第3章 遺失的蝴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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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零三分。

  許時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醒來。

  最先甦醒的是知覺——一種陌生而尖銳的鈍痛,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她的神經。她睜開眼,視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水晶吊燈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色澤。

  這不是她的房間。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她昏沉的意識。昨夜零散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腦海中閃現:酒吧搖晃的燈光,王莎莎遞來的那杯顏色詭異的雞尾酒,眩暈,燥熱,模糊的人影,以及……她被人攙扶著走進電梯的畫面。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小心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視線觸及身旁那個背對著她熟睡的身影時,許時安全身都僵住了。男人寬闊的肩膀隨著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腰間搭著的薄被滑落一角,露出小麥色的脊背,以及……後腰處一片暗色的印記,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嗚咽死死堵了回去。六年了,整整六年,她像守護著最後一道防線般守護著自己的身體。即使面對沈慕辰——那個曾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又總是在親密接觸上步步緊逼的男友——她也從未妥協過。她記得自己一次次堅定地說:「等到結婚那天。」

  可現在呢?

  那個所謂的「媽寶男」早已在半年前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受不了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而她堅守了六年的原則,竟在這樣一個荒唐的夜晚,如此輕易地……破碎了。

  恥辱、恐懼、茫然,還有身體深處那陌生的疼痛,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纏繞。她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蜷縮在陌生的床角,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盈滿淚水的眼睛。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流聲,提醒著她這座城市的甦醒。可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

  不能哭出聲。

  不能吵醒他。

  不能……讓這個全然陌生的男人,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

  她在心裡一遍遍重複著這三個「不能」,牙齒深深陷進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許時安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離開這裡,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這是此刻她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她輕輕掀開被子,赤足踩上柔軟的地毯。雙腳落地的瞬間,雙腿卻一陣發軟,險些跌倒在地。她慌忙扶住床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稍稍站穩後,她開始在昏暗中尋找自己的衣物。

  視線掃過房間,終於在地毯邊緣發現了那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它被隨意扔在那裡,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裙擺上還沾著些許灰塵。她快步走過去撿起,手指觸到冰涼絲滑的布料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貼身衣物散落在更遠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將它們一一拾起,然後背過身去,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紐扣,搭扣,拉鏈——每一個簡單的動作,在此刻都變得異常艱難。手指抖得厲害,背後的拉鏈試了幾次都沒能完全拉上,最終只能停留在半途。

  她放棄了整理,轉而開始檢查自己隨身攜帶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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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不在——昨晚在酒吧包廂里,她隨手放在了桌上。包包也不在——大概還在陳曦那裡。她下意識地抬手,撫向左胸口的位置。那裡原本別著一枚銀色的蝴蝶胸針,是她十六歲生日時,母親親手為她戴上的禮物。

  空的。

  許時安的動作頓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隨即又狂亂地跳動起來。她低下頭,仔仔細細地審視著連衣裙的領口,又抬手在那片區域反覆摸索。

  沒有。真的不見了。

  那枚胸針對她而言,意義遠非一件飾品那麼簡單。六年前,母親因病離世,這枚胸針成了她留下的最後一件禮物。蝴蝶的翅膀上雕刻著精細的紋路,身體部分鑲嵌著一顆極小的藍寶石,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深海般的光澤。六年來,許時安從未將它取下過,仿佛它是一道護身符,是母親在天之靈的守護。

  可現在,它不見了。

  是掉在這個房間裡了嗎?還是在昨晚混亂的過程中,遺失在了酒吧的包廂、走廊,或者……別的地方?

  慌亂的情緒再次攫住了她。她跪倒在地毯上,雙手在昏暗中急切地摸索。床底、牆角、桌椅的縫隙……光線太暗了,什麼也看不清。她甚至不敢打開床頭上的小暗燈,生怕驚醒了床上那個沉睡的男人。

  就在她摸索到梳妝檯下方時,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床上,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動了一下。薄被滑落更多,露出男人結實的臂膀。他似乎只是翻了個身,呼吸依舊平穩,並未醒來。

  但就是這輕微的動靜,讓許時安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散。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強忍住身體的不適和眼眶裡再次湧上的酸澀,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凌亂而陌生的房間,然後轉身,踉蹌著走向房門。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身體深處傳來的鈍痛,讓她幾乎要咬破嘴唇才能忍住不發出聲音。從床邊到門口,不過短短几步的距離,卻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她的手觸到了冰涼的門把手。

  她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轉動。鎖舌收回的輕微「咔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停頓了幾秒,確認身後沒有動靜,才輕輕將門拉開一道縫隙。

  走廊的光線比房間內明亮一些,但也只是昏暗的壁燈。她側身閃出,反手將門輕輕合攏。整個過程中,她沒有發出哪怕一絲多餘的聲響,如同一個悄無聲息的幽靈,逃離了這個改變她一生的房間。

  門在身後徹底關上的那一刻,許時安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終於放任淚水無聲地滑落。

  走廊空曠而寂靜,盡頭安全出口的指示燈泛著幽綠的光。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拉緊身上皺巴巴的連衣裙,將背後的拉鏈儘可能地往上提了提。

  然後,她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昏暗的光影之中。

  身後,那扇厚重的房門靜靜關閉,仿佛從未開啟。

  房間裡,沉睡的男人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被子滑落至腰間,露出後腰處那片暗紅色的胎記。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恰好照亮了梳妝檯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一枚銀質的蝴蝶胸針靜靜地躺著。翅膀上的紋路在光線中泛著細膩的光澤,那顆極小的藍寶石,如同深海凝結的淚滴。

  而它的主人,已經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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