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夢魘與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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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司珩做了個夢。

  夢裡是七年前的夏天,陽光熾烈得刺眼。蘇晚穿著一條淺黃色的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跑動在風裡綻開,像一朵明亮的向日葵。她回頭沖他笑,聲音清脆:「司珩,你追不到我呀!」

  他笑著加快腳步,年輕的身體裡滿是無需言說的愛意和縱容。那時候的蘇晚,是他世界裡最鮮亮的一抹色彩,是蘇家與他自小訂下的婚約里,他唯一不反感、甚至漸漸生出歡喜的部分。

  陽光太亮了,亮得他看不清前面的路。

  突然,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夢境!

  尖嘯、碰撞、玻璃破碎的巨響……所有的光亮瞬間被黑暗吞噬。他在夢裡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痛,右腿像是被生生碾碎。

  「蘇晚……蘇晚!」他在黑暗裡嘶喊,拖著那條劇痛的腿,瘋狂地向前摸索。可什麼都摸不到,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濃重的血腥味。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夢魘般的感覺——蘇晚站在遠處,背對著他,那條淺黃色的裙子依舊明亮。她正在登上一架飛機的舷梯,一次都沒有回頭。

  「蘇晚!別走!」他拼命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

  飛機轟鳴著衝上雲霄,消失在天際。

  只剩下他,拖著殘破的身體和一顆驟然冰冷的心,站在一片廢墟般的黑暗裡。

  恨。

  那種蝕骨的恨意,即使在夢裡也如此清晰。恨她的離開,恨她的欺騙,恨她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連一個背影都吝於給予。

  不是沒有找過。醒來後的三個月,他躺在病床上,無數次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reached for the moment…」

  從一開始的焦灼、難以置信,到後來的麻木、死寂。

  祁家動用了所有關係,只查到她飛去了歐洲,換了所有聯繫方式,像一滴水蒸發在了大洋彼岸。蘇家對此支支吾吾,只說是孩子自己的決定。

  在他與死亡搏鬥、與後遺症抗爭、在無數個夜晚被疼痛和恐懼折磨的時候,那個曾笑著說「你追不到我呀」的女孩,選擇了徹底消失。

  「呃——!」

  祁司珩猛地從床上坐起,額頭上布滿冷汗,呼吸急促。窗外,天色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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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夢。

  又做這個夢了。

  他捂住臉,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將夢裡的黑暗和恨意壓回心底。出差連軸轉的會議和博弈,加上昨晚得知酒店線索後的思慮過重,大概是太累了。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撥通了齊顏的電話。

  「祁總?」齊顏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通知下去,下午兩點,所有部門總監及以上,開『時光塔』項目啟動會。」祁司珩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我十點到公司。」

  「是,祁總。需要我準備什麼資料嗎?」

  「把之前預熱收集的方向梳理,做成簡報。還有,」他頓了頓,「設計部所有設計師,包括新入職的,都列席。」

  掛斷電話,祁司珩赤腳走進浴室。冰冷的水撲在臉上,刺激著每一根神經,終於將最後一絲夢魘的粘膩感沖刷乾淨。

  鏡子裡的人,眼神銳利,下頜緊繃,是祁盛集團說一不二的總裁。

  只有他自己知道,水面之下,某些被刻意冰封的裂痕,剛剛在夢裡又被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剛甦醒那段時間。身體像散了架又被拙劣地拼接起來,右腿的疼痛日夜不休。心理醫生委婉地暗示創傷後應激障礙,以及……對女性觸碰的極度排斥。

  而每一次嘗試聯繫蘇晚,都像是在驗證他的愚蠢和可悲。

  他閉上眼,不再看鏡子。

  換好西裝,系領帶時手指平穩得不帶一絲顫動。拿起公文包和車鑰匙,他又是那個無懈可擊的祁司珩。

  電梯從27層緩緩下降。

  「叮——」

  門在28層打開。

  許時安站在外面,正準備進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搭配淺咖色長褲,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看到電梯裡的祁司珩,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禮貌得體的微笑,微微點頭:

  「祁總,早。」

  祁司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仿佛只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他沒有回應,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沒有給予,只是淡漠地移開視線,看向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窄的空間裡只剩下沉默。

  許時安臉上的微笑僵住了,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金屬門。

  ……怎麼了這是?

  她心裡泛起嘀咕。上次雖然尷尬,但至少他還點了頭。今天這完全視而不見的態度,簡直比罵她一頓還讓人難受。

  是那天早上她逃跑惹他生氣了?還是……工作上有什麼她沒察覺的問題?

  許時安皺了皺眉,按下另一部電梯的按鈕,心裡那點因為升職和新一周開始而生出的輕鬆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而下降的電梯裡,祁司珩看著鏡面轎廂里自己冰冷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近乎失禮。

  但那一刻,夢裡的黑暗和恨意尚未完全散去,蘇晚淺黃色的裙擺和許時安米白色的針織衫,在晨光中竟然有那麼一瞬刺眼的重合。

  他需要一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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