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安安，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
午飯是王媽親自張羅的。
菜擺了滿滿一桌，都是許時安愛吃的。清蒸鱸魚、山藥排骨湯、白灼菜心、桂花糯米藕，還有一道看起來不起眼但入口驚艷的蟹粉豆腐。許時安看著滿桌的菜，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王媽。王媽笑著站在一旁，什麼都沒說，但那笑容里有種「老太太吩咐的」意思。
許時安又看了祁司珩一眼。他正給她倒茶，察覺到她的目光，抬了抬眉。「看我幹什麼？」
「這些菜……」她小聲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祁司珩放下茶壺，語氣平淡：「奶奶問我的。」
許時安愣住了。她想起今天早上，奶奶拉著她的手問「平時喜歡吃什麼」，她隨口說了幾樣，說「清淡點的就好」。沒想到奶奶記住了，還讓王媽準備了。她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又有些酸澀——她想起自己的奶奶，也總是這樣，記得她愛吃什麼，記得她不喜歡吃什麼，記得她所有的習慣和喜好。
「愣著幹什麼？」奶奶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笑，「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小心挑掉魚刺，放進許時安碗裡。「多吃魚，對腦子好。你們做設計的，費腦子。」
許時安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眼眶有些發熱。「謝謝奶奶。」
「謝什麼。」奶奶又給她夾了一塊糯米藕，「你跟司珩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祁司珩坐在旁邊，端起碗喝湯，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飯桌上很熱鬧。奶奶一直在給許時安夾菜，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山。許時安吃都吃不過來，但每一樣都吃了，因為那是奶奶夾的。祁司珩偶爾插一句話，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吃著，目光在奶奶和許時安之間來回移動。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坐在一起，笑著說話，互相夾菜。他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像是看著某種他以為永遠不會到來的畫面。奶奶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自從爺爺走後，老宅里的笑聲就越來越少了。她總是在電話里說「我挺好的」，可他每次回來，看到的都是一個越來越安靜的老太太。
今天不一樣。她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說話的時候手勢也多了起來。她看著許時安的眼神，那種喜歡，裝不出來。
祁司珩低頭喝了一口湯，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吃完飯，奶奶拉著許時安的手不放，正要往客廳走——
「奶奶，我去書房處理點事。」祁司珩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讓時安陪您聊。」
奶奶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回來陪我還要辦公？」
祁司珩笑了笑，沒有解釋。「很快就好。」
「去吧去吧。」奶奶擺擺手，「反正有安安陪我，不差你一個。」
祁司珩看了許時安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你陪她，我很快回來」的意思。許時安沖他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上樓梯，步伐沉穩，很快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奶奶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頭對許時安說：「這孩子，從小就這個性子。什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跟家裡說。工作也好，別的也好，能自己解決的就絕不開口。」
許時安聽著，心裡動了一下。自己扛。她也這樣。什麼都自己扛，什麼苦都往肚子裡咽，從來不跟任何人說。
「走吧，」奶奶挽住她的胳膊，「陪奶奶去後花園走走。」
後花園比前院更大。石板路彎彎曲曲地穿過草坪，兩旁種滿了花——月季、繡球、桂花，還有幾棵石榴樹，枝頭掛著紅彤彤的果實。秋日的陽光落在花園裡，暖洋洋的，空氣里有桂花和泥土混合的香氣，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王媽端著茶盤跟在後面，在花園中央的休息區放下茶具，又安靜地退了下去。
奶奶和許時安在藤編的椅子上坐下。陽光透過桂花樹的葉子落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奶奶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遠處那棵石榴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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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安，」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跟你說說司珩的事吧。」
許時安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
奶奶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那孩子，從小就要強。」
她的目光有些悠遠，像是穿越了時光，落在了很多年前。「他爺爺走得早，他爸爸又常年在外。他媽媽身體不好，大部分時間都是王媽在照顧他。他從小就學會了不讓人操心——摔倒了不哭，生病了不說，受了委屈也不跟家裡抱怨。」
許時安聽著，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緊。她想起在山莊那一夜，他泡在冷水裡，寧願把自己凍僵也不願意喊人幫忙。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自己扛。
「後來他出了那場車禍，」奶奶的聲音更輕了，「昏迷了三個月，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我那時候啊，每天都在醫院守著，就怕他一覺睡過去就不醒了。」
奶奶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了一下。「他醒過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不愛說話，不愛笑，對什麼都淡淡的。醫生說那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時間恢復。可這一恢復，就是七年。」
許時安的眼眶有些發酸。七年。他一個人扛了七年。從車禍到蘇晚離開，到那些不近女色的傳聞，到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她想起他在山莊包間裡，面對王競舟那個問題時的沉默，想起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時的表情。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心裡藏著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還有蘇晚。」奶奶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厭惡，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司珩的媽媽和蘇晚的媽媽是親姐妹，從小就走得近。那門婚事，是司珩媽媽的意思，奶奶本來就不太贊同。蘇家那孩子，我看著就不對勁。」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蘇晚。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很久了。
「司珩出事的時候，她一次都沒來過醫院。」奶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後來聽說她出國了。杳無音訊，連句話都沒有留下。那孩子一個人躺在病床上，三個月，她沒來過一次。」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她想起自己在國外那些年，一個人熬過的日子。可那時候至少羅延偶爾會來看她，陳曦會打電話，奶奶會在電話那頭說「安安，照顧好自己」。可祁司珩呢？他什麼都沒有。他躺在病床上三個月，那個人一次都沒來過。
「後來我聽說司珩有了喜歡的人。」奶奶轉過頭，看著許時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認真的光，「我就想，這孩子苦了那麼多年，總算有人能讓他笑了。」
許時安對上她的目光，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時安，」奶奶握住她的手，「司珩那孩子，看著冷，心裡比誰都熱。他認定了的人，就是一輩子。奶奶看好你們，也祝福你們。」
許時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看著奶奶那雙布滿皺紋卻依然溫暖的手，想起自己奶奶躺在醫院裡的樣子，想起祁司珩在急診室里縫針時一聲不吭的樣子，想起他站在樓下等她、給她帶熱牛奶的樣子。她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王媽端著新沏的茶走過來，看到許時安泛紅的眼眶，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多問。她把茶壺放在桌上，給兩人重新斟滿茶，然後微微欠身：「老太太，該休息了。您午睡時間到了。」
奶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許時安，又看了看王媽，有些不舍。「再坐會兒……」
王媽笑了笑，沒有催促。
奶奶放下茶杯，拉著許時安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時安，晚上留在這兒住一晚吧？奶奶這裡房間多，讓王媽收拾一間出來。你要是走了，奶奶又一個人了。」
許時安看著她那雙期待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好，奶奶。我留下來。」
奶奶的眼睛亮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王媽，快去收拾房間！就……就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朝陽的，大窗戶那間！」
王媽笑著點頭，轉身走了。
奶奶又拉著許時安的手囑咐了幾句，然後打了個哈欠，扶著藤椅慢慢站起來。「那我先去歇會兒，你跟司珩說一聲。」
許時安站起來，扶著奶奶往屋裡走。「我送您進去。」
「不用不用，」奶奶擺擺手，「王媽在呢。你在這兒坐會兒，看看花園。這花園裡的桂花，是司珩爺爺當年親手種的。每年秋天都開得特別好。」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沖許時安笑了笑。「時安，以後常來。奶奶喜歡你。」
許時安站在那裡，看著王媽攙扶著奶奶慢慢走遠。奶奶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很瘦小，背脊微微弓著，腳步不如年輕時利索了，但每一步都很穩。
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如果奶奶能站起來，能走路，能這樣笑著跟她說話，那該有多好。她也有許多話想跟奶奶說——說她在國外那些年，說她在璀世遇到的人，說她喜歡上了一個人，說他帶她來見他的家人了。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淚意壓回去。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花園裡那棵桂花樹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風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藤椅上，落在她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輕輕吹走。
二樓書房的窗戶開著，祁司珩站在窗前，手裡握著手機，正在給何敘打電話。他的目光落在花園裡那個米黃色的身影上，聲音卻沉穩如常。
「何敘，幫我整理一份名下的資產清單。」
電話那頭，何敘頓了一下，然後應道：「好的，祁總。什麼時候需要？」
「儘快。」
「明白。」
祁司珩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窗台上。他的目光還落在花園裡，落在那個站在桂花樹下的身影上。她穿著那條米黃色的裙子，站在斑駁的光影里，微微仰著頭，看著樹上的桂花。風吹起她裙擺的一角，她伸手攏了攏頭髮，露出側頸的線條。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書房，下了樓。
後花園裡，許時安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祁司珩從石板路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他走路的姿態很放鬆，沒有平時在公司里那種緊繃，像是回到了自己長大的地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
他走到她身邊，停下。沒有問她為什麼在這裡站著，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
「我爺爺種的。」他說，「他走的那年，桂花開了滿樹。」
許時安轉頭看著他。「你奶奶跟我說了很多你的事。」
祁司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問是什麼事。「都說什麼了？」
「說你從小就要強。」許時安的聲音很輕，「說你出了車禍之後，一個人扛了七年。」
祁司珩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我看到你奶奶，就想起我自己的奶奶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她也喜歡桂花。以前老房子門口也有一棵，每年秋天都開。她會在樹下擺一張小桌子，泡一壺茶，坐在那裡一下午。後來她生病了，住進醫院了，那棵樹就沒人管了。」
她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裙擺。「她還在醫院裡躺著呢。不知道她醒過來之後，見到我，會不會也像你奶奶一樣，拉著我的手不放。」
祁司珩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
「會醒的。」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奶奶會醒的。」
許時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眼眶又開始發酸。「你怎麼知道？」
祁司珩的手臂環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國外有個醫生，專門做這方面的康復。我已經聯繫上了。」
許時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聯繫的？」
「決定來海城之前。」祁司珩低頭看著她，「那個醫生在歐洲，很難請。我託了朋友，花了一些時間才聯繫上。等這邊的事處理完，他應該可以回國，到時候我陪你去醫院。」
許時安看著他那雙平靜的、卻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她想起他說「以後有我在」時的聲音，想起他發消息說「腳傷別穿高跟鞋」時的語氣，想起他在急診室里縫針時一聲不吭的樣子。他從來不說。他什麼都做，從來不說。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嗯。」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怎麼這麼好，想說我真的好喜歡你。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用力抱緊了他的腰。
祁司珩感覺到她收緊的手臂，唇角彎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桂花樹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來桂花的香氣和秋日午後的暖意。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
許時安從他懷裡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對了，你奶奶想讓我們留下來住一晚。我答應了。」
祁司珩看著她那副又哭過又害羞的樣子，眼底泛起一絲笑意。「好。難得她高興。」
「你不嫌棄她嘮叨就好。」許時安說。
「哪有孫子說自己奶奶嘮叨的？」許時安瞪他，「我很喜歡。」
祁司珩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還帶著淚光的眼睛，伸出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寵溺。
「那我們也上樓休息一下吧。」他說。
許時安被他牽著手，穿過花園，走進主樓，走上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朝陽的房間裡，王媽已經收拾好了——床單是米白色的，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瓶新鮮的桂花，窗台上的紗簾被風吹起，陽光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祁司珩關上門。
他轉過身，看著她。
許時安還沒有站穩，就被他吻住了。她被抵在門板上，後背貼著微涼的木門，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不是那種溫柔的、克制的吻。是直接的、帶著壓抑了一整個下午的想念的吻。他的舌撬開她的唇齒，纏上她的舌尖，她的呼吸被他攫取，腦子裡一片空白。
許時安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抬起來，輕輕敲了敲他的後背，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祁司珩的嘴唇從她唇上移開，貼著她的唇角，她的臉頰，最後停在她的耳側。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滾燙的，痒痒的。
「奇怪……」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說不清的東西，「我真是……分開一刻就想你。安安……」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深吸一口氣。
「你是我的藥。」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裡，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一下一下。她想起他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做的每一件事，想起他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時安」時的篤定。他說她是他的藥。那她呢？他也是她的藥。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祁司珩……」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抱緊了他。他感覺到她收緊的手臂，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窗外的陽光從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然後他動了。
一把將她橫著抱起來，懷裡的人還穿著那條米黃色的裙子，裙擺在空中盪開溫柔的弧度。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驚得輕呼一聲，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頸。他抱著她走了兩步，離那張鋪著米白色床單的大床越來越近。
床很軟。她被他輕輕放在床上的時候，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墊里，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住了。他壓了下來，雙臂撐在她兩側，低著頭看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他說：「安安，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
（第154章 完）
菜擺了滿滿一桌，都是許時安愛吃的。清蒸鱸魚、山藥排骨湯、白灼菜心、桂花糯米藕，還有一道看起來不起眼但入口驚艷的蟹粉豆腐。許時安看著滿桌的菜，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王媽。王媽笑著站在一旁，什麼都沒說，但那笑容里有種「老太太吩咐的」意思。
許時安又看了祁司珩一眼。他正給她倒茶，察覺到她的目光，抬了抬眉。「看我幹什麼？」
「這些菜……」她小聲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祁司珩放下茶壺，語氣平淡：「奶奶問我的。」
許時安愣住了。她想起今天早上，奶奶拉著她的手問「平時喜歡吃什麼」，她隨口說了幾樣，說「清淡點的就好」。沒想到奶奶記住了，還讓王媽準備了。她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又有些酸澀——她想起自己的奶奶，也總是這樣，記得她愛吃什麼，記得她不喜歡吃什麼，記得她所有的習慣和喜好。
「愣著幹什麼？」奶奶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笑，「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小心挑掉魚刺，放進許時安碗裡。「多吃魚，對腦子好。你們做設計的，費腦子。」
許時安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眼眶有些發熱。「謝謝奶奶。」
「謝什麼。」奶奶又給她夾了一塊糯米藕，「你跟司珩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祁司珩坐在旁邊，端起碗喝湯，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飯桌上很熱鬧。奶奶一直在給許時安夾菜，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山。許時安吃都吃不過來，但每一樣都吃了，因為那是奶奶夾的。祁司珩偶爾插一句話，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吃著，目光在奶奶和許時安之間來回移動。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坐在一起，笑著說話，互相夾菜。他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像是看著某種他以為永遠不會到來的畫面。奶奶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自從爺爺走後，老宅里的笑聲就越來越少了。她總是在電話里說「我挺好的」，可他每次回來，看到的都是一個越來越安靜的老太太。
今天不一樣。她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說話的時候手勢也多了起來。她看著許時安的眼神，那種喜歡，裝不出來。
祁司珩低頭喝了一口湯，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吃完飯，奶奶拉著許時安的手不放，正要往客廳走——
「奶奶，我去書房處理點事。」祁司珩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讓時安陪您聊。」
奶奶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回來陪我還要辦公？」
祁司珩笑了笑，沒有解釋。「很快就好。」
「去吧去吧。」奶奶擺擺手，「反正有安安陪我，不差你一個。」
祁司珩看了許時安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你陪她，我很快回來」的意思。許時安沖他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上樓梯，步伐沉穩，很快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奶奶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頭對許時安說：「這孩子，從小就這個性子。什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跟家裡說。工作也好，別的也好，能自己解決的就絕不開口。」
許時安聽著，心裡動了一下。自己扛。她也這樣。什麼都自己扛，什麼苦都往肚子裡咽，從來不跟任何人說。
「走吧，」奶奶挽住她的胳膊，「陪奶奶去後花園走走。」
後花園比前院更大。石板路彎彎曲曲地穿過草坪，兩旁種滿了花——月季、繡球、桂花，還有幾棵石榴樹，枝頭掛著紅彤彤的果實。秋日的陽光落在花園裡，暖洋洋的，空氣里有桂花和泥土混合的香氣，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王媽端著茶盤跟在後面，在花園中央的休息區放下茶具，又安靜地退了下去。
奶奶和許時安在藤編的椅子上坐下。陽光透過桂花樹的葉子落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奶奶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遠處那棵石榴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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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安，」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跟你說說司珩的事吧。」
許時安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
奶奶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那孩子，從小就要強。」
她的目光有些悠遠，像是穿越了時光，落在了很多年前。「他爺爺走得早，他爸爸又常年在外。他媽媽身體不好，大部分時間都是王媽在照顧他。他從小就學會了不讓人操心——摔倒了不哭，生病了不說，受了委屈也不跟家裡抱怨。」
許時安聽著，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緊。她想起在山莊那一夜，他泡在冷水裡，寧願把自己凍僵也不願意喊人幫忙。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自己扛。
「後來他出了那場車禍，」奶奶的聲音更輕了，「昏迷了三個月，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我那時候啊，每天都在醫院守著，就怕他一覺睡過去就不醒了。」
奶奶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了一下。「他醒過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不愛說話，不愛笑，對什麼都淡淡的。醫生說那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時間恢復。可這一恢復，就是七年。」
許時安的眼眶有些發酸。七年。他一個人扛了七年。從車禍到蘇晚離開，到那些不近女色的傳聞，到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她想起他在山莊包間裡，面對王競舟那個問題時的沉默，想起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時的表情。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心裡藏著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還有蘇晚。」奶奶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厭惡，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司珩的媽媽和蘇晚的媽媽是親姐妹，從小就走得近。那門婚事，是司珩媽媽的意思，奶奶本來就不太贊同。蘇家那孩子，我看著就不對勁。」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蘇晚。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很久了。
「司珩出事的時候，她一次都沒來過醫院。」奶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後來聽說她出國了。杳無音訊，連句話都沒有留下。那孩子一個人躺在病床上，三個月，她沒來過一次。」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她想起自己在國外那些年，一個人熬過的日子。可那時候至少羅延偶爾會來看她，陳曦會打電話，奶奶會在電話那頭說「安安，照顧好自己」。可祁司珩呢？他什麼都沒有。他躺在病床上三個月，那個人一次都沒來過。
「後來我聽說司珩有了喜歡的人。」奶奶轉過頭，看著許時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認真的光，「我就想，這孩子苦了那麼多年，總算有人能讓他笑了。」
許時安對上她的目光，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時安，」奶奶握住她的手，「司珩那孩子，看著冷，心裡比誰都熱。他認定了的人，就是一輩子。奶奶看好你們，也祝福你們。」
許時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看著奶奶那雙布滿皺紋卻依然溫暖的手，想起自己奶奶躺在醫院裡的樣子，想起祁司珩在急診室里縫針時一聲不吭的樣子，想起他站在樓下等她、給她帶熱牛奶的樣子。她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王媽端著新沏的茶走過來，看到許時安泛紅的眼眶，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多問。她把茶壺放在桌上，給兩人重新斟滿茶，然後微微欠身：「老太太，該休息了。您午睡時間到了。」
奶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許時安，又看了看王媽，有些不舍。「再坐會兒……」
王媽笑了笑，沒有催促。
奶奶放下茶杯，拉著許時安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時安，晚上留在這兒住一晚吧？奶奶這裡房間多，讓王媽收拾一間出來。你要是走了，奶奶又一個人了。」
許時安看著她那雙期待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好，奶奶。我留下來。」
奶奶的眼睛亮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王媽，快去收拾房間！就……就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朝陽的，大窗戶那間！」
王媽笑著點頭，轉身走了。
奶奶又拉著許時安的手囑咐了幾句，然後打了個哈欠，扶著藤椅慢慢站起來。「那我先去歇會兒，你跟司珩說一聲。」
許時安站起來，扶著奶奶往屋裡走。「我送您進去。」
「不用不用，」奶奶擺擺手，「王媽在呢。你在這兒坐會兒，看看花園。這花園裡的桂花，是司珩爺爺當年親手種的。每年秋天都開得特別好。」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沖許時安笑了笑。「時安，以後常來。奶奶喜歡你。」
許時安站在那裡，看著王媽攙扶著奶奶慢慢走遠。奶奶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很瘦小，背脊微微弓著，腳步不如年輕時利索了，但每一步都很穩。
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如果奶奶能站起來，能走路，能這樣笑著跟她說話，那該有多好。她也有許多話想跟奶奶說——說她在國外那些年，說她在璀世遇到的人，說她喜歡上了一個人，說他帶她來見他的家人了。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淚意壓回去。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花園裡那棵桂花樹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風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藤椅上，落在她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輕輕吹走。
二樓書房的窗戶開著，祁司珩站在窗前，手裡握著手機，正在給何敘打電話。他的目光落在花園裡那個米黃色的身影上，聲音卻沉穩如常。
「何敘，幫我整理一份名下的資產清單。」
電話那頭，何敘頓了一下，然後應道：「好的，祁總。什麼時候需要？」
「儘快。」
「明白。」
祁司珩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窗台上。他的目光還落在花園裡，落在那個站在桂花樹下的身影上。她穿著那條米黃色的裙子，站在斑駁的光影里，微微仰著頭，看著樹上的桂花。風吹起她裙擺的一角，她伸手攏了攏頭髮，露出側頸的線條。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書房，下了樓。
後花園裡，許時安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祁司珩從石板路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他走路的姿態很放鬆，沒有平時在公司里那種緊繃，像是回到了自己長大的地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
他走到她身邊，停下。沒有問她為什麼在這裡站著，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
「我爺爺種的。」他說，「他走的那年，桂花開了滿樹。」
許時安轉頭看著他。「你奶奶跟我說了很多你的事。」
祁司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問是什麼事。「都說什麼了？」
「說你從小就要強。」許時安的聲音很輕，「說你出了車禍之後，一個人扛了七年。」
祁司珩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我看到你奶奶，就想起我自己的奶奶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她也喜歡桂花。以前老房子門口也有一棵，每年秋天都開。她會在樹下擺一張小桌子，泡一壺茶，坐在那裡一下午。後來她生病了，住進醫院了，那棵樹就沒人管了。」
她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裙擺。「她還在醫院裡躺著呢。不知道她醒過來之後，見到我，會不會也像你奶奶一樣，拉著我的手不放。」
祁司珩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
「會醒的。」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奶奶會醒的。」
許時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眼眶又開始發酸。「你怎麼知道？」
祁司珩的手臂環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國外有個醫生，專門做這方面的康復。我已經聯繫上了。」
許時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聯繫的？」
「決定來海城之前。」祁司珩低頭看著她，「那個醫生在歐洲，很難請。我託了朋友，花了一些時間才聯繫上。等這邊的事處理完，他應該可以回國，到時候我陪你去醫院。」
許時安看著他那雙平靜的、卻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她想起他說「以後有我在」時的聲音，想起他發消息說「腳傷別穿高跟鞋」時的語氣，想起他在急診室里縫針時一聲不吭的樣子。他從來不說。他什麼都做，從來不說。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嗯。」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怎麼這麼好，想說我真的好喜歡你。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用力抱緊了他的腰。
祁司珩感覺到她收緊的手臂，唇角彎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桂花樹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來桂花的香氣和秋日午後的暖意。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
許時安從他懷裡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對了，你奶奶想讓我們留下來住一晚。我答應了。」
祁司珩看著她那副又哭過又害羞的樣子，眼底泛起一絲笑意。「好。難得她高興。」
「你不嫌棄她嘮叨就好。」許時安說。
「哪有孫子說自己奶奶嘮叨的？」許時安瞪他，「我很喜歡。」
祁司珩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還帶著淚光的眼睛，伸出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寵溺。
「那我們也上樓休息一下吧。」他說。
許時安被他牽著手，穿過花園，走進主樓，走上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朝陽的房間裡，王媽已經收拾好了——床單是米白色的，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瓶新鮮的桂花，窗台上的紗簾被風吹起，陽光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祁司珩關上門。
他轉過身，看著她。
許時安還沒有站穩，就被他吻住了。她被抵在門板上，後背貼著微涼的木門，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不是那種溫柔的、克制的吻。是直接的、帶著壓抑了一整個下午的想念的吻。他的舌撬開她的唇齒，纏上她的舌尖，她的呼吸被他攫取，腦子裡一片空白。
許時安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抬起來，輕輕敲了敲他的後背，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祁司珩的嘴唇從她唇上移開，貼著她的唇角，她的臉頰，最後停在她的耳側。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滾燙的，痒痒的。
「奇怪……」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說不清的東西，「我真是……分開一刻就想你。安安……」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深吸一口氣。
「你是我的藥。」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裡，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一下一下。她想起他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做的每一件事，想起他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時安」時的篤定。他說她是他的藥。那她呢？他也是她的藥。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祁司珩……」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抱緊了他。他感覺到她收緊的手臂，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窗外的陽光從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然後他動了。
一把將她橫著抱起來，懷裡的人還穿著那條米黃色的裙子，裙擺在空中盪開溫柔的弧度。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驚得輕呼一聲，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頸。他抱著她走了兩步，離那張鋪著米白色床單的大床越來越近。
床很軟。她被他輕輕放在床上的時候，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墊里，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住了。他壓了下來，雙臂撐在她兩側，低著頭看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他說：「安安，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
（第1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