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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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轎車駛入璀世大廈的地下車庫。

  引擎熄火,車廂里安靜下來。齊顏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祁司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側臉在車庫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從山莊開回寧城,近四個小時的車程,他幾乎沒有說話。不是睡著了,是在想事情。齊顏跟了他這麼多年,分得清老闆是真睡還是假寐。真睡的時候,他的眉頭是舒展的;假寐的時候,他的眉頭會微微蹙著,像一根繃著的弦,從來沒松過。

  「祁總,到了。」齊顏輕聲說。

  祁司珩睜開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種從沉思中被拉回現實的、短暫的茫然。只一瞬,就恢復了慣常的冷峻。他推開車門,長腿邁出,大步走向電梯。齊顏連忙跟上,手裡抱著一沓厚厚的文件夾。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祁司珩靠在轎廂壁上,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上,一言不發。齊顏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也不敢說話。他偷偷看了一眼老闆的側臉——還是那樣,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齊顏總覺得,老闆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也許是眉眼間那一點極淡的疲憊,也許是唇角那一個比平時抿得更緊的弧度。

  28層到了。電梯門打開,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次第亮起。祁司珩走進辦公室,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辦公桌後坐下。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一盞檯燈。暖黃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齊顏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抱著那沓厚厚的文件夾。他看了看老闆的臉色,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文件,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老闆這兩天去山莊是陪許設計師的,他也知道老闆不喜歡在工作時間被打擾。可公司的事堆了兩天了,有些文件再不簽就要耽誤進度了。

  「祁總,」齊顏硬著頭皮開口,「這兩天積了一些工作需要您處理。有些比較急——」

  「說。」祁司珩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

  齊顏連忙翻開最上面的文件夾,開始匯報。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確實積壓了很多事。

  「周一上午九點,時光塔項目的方案深化匯報會,劉總監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周一下午兩點,與海城總部的視頻會議,議題是項目預算的審批。周一下午四點,設計部的新人面試,需要您最終確認名單。周二上午十點,與L&R資本的項目對接會。周二下午——」

  齊顏一條一條地念下去。祁司珩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額頭,手指輕輕按著太陽穴。他的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走神。齊顏不確定老闆有沒有在聽,但他不敢停,繼續往下念。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像某種單調的背景音。

  祁司珩確實在聽。每一個時間、每一個地點、每一個議題,他都聽進去了。但他的腦海里還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回放——不是齊顏的匯報,是王競舟那張欠揍的臉。山莊的包間裡,王競舟倒酒時手指擋在杯口的動作,問他「時安是你第一個女人嗎」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還有周凜轉述的那句話——「不用謝,都是兄弟該做的。」

  臭小子。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冷。是那種「你給我等著」的冷。他想起昨晚泡在冷水裡壓不下去的那股熱,想起今天早上許時安紅著臉捶他胸口說「討厭」的樣子。這筆帳,他記下了。

  齊顏的聲音還在繼續。「周三上午,與政府的項目對接會,地點在市政府會議室。周三下午,工地那邊的新施工隊進場,需要您過去看一眼。周四——」

  「行了。」祁司珩抬起手,打斷了他。

  齊顏立刻閉嘴,手裡還捏著沒念完的文件夾。

  「工作安排你看著辦。衝突的往後推,推不了的告訴我。」祁司珩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神變了——從剛才那種半閉著的、像是在走神的狀態,變成了一種銳利的、專注的、像刀鋒一樣的光。「還有呢?」

  齊顏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老闆問的是什麼。不是工作安排,是「那件事」。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一邊,從最下面抽出一個薄薄的、顏色不一樣的文件夾。牛皮紙的,封面上沒有寫字,只有日期——今天。

  「祁總,」齊顏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關於工地的事,我又查了一遍。」

  祁司珩沒有說話,看著他。

  齊顏翻開文件夾,把裡面的文件一頁一頁地攤在桌上。他的手指有些緊,指節泛白,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不甘心。

  「陳皮那邊,該問的都問了。匿名電話,空號。匿名郵件,查不到IP,對方用了多層代理。那筆100萬的定金——」他頓了頓,「我順著銀行流水查了。轉帳帳戶是境外的殼公司,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我查了三層,每一層都是不同的公司,不同的法人,不同的註冊地。到了第四層——」他咬了咬牙,「查不下去了。」

  祁司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能力問題,是時間問題。」齊顏連忙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盡力了」的急切,「再給我一周,不,三天——我一定能查到——」他還沒想好怎麼往下說,就被祁司珩的眼神止住了。那眼神不是責怪,是一種「我知道了」的平靜。

  齊顏深吸一口氣,翻到下一頁。「資金這條線暫時斷了,但材料審批的流程,我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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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一張列印出來的流程圖推到祁司珩面前。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個環節——從工地提交申請,到項目部初審,到採購部覆核,到財務部審批,最後到總部簽字。每一個環節後面都標註了時間、經手人、備註。

  「工地這邊,陳皮簽字。項目部,趙經理簽字。採購部,王總監簽字。」齊顏的手指在紙上一一划過,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很清楚。「這些環節,都沒有問題。」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上面那一欄。

  「到了總部——」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祁司珩,眼神里有無奈,有不甘,還有一種「我盡力了但你得找別人了」的坦白。「我查不到了。那邊不屬於我的權限範圍。」

  祁司珩的目光落在那張流程圖的最頂端,落在那個空白的、沒有名字只有問號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咚。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祁總,」齊顏試探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何敘那邊,我之前跟他同步過部分信息。他說海城那邊……有些眉目了,但還需要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老闆態度的謹慎。不是邀功,不是推諉,只是一種「我這邊盡力了,那邊也有人盯著」的交代。他的目光從祁司珩臉上掠過,又迅速收回來,落在桌面那張流程圖上。

  「我的建議是——」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這些材料,要不要正式傳給何敘?讓他把海城那一段接上。兩邊信息拼起來,說不定能拼出一個完整的畫像。」

  祁司珩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張紙上,落在那個空白的問號上。他的手指不再敲了,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齊顏站在辦公桌前,等著。一秒,兩秒,三秒。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看著祁司珩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這種平靜,讓他心裡發毛。他想起老闆平時處理問題的方式,從來都是乾脆利落的——有問題,解決。有阻力,打通。有障礙,清除。從來不會猶豫。可今天,他只是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個問號,一言不發。

  齊顏的腦子裡開始瘋狂運轉:老闆在想什麼?老闆是不是已經有目標了?老闆為什麼不直接說傳給何敘?何敘那邊已經有眉目了,老闆難道不知道?還是——老闆在等什麼?

  他越想越亂,越想越好奇。但他不敢問,一個字都不敢問。他只能站在那裡,維持著職業化的表情,假裝自己很淡定,很從容,一點都不好奇。

  「好。我知道了。」

  祁司珩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他的手從桌面上移開,指尖在那張流程圖的最頂端輕輕點了一下——就是那個空白的、沒有名字的問號的位置。

  「文件放這兒。辛苦了。」

  齊顏張了張嘴。他以為老闆會說「傳給何敘」,或者「繼續查」,或者「我親自處理」。可老闆什麼都沒說。只是「我知道了」,只是「辛苦了」。沒有任何指示,沒有任何安排,沒有任何下文。就像這件事已經翻篇了,就像那個空白的問號不需要被填上。

  齊顏愣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連忙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進那個牛皮紙文件夾里,雙手遞到祁司珩面前。祁司珩接過去,放在桌角,沒有再看他。

  齊顏往後退了一步。他該走了。話都說完了,文件都交了,老闆也說了「辛苦了」,他該走了。可他邁不動腿。他的腦子裡有一萬個問號在轉——老闆到底什麼意思?何敘那邊明明有眉目了,為什麼不讓正式對接?為什麼不繼續查了?難道老闆已經知道是誰了?難道老闆在等什麼?還是——老闆另有打算?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祁總,那我先出去了。」

  「嗯。」

  齊顏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步伐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的心裡已經在翻江倒海了。不對勁。老闆的反應不對勁。按照老闆平時的性格,遇到這種事,一定會追問,一定會深究,一定會讓他把每一個環節都查清楚,查到不能再查為止。可今天,老闆只是說「我知道了」。然後就沒了。就像一個追了兇手幾條街的警察,在最後一個路口忽然停下來,說「不追了」。

  齊顏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祁司珩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隻手撐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咚,咚,咚。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安靜的。

  齊顏收回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門輕輕關上了。他靠在門邊的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腦子裡還是亂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老闆心裡有數。老闆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也從來不會放過該追究的人。他不說,不是放棄了,是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證據,等一個能把對方釘死的機會。

  而且何敘那邊已經有眉目了。老闆一定知道。他不需要催促,不需要指示——該做什麼,何敘比誰都清楚。

  齊顏深吸一口氣,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仍然困惑的臉。他盯著屏幕,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想起老闆剛才看那張流程圖時的眼神——不是茫然,不是無力,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蹤跡時才會有的、銳利的、專注的光。

  老闆知道是誰。齊顏忽然無比確定。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燈光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何敘那邊既然已經有眉目了,也許很快就會有結果。他只需要等。等那根線頭被扯出來,等那個藏在暗處的人被拽到陽光下。

  齊顏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但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祁司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齊顏留下的那份文件。流程圖的最頂端,那個空白的問號,在檯燈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咚,咚,咚。節奏很慢,像是在數拍子,又像是在倒計時。

  他想起何敘之前的匯報——材料審批的流程,比平時快了一周。能在祁盛的體系里做到這一點的,整個公司,沒幾個人。他想起陳皮說的「上面」——「是上面的指示。材料的事,給C30,延誤工期,引你們來——都是上面的指示。」他想起招標會上,崔永元坐在台下,臉上帶著笑,眼神里藏著刀。

  崔永元。

  祁司珩的手指停住了。他開始坐起來了。不是那種慢慢坐直的動作,是瞬間的、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的、從鬆弛到緊繃的變化。他的脊背挺直了,肩膀微微展開,下頜線繃緊。那個靠在椅背上、撐著額頭、像是在休息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峻的、銳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劍一樣的祁司珩。

  他拿起那張流程圖,目光落在那條從工地一直延伸到總部的審批線上。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經手人,每一個簽字的時間,他都看得很仔細。他的目光從底部慢慢往上移,移過項目部,移過採購部,移過財務部——最後落在那個空白的問號上。他的手指在那個位置點了點。

  「果然。」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輕到像是一個獵人確認了獵物的蹤跡之後,發出的那一聲低沉的、壓抑的、帶著殺意的嘆息。

  崔永元,開始坐不住了嗎?

  祁司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他的眼神從那張流程圖移開,看向更遠的地方——海城的方向。那裡有祁盛集團的總部大樓,那裡有董事會裡那些永遠在算計、永遠在爭權奪利、永遠不滿足的老傢伙們。崔永元只是其中之一。但不是最後一個。他原本不想這麼快回去,不想這麼快撕破臉。時光塔項目剛剛中標,許時安的設計方案剛剛落地,她需要時間站穩腳跟,需要時間證明自己。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把精力耗在內鬥上。可他們等不及了。

  祁司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這一次,力道重了一些。不是猶豫,不是思考,是決定。

  看來,需要回一趟海城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沒有未讀消息。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何敘的名字,看了幾秒,又鎖了屏。不急。先讓何敘把海城那邊摸清楚。等他到了海城,再一筆一筆地算。

  崔永元。

  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沒有發出聲音。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可怕。

  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冷硬的,銳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劍。

  (第14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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