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鏡頭裡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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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拐進盛世華庭的入口。

  門禁杆緩緩抬起,齊顏把車停在8號樓單元門口,熄了火。他沒有回頭,但餘光一直在往後視鏡上飄。后座那兩個人還靠在一起——老闆的手臂環在許設計師腰間,許設計師的後背貼著老闆的胸膛,兩個人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齊顏輕咳了一聲。「祁總,到了。」

  祁司珩「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他的下巴還抵在許時安的肩膀上,嘴唇貼著她的頸側,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她沒有催他,也沒有躲。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

  他終於鬆開了手。從她腰間慢慢移開,指尖擦過她的腰側,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許時安從他懷裡直起身,拿起包,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她的腿還有些軟——不是站不穩,是被他抱了太久,肌肉都放鬆了。她關上車門,往單元門口走了兩步。

  「安安。」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許時安」,不是「時安」,是「安安」。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裡發軟的溫柔。

  她轉過身。

  他站在車邊,逆著光。陽光落在他身上,白色的襯衫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朝她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小區圍牆邊,一棵梧桐樹後面,一個長焦鏡頭對準了單元門口。

  取景框裡,那兩個人正在靠近。男人從身後環住女人的腰,女人仰起頭,男人的嘴唇貼上她的耳根。女人縮了一下,整個人軟進他懷裡,像一塊被太陽曬化的糖。

  快門按下去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的快門聲被風吞沒,被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吞沒,被梧桐樹葉沙沙的聲響吞沒。沒有人聽到。鏡頭後面,一雙眼睛亮了起來,像獵人看到了獵物,像賭徒翻開了底牌。

  那個人縮回樹後,低頭回放剛才拍到的畫面。取景框裡,祁司珩從背後環住許時安的腰,許時安靠在他懷裡,臉埋進他的頸窩。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電影海報。每一張角度都恰到好處——男人的臉清晰可見,女人的側臉被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擁抱的瞬間,耳語的瞬間,女人縮脖子時那種又羞又軟的姿態——全部被定格在存儲卡里。

  那人嘴角慢慢咧開了。把相機收好,從樹後閃出來,快步走向路邊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離,匯入主路的車流,像一滴水落進大海,無聲無息。

  後視鏡里,盛世華庭的大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祁司珩走到許時安面前,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不是從背後抱,是面對面的,是胸膛貼著胸膛的。她的臉埋進他的頸窩,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早晨沐浴露的味道。他的手臂環在她腰間,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她整個人圈住。

  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耳根。

  「我要先回一趟公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一個只有她能聽到的秘密。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滾燙的,痒痒的。她的耳朵一下子紅了,從耳垂蔓延到耳尖,像被火燒過一樣。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服,攥得指節泛白,整個人在他懷裡縮了一下。

  祁司珩感覺到她的顫抖,唇角彎了一下。「你在家好好休息。」

  他的嘴唇從她耳根移開,卻沒有完全離開。他的鼻尖蹭過她的耳廓,呼吸拂過她的髮絲。那種酥麻的感覺從耳朵蔓延到半邊身體,她的腿更軟了。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頸窩裡傳出來,像一隻被揉舒服了的小貓發出的聲音。

  齊顏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情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擋風玻璃外的那棵歪脖子樹,盯著地上爬過的一隻螞蟻——反正就是不敢往那個方向看。但他的耳朵已經豎得比兔子還高,他甚至覺得自己能聽到那兩個人呼吸交纏的聲音。

  他的腳趾在鞋裡蜷了起來。不是蜷了一下,是蜷成了一個拳頭。十個腳趾全都蜷著,緊緊地抓著鞋底,像是要把鞋底摳穿。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想笑,又想哭,又想笑又想哭的結果就是他的表情扭曲得像個痛苦面具。

  他想——他現在要是下了車,站在這個單元門口,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裡還會發光的電燈泡?不,他不是電燈泡,他是整條街的路燈。他感覺自己已經用腳趾摳出了一套三室一廳,精裝修的那種,拎包入住的那種。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規劃裝修風格了——客廳要大的,畢竟他這顆電燈泡瓦數太高,需要足夠大的空間散熱。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穩住,齊顏,穩住。你是一個專業的秘書。專業的秘書不會因為老闆在后座撒完狗糧又下車撒狗糧就把自己摳成一隻穿山甲。你行的。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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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司珩終於鬆開了她。

  他的手從她腰間移開,指尖擦過她的手臂,最後落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他退後一步,看著她。她的臉紅透了,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像熟透的蘋果。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攥著包帶,指節泛白。

  他的唇角彎了一下。然後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慢慢的、漸變的那種變,是瞬間的、像被人按了切換鍵一樣的變。唇角那個溫柔的弧度消失了,眼底那層柔軟的光消失了,整個人像被一層冰殼包裹住了。冷,硬,不容靠近。

  「去公司。」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威嚴。

  齊顏被這聲音激得一個激靈。他的腳趾從鞋裡「唰」地鬆開了,脊背條件反射地挺直了。「是,祁總!」

  他發動車子,打轉方向盤,駛出小區。餘光掃了一眼後視鏡——老闆靠在座椅上,側臉冷峻,下頜線繃著,目光落在窗外,看不出任何情緒。和他剛認識的那天一模一樣,和他在公司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可齊顏忽然覺得——

  老闆這個樣子,他好像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不是老闆變了,是老闆在許設計師面前變了。在沒有許設計師的地方,老闆還是那個老闆,冷,硬,讓人喘不過氣。可他現在看著這個冷硬的老闆,非但不覺得緊張,反而覺得——好像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祁總。好像這樣才是對的。好像剛才那個抱住許設計師、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說「誰讓我的安安這麼可愛」的男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的、卻讓他覺得溫暖的另一個人。

  齊顏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短,然後迅速收了回去。他專心開車,沒有再往後面看一眼。

  車子駛出小區門口,拐上主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有些刺眼。齊顏伸手拉下遮光板,在後視鏡里又偷瞄了一眼——老闆還在看窗外。

  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但他心裡的小人已經在轉圈了——老闆剛才那個切換也太快了吧?前一秒還抱著許設計師說「在家好好休息」,後一秒上車就變成了「去公司」。那語氣,那表情,那氣場,和剛才判若兩人。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樣才是老闆。剛才那個溫柔的、會抱人的、會說情話的——那是許設計師的老闆,不是他的老闆。

  他的老闆是這樣的。冷的,硬的,一個眼神就能讓他閉嘴的。

  嗯,這樣才對。這樣才順眼。

  車子駛過兩條街。后座一直很安靜,安靜到齊顏以為老闆睡著了。他正想著要不要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后座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帶著冷意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王競舟。」

  齊顏的手一抖。老闆在說小王總?老闆的語氣怎麼聽起來像是在念一個死人的名字?

  「臭小子。你死定了。」

  齊顏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他不敢問,一個字都不敢問。他只是在心裡默默給王競舟點了一根蠟燭——小王總,您保重。小的幫不了您了。

  后座又安靜了。齊顏專心開車,目視前方。但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放映小王總被老闆收拾的各種畫面了。

  許時安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輛車駛出小區大門,拐上主路,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裡,站了好幾秒。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伸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根的時候,那裡還是燙的。他的嘴唇貼在上面的觸感,她還能感覺到——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他呼吸的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單元門。電梯下行,到達1層,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28層。門關上,轎廂緩緩上行。

  她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陽光從電梯的玻璃外牆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的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過這兩天的畫面。

  她想起謝曉。那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人。她在花園裡挽著許時安的胳膊,說「時安,我跟你說個故事吧」。她說她和周凜的事,說他們從「合作」到真心,說周凜在大雨天渾身濕透站在她家門口,手裡攥著戒指盒,說「謝曉,我不想結束。我不想這只是合作。我想跟你,來真的」。謝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裝不出來的。

  許時安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想起高爾夫球場上,王競舟穿著那件亮粉色的Polo衫,站在發球檯上,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說「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爺了」。然後一桿揮出去,球飛了不到一百碼。周凜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說「這就是你的長進了」?王競舟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又急又氣的紅,說「那是球的問題!今天的球不行!」她想起王競舟輸了之後,垂頭喪氣地拖著球桿走回來,嘴裡嘟囔著「沒意思沒意思」。周凜摟著他的肩膀說「你不是說長進了嗎」,王競舟振振有詞:「那是球的問題!今天的球不行!」

  許時安笑出了聲。聲音在安靜的電梯轎廂里迴蕩,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連忙捂住嘴,但笑意從眼角溢出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想起吃飯的時候,王競舟非要拿出那瓶珍藏的紅酒,說是第一次見她,要「表示表示」。他打開瓶塞的時候,手都在抖,說「這瓶酒我藏了三年了」。她想起他轉酒瓶的時候,瓶口指向祁司珩,他眼睛裡那種狡黠的光。她想起祁司珩喝完那杯酒後,臉慢慢紅了,呼吸慢慢重了。

  然後她想起今天早上。

  他彎腰撿起皮帶的那一刻,襯衫下擺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腰側那片暗紅色的、不規則的胎記。

  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28層,門打開。她走出去,感應燈次第亮起,照亮空蕩蕩的走廊。她走到2801門口,掏鑰匙,開門,進屋。玄關的燈亮了。她換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沙發邊坐下。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她坐在光帶的邊緣,影子投在地板上,纖細的,安靜的。

  她看著窗外那片高樓林立的天際線,心裡那個被壓了一路的念頭,又冒了出來。胎記。那一夜。那枚蝴蝶胸針。他在查Aurora。那枚胸針在他手上。

  他到底知不知道是她?

  他對她的好,是因為喜歡她,還是因為——他懷疑她就是那晚的女人?

  她需要時間。需要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理清楚。不能急。不能慌。一步一步來。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著,沒有未讀消息。她翻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陳曦。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然後她按了下去。

  電話撥出去了。

  「嘟——嘟——嘟——」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空。陽光很好,雲很白。她的心跳很快。

  電話那頭,接通了。

  「餵?」

  (第14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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