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加拉德瑞爾的審判
白倫吃了一塊蘭巴斯，身上有了力氣，聽見精靈的感嘆，便也報以微笑，回答道：
「我是來自世界東方的文明古國的使者白倫。我們使團翻過沙漠和雪山抵達魯恩內海，但遭到當地人的攻擊，我的護衛盡皆戰死，而我則流落到大河那邊的密林中，不幸為奧克所俘虜；正在命懸一線時，你們在黑森林王國的族人出手相救，這身衣服便是他們贈予的寶貴禮物。」
精靈首領忍不住露出驚訝的神色，感嘆道：「多麼跌宕起伏的旅程，如果不是大敵仍在，我真想放下弓箭，抱起豎琴，將你的故事改編成詩歌，沿著大河吟唱！」
接著又開始沉吟，「黑森林王國……我或許該為遠方的族人存續至今感到喜悅，但黑東夷卻為這份喜悅蒙上了莫大陰影。」
「黑……東夷？」白倫一時有些困惑。
精靈首領臉上笑意仍舊，但卻多了那麼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正是，可哈穆爾，九戒靈之一，人稱黑東夷，因為他來自魯恩的東夷部落。你不知道嗎？」
白倫正要開口解釋，方才離開的精靈回到首領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精靈首領取出一條手掌寬的布帶，依然微笑著對白倫說道：「如果有什麼解釋，或者更多來自東方的故事，還請你說給夫人，她沐浴過雙聖樹的光輝，是我們中最睿智的。請原諒我們突兀的要求，但你必須蒙上眼睛。」
-----------------
白倫雙眼被布帶蒙上，被精靈領著往前走。
羅瑞恩的森林和大河對岸的黑森林很是不同。
在黑森林，空氣中總是瀰漫著敵意和警惕，無論是空中飛鳥還是地上走獸，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物似乎都隨時準備調頭逃命，或者以命相搏；就連草木都顯得更加兇惡凌厲，枝椏根須縱橫穿插反覆遮蔽，互相侵奪陽光和土壤。到了多爾古都附近就更不必說，如果以人為喻，那麼彼處的草木植被便似千萬人擠在一處貼身砍殺，刀刀見骨，樹液橫流，連飛禽走獸都避而遠之。
而羅瑞恩的金色森林則截然相反。哪怕視線被遮蔽，白倫都能嗅到空氣中的悠閒安適；耳中鳥鳴、獸叫都是那般悠長而緩慢。一行人走出去很久，白倫只覺得清風相伴，腳下平坦，心情格外鬆弛；偶然還會有落葉飄在臉上，好似輕撫一般，打個旋兒又飄然而去。
他也曾試圖喚醒掛墜盒中的戒指，為自己開啟特殊的視野，但只是心念一動，白倫便感到一道威嚴的視線當即射來，如同橫亘宇宙的神靈從萬丈高空降下一根手指，將他的心念定在原地。
他試圖與這視線對視，追尋它的源頭，就像穿過絲線的隧道探索對方記憶那樣；但是數次嘗試都告失敗，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身處一座帷幕重重的宏大殿堂之中，因自身太過渺小而無法觀其全貌。
曲曲折折走了很久，等到終於獲准摘下眼罩的時候，白倫早就記不得方向和路徑，日頭也已再次落到迷霧山脈之後。夜幕又一次降臨到了黃金森林，只不過上次白倫是在多爾古都的塔樓遙望，而此刻則是身臨其境。
他們腳下是一處山丘，坡上有一處泉眼，一條小溪由此發源，汩汩而去，水光銀亮，緩慢悠閒地流向山丘下一片綠草如茵的窪地，又從另一邊流出去。
窪地的另一側有一條石階曲折向上，從對面的矮坡上翻過去看不見了。矮坡那邊只能看到高大的金色樹木，而樹木掩映的後面則是某處金光閃耀的存在，其光芒越過樹冠，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都染成了亮黃色。
在綠草窪地的正中央，好似星光化出人形落在世間一般，有一位白袍女子，正望向他們，仿佛早就等待於此了。
精靈首領一伸手，說了一聲：「請。」
白倫看得有些出神，得到精靈首領示意後，小心走下山丘。
方才走在林間的平地時，白倫不覺得有什麼異樣；但下坡路尤其需要專註腳下，他早上一身的跌打損傷便在此時顯出了威力，將將走到窪地時，忽然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幾步。
芳草柔軟，溪水潺潺。加拉德瑞爾夫人笑意盈盈，伸出她白皙修長的手輕輕一托。
白倫便似被一股力量擎住全身，輕鬆站穩了腳跟。
山丘頂端隨行的精靈們退到坡外。從窪地目之所及，只有白倫和加拉德瑞爾兩人。
「雖然看不透你，但我仍要向你表示祝賀，來自東方的白倫。」加拉德瑞爾聲音柔和，宛如仙樂。
「謝謝！不過……祝賀什麼？」
「祝賀你擺脫了大敵僕從的追擊，來到了安全的地方。」
說著她轉過頭來，目光裡帶著探尋，打量著白倫，尤其是他的胸口。白倫感到掛墜盒一陣異樣，說不出是在發熱還是在發冷。
「是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對我窮追不捨……」白倫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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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女王似笑非笑，看不出任何喜怒：「你不知道嗎？」
這是白倫今天第二次聽到這一問了。加拉德瑞爾也沒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從窪地中間一座樹根雕成的平台後面，提起了一隻銀瓶。
她走到溪水邊，俯身將銀瓶灌滿，又將瓶中溪水緩緩注入平台中的淺底銀盆中。
水流無聲落下，不多時便將盆底完全覆蓋，形成了一片水鏡，映照著天上的星光和巨樹後面的神秘光亮。
加拉德瑞爾後退一步，看著白倫默然無語。
白倫領會了她的意思，走到平台前，俯身向水鏡中看去。
一開始，白倫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這是他數日來第一次看見自己。
還未等他仔細端詳，水鏡波紋一晃，他的面目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懸在無底深淵之上的細長石橋，一團烈焰與一團白光在橋上激烈碰撞，石橋崩裂坍塌，兩團光都跌落了下去，鏡中隨之歸於黑暗。
片刻後，突然一團火光炸開，將一道石牆炸開了缺口。
然後鏡中又幻化出一座層疊向上的白色堡壘城市，在陰雲下火光沖天。
接下來的畫面白倫也能猜到了：一座黑色的塔樓倒塌，塔頂上一隻燃火的巨眼垂死掙扎著。
但隨後，那巨眼卻從塔尖騰空而起，飛向末日火山。
下一個畫面，竟然是在末日山麓，無邊無際的半獸人在向末日火山山坡上的人影頂禮膜拜。
然後，天空星辰逐漸黯淡，畫面邊緣騰起烈焰，直至占滿整個鏡面。
最後，烈焰逐漸匯聚為一個光點；光點之外是一個圓環，以光點為中心不停旋轉。
那是至尊戒。
畫面從此不再變化，直到白倫挪開視線直起身來，才回歸尋常水面，映照出星辰的光芒。
加拉德瑞爾輕輕撫摸著銀盆邊緣，不再微笑，也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待白倫開口。
但是白倫不確定要不要說出他看見的一切。
水鏡中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穿越前所知的一切「天機」。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加拉德瑞爾緩緩開口：
「凡是這天地之間的事，我都能命令水鏡顯示觀看者想看到的一切；水鏡也會自發揭示許多，甚至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而水鏡顯示的一切，我也都能看到。
「但是這次，我卻只能看見一半；其餘的，我的水鏡拒絕了我。
「我只能看到一絲白線，而線的另一端……是巨大的暗影。」她的聲音逐漸冷了下來。
白倫刻意隱藏的底牌幾乎被揭穿。
他只覺得鬚髮皆張，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只得強行穩住聲音：「我在水鏡中看到了很多。我看到了大敵的情報，我推測奧克可能聚兵進攻。」
加拉德瑞爾看著他，眼眸好似早已看穿了他的伎倆：「我們知道。此刻，黑森林已經陷入血戰，羅瑞恩東境已經戒備。」
白倫絞盡腦汁：「我……我還看到了多爾古都將有戒靈匯聚——」
「夠了。」
輕輕的兩個字，登時壓得白倫喘不過氣來。
加拉德瑞爾伸出左手，向白倫發問：「你能看到嗎？」
只見她左手中指上有一枚晶亮的白色戒指，隱約發散著藍色的光暈，充滿聖潔之感，正是水之戒能雅。
白倫忍不住多看了這藍光幾眼，但對女王此問不明所以，只能點點頭，說：「不愧是大師手筆，非常美麗。」
加拉德瑞爾面色徹底轉冷，默然放下銀瓶，走向綠地邊緣的一處長椅。
再轉身回來，她手上多了兩把武器，一把單手長劍，一把匕首。
她將劍丟到白倫懷中，拔出匕首，仔細端詳著上面的花紋，仿佛第一次看見，語氣比臉色更加冰冷：「……你不屬於這裡。」
「……我確實不是這裡的人，但我的國度也看到了西方密布的戰雲。」白倫寒毛倒豎，絕望地試圖將話題暖回來。
加拉德瑞爾沒有理會白倫的努力，只是微微低頭，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加拉德瑞爾驟然睜開眼睛，殺氣大盛，猛地躍起，原本柔順垂下的白紗和衣袍完全鼓張開來，如狂風捲起的一團雪霧將她高挑瘦削的身形裹在其中，然後突然一點寒光從中破出，朝著白倫的胸口刺來。
白倫只覺得胸口一熱，一股力量從掛墜盒迅猛溢出，托著他向後急躍出一大步，並將手中劍架住刺來的匕首。
加拉德瑞爾一擊不中，身體急轉，手一晃將匕首改為反握，長臂藉助轉身之力猛地甩出，又朝白倫太陽穴刺去。
掛墜盒為白倫爭取了時間擋住了第一擊，匕首再至時他已有準備，急忙舉刀護住側臉。
雖然及時回護，但這一擊力量巨大，只聽當的一聲，劍身接住匕首發出大響，震得白倫耳中嗡鳴，打得白倫一個側翻滾到了一邊，觸動身上舊傷，一時脫力無法起身。
將白倫打翻在地後，加拉德瑞爾將匕首拋下，高舉左手。她的左手中指上突然有一星光點大放光彩，將整個窪地通通照亮，有如白晝。
這白光如此熾烈，在白倫眼裡甚至白得發黑。銀盆里的水開始翻滾沸騰，釋放出大團的白氣，與白光一起將精靈女王拱衛其中，好似一尊王座。
屹立王座之上加拉德瑞爾身形偉岸，竟有通天徹地之勢，聲音不再柔和，而是充滿宏大的意志和威嚴：
「我是加拉德瑞爾，芬威是我的祖父，費艾諾是我的血親，索隆是我的手下敗將！年湮世遠，許多埃爾達的偉大傳說早已散佚，但加拉德瑞爾尚在！世間仍可再見諾多公主之刃的威力，只要我想！」
她左手指向白倫，白光和霧氣登時洶湧奔去，聲音中的威壓更重一層：「異鄉人白倫！你身負極大的力量，為善還是為惡，只在你一念之間！正如此刻，是否放你走完你那不可觀測的命運之路，亦在我一念之間！」
白倫被威壓鎮在地上，動彈不得，似乎被當作大敵細作打出羅瑞恩、甚至當場處死，都是對方彈指間事。
絕望之時，白倫心底反倒湧起一股氣性。
我偏要留下！
他硬頂著威壓，艱難站直了身子，又將有些發熱的掛墜盒一把扯下，同樣高高舉起。他的身邊沒有任何光亮或異象，白光和水氣肆意拍打著他。
他站定身體，頂著光風的猛烈衝擊，拔高聲音道：「我是、我是來自東方的白倫！阿爾達不是我的故土，但自我來時起，我的命運便與阿爾達息息相關！」
他舉起精靈之劍，往握住掛墜盒的手掌心一划，登時血流了出來，染紅了掛墜盒，染紅了劍刃，染紅了腳邊被強風壓服在地的草葉，又流到腳下的泥土中。
「我獻上自己的血，願指伊露維塔的名為誓！我的血已和大地融為一體，我將守護此方天地，直至創世神將阿爾達終結！」
誓言在窪地迴蕩，加拉德瑞爾周身白光大盛，將白倫完全淹沒在其中。他剛剛劃破的傷口在白光輕撫下逐漸止血、癒合，身上的舊傷也不再疼痛。
待到白光散去，加拉德瑞爾重新恢復仙袂飄飄的少女模樣，面色仍舊看不出喜怒，只有平和與寧靜。
她對白倫鄭重說道：「你的誓言令人心生敬意。」
她撿起匕首，熟練地收入鞘中，輕聲道：「請你原諒……但我必須確認。」
「……確認什麼？」仍處在戒備狀態的白倫猶豫問道。
「確認你是我們的人。」
白倫喘勻了一口氣，將掛墜盒的細鏈重新搭好，在精靈女王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下戴回脖子上，向平台走去。
加拉德瑞爾已然立在平台一側觀察著銀盆，像在驗證什麼結果。
她的手在銀盆中平靜的水面輕輕划動，像是在翻閱一本書。
「實不相瞞，我確實看到了很多令我擔憂的畫面……」血氣平復，白倫不禁有些後怕，擔心她再像剛才那樣突然暴起。
加拉德瑞爾面色平靜，觀看良久。水面始終倒映著星光，白倫也不知道她看到的是不是自己方才所見。
「你被阿爾達接納了。因此，我得以看見水鏡展示給你的一切。我的判斷依舊準確，白倫。」精靈女王收回手，直視著他。
「這些畫面是何含義，是好是壞，皆在你一念之間。」
「希望我能將它們變成好事。」白倫苦笑了一下，一隻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胸前，握緊了掛墜。
加拉德瑞爾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她再次伸出了左手，亮出能雅。
「白倫，你能看到此戒，我一度以為你持有其它力量之戒，甚至是伊熙爾杜的克星……但你通過了考驗。天地何其宏大，命運何其深遠，縱然是我也只能窺見一隅……」
精靈女王又將白倫手中的劍接過，仔細端詳：
「此劍鑄成的時候，雙聖樹仍在照耀世間。它的舊主……或許已前往曼督斯的殿堂，用不到它了。它沾了你的血，願它能繼續守護你。
「我將賜予它『埃特萊雅』的昆雅語名字，意思是『異鄉者』。」
她將劍遞還給白倫。
白倫鄭重接過這把紋路華麗、銀光逼人的精靈寶劍，將它收入鞘中，掛在腰間。
「只願你記得今日之誓言。」
白倫鄭重點頭：「我會的，尊敬的加拉德瑞爾夫人。
「也願您早日通過您的考驗，得償心愿。」
加拉德瑞爾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但隨即微笑點頭，接受了祝福。
兩個精靈輕風一般飄然而至，示意白倫跟上。
白倫向精靈女王躬身致意，然後跟隨他們走上了窪地北邊向上的石階。
走到一半時，加拉德瑞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和寶物，誰是主？你要留心。」
白倫轉身看向窪地，但那一抹白光已經不在了，只有銀盆中倒映的星光悠然閃爍。
「我是來自世界東方的文明古國的使者白倫。我們使團翻過沙漠和雪山抵達魯恩內海，但遭到當地人的攻擊，我的護衛盡皆戰死，而我則流落到大河那邊的密林中，不幸為奧克所俘虜；正在命懸一線時，你們在黑森林王國的族人出手相救，這身衣服便是他們贈予的寶貴禮物。」
精靈首領忍不住露出驚訝的神色，感嘆道：「多麼跌宕起伏的旅程，如果不是大敵仍在，我真想放下弓箭，抱起豎琴，將你的故事改編成詩歌，沿著大河吟唱！」
接著又開始沉吟，「黑森林王國……我或許該為遠方的族人存續至今感到喜悅，但黑東夷卻為這份喜悅蒙上了莫大陰影。」
「黑……東夷？」白倫一時有些困惑。
精靈首領臉上笑意仍舊，但卻多了那麼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正是，可哈穆爾，九戒靈之一，人稱黑東夷，因為他來自魯恩的東夷部落。你不知道嗎？」
白倫正要開口解釋，方才離開的精靈回到首領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精靈首領取出一條手掌寬的布帶，依然微笑著對白倫說道：「如果有什麼解釋，或者更多來自東方的故事，還請你說給夫人，她沐浴過雙聖樹的光輝，是我們中最睿智的。請原諒我們突兀的要求，但你必須蒙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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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瑞恩的森林和大河對岸的黑森林很是不同。
在黑森林，空氣中總是瀰漫著敵意和警惕，無論是空中飛鳥還是地上走獸，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物似乎都隨時準備調頭逃命，或者以命相搏；就連草木都顯得更加兇惡凌厲，枝椏根須縱橫穿插反覆遮蔽，互相侵奪陽光和土壤。到了多爾古都附近就更不必說，如果以人為喻，那麼彼處的草木植被便似千萬人擠在一處貼身砍殺，刀刀見骨，樹液橫流，連飛禽走獸都避而遠之。
而羅瑞恩的金色森林則截然相反。哪怕視線被遮蔽，白倫都能嗅到空氣中的悠閒安適；耳中鳥鳴、獸叫都是那般悠長而緩慢。一行人走出去很久，白倫只覺得清風相伴，腳下平坦，心情格外鬆弛；偶然還會有落葉飄在臉上，好似輕撫一般，打個旋兒又飄然而去。
他也曾試圖喚醒掛墜盒中的戒指，為自己開啟特殊的視野，但只是心念一動，白倫便感到一道威嚴的視線當即射來，如同橫亘宇宙的神靈從萬丈高空降下一根手指，將他的心念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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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曲折折走了很久，等到終於獲准摘下眼罩的時候，白倫早就記不得方向和路徑，日頭也已再次落到迷霧山脈之後。夜幕又一次降臨到了黃金森林，只不過上次白倫是在多爾古都的塔樓遙望，而此刻則是身臨其境。
他們腳下是一處山丘，坡上有一處泉眼，一條小溪由此發源，汩汩而去，水光銀亮，緩慢悠閒地流向山丘下一片綠草如茵的窪地，又從另一邊流出去。
窪地的另一側有一條石階曲折向上，從對面的矮坡上翻過去看不見了。矮坡那邊只能看到高大的金色樹木，而樹木掩映的後面則是某處金光閃耀的存在，其光芒越過樹冠，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都染成了亮黃色。
在綠草窪地的正中央，好似星光化出人形落在世間一般，有一位白袍女子，正望向他們，仿佛早就等待於此了。
精靈首領一伸手，說了一聲：「請。」
白倫看得有些出神，得到精靈首領示意後，小心走下山丘。
方才走在林間的平地時，白倫不覺得有什麼異樣；但下坡路尤其需要專註腳下，他早上一身的跌打損傷便在此時顯出了威力，將將走到窪地時，忽然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幾步。
芳草柔軟，溪水潺潺。加拉德瑞爾夫人笑意盈盈，伸出她白皙修長的手輕輕一托。
白倫便似被一股力量擎住全身，輕鬆站穩了腳跟。
山丘頂端隨行的精靈們退到坡外。從窪地目之所及，只有白倫和加拉德瑞爾兩人。
「雖然看不透你，但我仍要向你表示祝賀，來自東方的白倫。」加拉德瑞爾聲音柔和，宛如仙樂。
「謝謝！不過……祝賀什麼？」
「祝賀你擺脫了大敵僕從的追擊，來到了安全的地方。」
說著她轉過頭來，目光裡帶著探尋，打量著白倫，尤其是他的胸口。白倫感到掛墜盒一陣異樣，說不出是在發熱還是在發冷。
「是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對我窮追不捨……」白倫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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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女王似笑非笑，看不出任何喜怒：「你不知道嗎？」
這是白倫今天第二次聽到這一問了。加拉德瑞爾也沒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從窪地中間一座樹根雕成的平台後面，提起了一隻銀瓶。
她走到溪水邊，俯身將銀瓶灌滿，又將瓶中溪水緩緩注入平台中的淺底銀盆中。
水流無聲落下，不多時便將盆底完全覆蓋，形成了一片水鏡，映照著天上的星光和巨樹後面的神秘光亮。
加拉德瑞爾後退一步，看著白倫默然無語。
白倫領會了她的意思，走到平台前，俯身向水鏡中看去。
一開始，白倫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這是他數日來第一次看見自己。
還未等他仔細端詳，水鏡波紋一晃，他的面目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懸在無底深淵之上的細長石橋，一團烈焰與一團白光在橋上激烈碰撞，石橋崩裂坍塌，兩團光都跌落了下去，鏡中隨之歸於黑暗。
片刻後，突然一團火光炸開，將一道石牆炸開了缺口。
然後鏡中又幻化出一座層疊向上的白色堡壘城市，在陰雲下火光沖天。
接下來的畫面白倫也能猜到了：一座黑色的塔樓倒塌，塔頂上一隻燃火的巨眼垂死掙扎著。
但隨後，那巨眼卻從塔尖騰空而起，飛向末日火山。
下一個畫面，竟然是在末日山麓，無邊無際的半獸人在向末日火山山坡上的人影頂禮膜拜。
然後，天空星辰逐漸黯淡，畫面邊緣騰起烈焰，直至占滿整個鏡面。
最後，烈焰逐漸匯聚為一個光點；光點之外是一個圓環，以光點為中心不停旋轉。
那是至尊戒。
畫面從此不再變化，直到白倫挪開視線直起身來，才回歸尋常水面，映照出星辰的光芒。
加拉德瑞爾輕輕撫摸著銀盆邊緣，不再微笑，也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待白倫開口。
但是白倫不確定要不要說出他看見的一切。
水鏡中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穿越前所知的一切「天機」。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加拉德瑞爾緩緩開口：
「凡是這天地之間的事，我都能命令水鏡顯示觀看者想看到的一切；水鏡也會自發揭示許多，甚至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而水鏡顯示的一切，我也都能看到。
「但是這次，我卻只能看見一半；其餘的，我的水鏡拒絕了我。
「我只能看到一絲白線，而線的另一端……是巨大的暗影。」她的聲音逐漸冷了下來。
白倫刻意隱藏的底牌幾乎被揭穿。
他只覺得鬚髮皆張，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只得強行穩住聲音：「我在水鏡中看到了很多。我看到了大敵的情報，我推測奧克可能聚兵進攻。」
加拉德瑞爾看著他，眼眸好似早已看穿了他的伎倆：「我們知道。此刻，黑森林已經陷入血戰，羅瑞恩東境已經戒備。」
白倫絞盡腦汁：「我……我還看到了多爾古都將有戒靈匯聚——」
「夠了。」
輕輕的兩個字，登時壓得白倫喘不過氣來。
加拉德瑞爾伸出左手，向白倫發問：「你能看到嗎？」
只見她左手中指上有一枚晶亮的白色戒指，隱約發散著藍色的光暈，充滿聖潔之感，正是水之戒能雅。
白倫忍不住多看了這藍光幾眼，但對女王此問不明所以，只能點點頭，說：「不愧是大師手筆，非常美麗。」
加拉德瑞爾面色徹底轉冷，默然放下銀瓶，走向綠地邊緣的一處長椅。
再轉身回來，她手上多了兩把武器，一把單手長劍，一把匕首。
她將劍丟到白倫懷中，拔出匕首，仔細端詳著上面的花紋，仿佛第一次看見，語氣比臉色更加冰冷：「……你不屬於這裡。」
「……我確實不是這裡的人，但我的國度也看到了西方密布的戰雲。」白倫寒毛倒豎，絕望地試圖將話題暖回來。
加拉德瑞爾沒有理會白倫的努力，只是微微低頭，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加拉德瑞爾驟然睜開眼睛，殺氣大盛，猛地躍起，原本柔順垂下的白紗和衣袍完全鼓張開來，如狂風捲起的一團雪霧將她高挑瘦削的身形裹在其中，然後突然一點寒光從中破出，朝著白倫的胸口刺來。
白倫只覺得胸口一熱，一股力量從掛墜盒迅猛溢出，托著他向後急躍出一大步，並將手中劍架住刺來的匕首。
加拉德瑞爾一擊不中，身體急轉，手一晃將匕首改為反握，長臂藉助轉身之力猛地甩出，又朝白倫太陽穴刺去。
掛墜盒為白倫爭取了時間擋住了第一擊，匕首再至時他已有準備，急忙舉刀護住側臉。
雖然及時回護，但這一擊力量巨大，只聽當的一聲，劍身接住匕首發出大響，震得白倫耳中嗡鳴，打得白倫一個側翻滾到了一邊，觸動身上舊傷，一時脫力無法起身。
將白倫打翻在地後，加拉德瑞爾將匕首拋下，高舉左手。她的左手中指上突然有一星光點大放光彩，將整個窪地通通照亮，有如白晝。
這白光如此熾烈，在白倫眼裡甚至白得發黑。銀盆里的水開始翻滾沸騰，釋放出大團的白氣，與白光一起將精靈女王拱衛其中，好似一尊王座。
屹立王座之上加拉德瑞爾身形偉岸，竟有通天徹地之勢，聲音不再柔和，而是充滿宏大的意志和威嚴：
「我是加拉德瑞爾，芬威是我的祖父，費艾諾是我的血親，索隆是我的手下敗將！年湮世遠，許多埃爾達的偉大傳說早已散佚，但加拉德瑞爾尚在！世間仍可再見諾多公主之刃的威力，只要我想！」
她左手指向白倫，白光和霧氣登時洶湧奔去，聲音中的威壓更重一層：「異鄉人白倫！你身負極大的力量，為善還是為惡，只在你一念之間！正如此刻，是否放你走完你那不可觀測的命運之路，亦在我一念之間！」
白倫被威壓鎮在地上，動彈不得，似乎被當作大敵細作打出羅瑞恩、甚至當場處死，都是對方彈指間事。
絕望之時，白倫心底反倒湧起一股氣性。
我偏要留下！
他硬頂著威壓，艱難站直了身子，又將有些發熱的掛墜盒一把扯下，同樣高高舉起。他的身邊沒有任何光亮或異象，白光和水氣肆意拍打著他。
他站定身體，頂著光風的猛烈衝擊，拔高聲音道：「我是、我是來自東方的白倫！阿爾達不是我的故土，但自我來時起，我的命運便與阿爾達息息相關！」
他舉起精靈之劍，往握住掛墜盒的手掌心一划，登時血流了出來，染紅了掛墜盒，染紅了劍刃，染紅了腳邊被強風壓服在地的草葉，又流到腳下的泥土中。
「我獻上自己的血，願指伊露維塔的名為誓！我的血已和大地融為一體，我將守護此方天地，直至創世神將阿爾達終結！」
誓言在窪地迴蕩，加拉德瑞爾周身白光大盛，將白倫完全淹沒在其中。他剛剛劃破的傷口在白光輕撫下逐漸止血、癒合，身上的舊傷也不再疼痛。
待到白光散去，加拉德瑞爾重新恢復仙袂飄飄的少女模樣，面色仍舊看不出喜怒，只有平和與寧靜。
她對白倫鄭重說道：「你的誓言令人心生敬意。」
她撿起匕首，熟練地收入鞘中，輕聲道：「請你原諒……但我必須確認。」
「……確認什麼？」仍處在戒備狀態的白倫猶豫問道。
「確認你是我們的人。」
白倫喘勻了一口氣，將掛墜盒的細鏈重新搭好，在精靈女王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下戴回脖子上，向平台走去。
加拉德瑞爾已然立在平台一側觀察著銀盆，像在驗證什麼結果。
她的手在銀盆中平靜的水面輕輕划動，像是在翻閱一本書。
「實不相瞞，我確實看到了很多令我擔憂的畫面……」血氣平復，白倫不禁有些後怕，擔心她再像剛才那樣突然暴起。
加拉德瑞爾面色平靜，觀看良久。水面始終倒映著星光，白倫也不知道她看到的是不是自己方才所見。
「你被阿爾達接納了。因此，我得以看見水鏡展示給你的一切。我的判斷依舊準確，白倫。」精靈女王收回手，直視著他。
「這些畫面是何含義，是好是壞，皆在你一念之間。」
「希望我能將它們變成好事。」白倫苦笑了一下，一隻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胸前，握緊了掛墜。
加拉德瑞爾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她再次伸出了左手，亮出能雅。
「白倫，你能看到此戒，我一度以為你持有其它力量之戒，甚至是伊熙爾杜的克星……但你通過了考驗。天地何其宏大，命運何其深遠，縱然是我也只能窺見一隅……」
精靈女王又將白倫手中的劍接過，仔細端詳：
「此劍鑄成的時候，雙聖樹仍在照耀世間。它的舊主……或許已前往曼督斯的殿堂，用不到它了。它沾了你的血，願它能繼續守護你。
「我將賜予它『埃特萊雅』的昆雅語名字，意思是『異鄉者』。」
她將劍遞還給白倫。
白倫鄭重接過這把紋路華麗、銀光逼人的精靈寶劍，將它收入鞘中，掛在腰間。
「只願你記得今日之誓言。」
白倫鄭重點頭：「我會的，尊敬的加拉德瑞爾夫人。
「也願您早日通過您的考驗，得償心愿。」
加拉德瑞爾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但隨即微笑點頭，接受了祝福。
兩個精靈輕風一般飄然而至，示意白倫跟上。
白倫向精靈女王躬身致意，然後跟隨他們走上了窪地北邊向上的石階。
走到一半時，加拉德瑞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和寶物，誰是主？你要留心。」
白倫轉身看向窪地，但那一抹白光已經不在了，只有銀盆中倒映的星光悠然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