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下與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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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重夜色中,弗羅多和三個夥伴頂著大雨,踩著一腳爛泥,敲響了布理鎮的西大門。

  和粗聲粗氣的守門人交涉了半天后,他們一行四人終於進了鎮子,直奔躍馬客棧而來。他們推開客棧的門,在一團熱鬧的歌聲中找到客棧的店主麥曼·黃油菊,開了一間適合霍比特人體型的低樓層圓窗房,在熊熊的壁爐明火邊吃了數日以來的第一頓正經飯,有熱湯、切肉、新烤的香脆麵包,還有熱乎乎的黑莓餡餅和熟奶酪。四個人倉皇奔逃,至此才終於緩過來一口氣。

  等他們飽餐一頓,店主黃油菊又邀請他們到外頭大堂來和大伙兒一起熱鬧熱鬧;霍比特人們吃飽喝足,洗去了恐懼和疲累,又人均都是樂天性子,自然是欣然受邀。

  大廳里三教九流,矮人、布理鎮民和霍比特人都有,菸草的霧氣繚繞在房頂上掛下來的燈架周圍,爐火邊站著的、長椅上躺著的、角落裡默默坐著的,都是來此的住客或食客。

  老黃油菊大聲宣告著四個霍比特人的到來,大堂眾人異口同聲表示了歡迎;老黃油菊又把幾乎滿大堂的人都介紹給了霍比特人們,大家很快就聊到一起去了。布理鎮的人們很好奇四個霍比特人大半夜冒著雨來這裡做什麼,而弗羅多為了避免懷疑,也不得不拋出「我想寫本書」的理由,讓看書都看不利索的大堂眾人驚呆了好一會兒。

  布理鎮人熱情又善良,一聽說此子有著書立說之志,立即七嘴八舌地說了個熱鬧,什麼本地奇談、古老傳說,說得弗羅多隻恨自己沒多長几副耳朵。

  大家說著說著,聊天的中心就從弗羅多身上跑偏到幾萬里開外去了,弗羅多也終於得以清靜一會兒,仔細看看這間大堂里的人們。

  矮人和人類說著遠方諸王國的大新聞,霍比特人則聊著本地及夏爾的各種趣事。而幾處燭台都照不到的角落裡還有張桌子,桌邊坐著兩個人,專心聽著皮平他們的胡吹八侃。

  其中一個人倚著長椅靠背,伸著長腿,露出腳上一副合腳的舊高筒軟皮靴,厚實的暗綠色斗篷裹在身上,手裡拿著一桿形狀奇特的長杆菸斗,面孔藏在兜帽之下,看不清楚,只有菸鬥草燃燒的光芒偶爾閃爍,將他的雙眼照亮。

  而另一人則有些拘謹地坐在高腳凳上,後背挺得直直的,雙肘支在桌面上,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行路便服,披著灰綠色的斗篷,烏黑的及肩頭髮挽向腦後,紮成一個髮髻,白淨的皮膚在陰影里格外顯眼,而面容則有些像是精靈和人類的混合,甚至還有些東方人的特徵。此人輕輕轉動著手邊的啤酒杯,饒有興致地盯著弗羅多。

  弗羅多瞅准機會,攔住了路過的老黃油菊,低聲問道:「黃油菊先生,您剛才介紹大家的時候,似乎漏了那兩位?」

  「他們哪,」黃油菊就像後腦勺也長了一雙眼睛一般,腦袋連扭都不扭一下,就知道弗羅多說的是哪兩位:「我也不太清楚。灰衣服那位,自稱是東方過來的學者,但我看一定是一位巡幸四方的帝王,一出手就將我們最好的房間包了,還指明了要隨時供應煮開的白水,麻煩得緊;大家私下裡起諢號,都叫他東方國王。」

  弗羅多儘量不動聲色地看了那人一眼。

  「而另一個,我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在我們這都管他叫「大步佬」,是那伙『遊俠』的一員……還是『遊民』來著?我記不得了。他有時消失一整年,有時又經常能看見他。這次他準是被那位東方國王僱傭,做了他的保鏢了。他……」

  話還沒說完,黃油菊就被人叫去添酒了,等他再回來,就忘了說到哪了。

  不過弗羅多發現,「大步佬」正在朝他招手,似乎猜到了他剛才和黃油菊的對話,邀請他過去一敘。

  弗羅多走了過去,坐在他們旁邊。大步佬將兜帽摘下,沉聲問候道:「很高興認識你,山下先生,如果老黃油菊沒記錯你的名字。」而東方國王則微笑著點頭致意。

  「他沒記錯。」弗羅多口氣僵硬,有些窘迫地接受著對面兩人的目光。

  「那就好。」大步佬繼續說道,「我們請你過來,主要還是想提醒一下你,這裡畢竟不是夏爾,四方匯聚,人多眼雜,恐怕……還有心懷歹意的客人。」他說著,向窗外看了一眼,東方國王也點了點頭。

  弗羅多默不作聲,大步佬也沒有接話,而是把眼光挪到了吧檯邊的皮平身上,後者正唾沫星子橫飛,大講特講比爾博的告別宴會,眼看著就要講到他的「神奇戲法」了。

  「再不攔著他,你的化名可就白起了。」東方國王在弗羅多耳邊低語道。

  弗羅多心裡有些惱火。他明明和他們三個千叮嚀萬囑咐,低調些,不要聲張,不要招惹注意,結果皮平倒好,就像十分享受眾人矚目似的。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口袋,把弄著裡面的戒指。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一陣恐懼,害怕皮平一時說上了頭,把至尊戒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趕快吧!」東方國王笑著敲了敲桌子,似乎預判到了弗羅多的打算。

  弗羅多不再猶豫,徑直躍到桌子上,高聲宣講:「各位!」

  大堂中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都被拽了過來,絲毫都沒留在皮平身上。

  弗羅多張口想再說點什麼,類似於「承蒙照料」之類的客套話,感謝感謝,難忘難忘。但是他本應隨時文思泉湧的腦子此刻似乎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似的,站在那裡張口結舌,什麼都說不出來。

  「來首歌吧!」一個不認識的霍比特人突然喊了出來,接著他那些霍比特同伴也鼓掌起鬨,連東方國王也跟著湊起了熱鬧:「唱歌!唱歌!」大堂里全都跟著拍起手來,「來吧!山下少爺!來一首大家沒聽過的!」

  弗羅多被氣氛架在那裡,手指在兜里越來越急促地擺弄著戒指,心一橫,唱起了一首比爾博親手寫的滑稽歌曲:「古老的灰色山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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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著回籠覺還不起!」歌曲一共十二段,弗羅多的歌喉清亮柔和,在大堂里激起了滿堂彩,大家紛紛要求他再來一首:「來吧山下少爺!再來一首!」

  弗羅多喝了一滿杯啤酒,嗓子已開,氣氛正熱,便又來了一遍。這一次大家跟著他一起唱,唱著唱著又和著節奏,跳起了舞;一時間整個大堂都是歌聲和跺腳的聲音。

  弗羅多在全場的中心,唱得十分暢快;第二次唱到「母牛跳過了月亮」時,他一時興起,猛地一跳,結果踩在了東方國王的啤酒杯上,順著就滾下了桌子。

  在劇烈翻滾間,弗羅多急忙伸出原本揣在口袋裡的手去扶地面,試圖保持平衡,誰知動作過大,便將口袋中的至尊戒帶了出來。

  那枚光禿禿的金黃色戒指在空中打了幾個轉,落到了弗羅多伸出的食指指尖上,又轉了半圈,正好套進了手指。他的余光中,大步佬驚得坐直了身子,而東方國王則定定地注視著戒指,臉上仍舊掛著微笑。

  弗羅多瞬間進入虛無,白色的霧氣完全籠罩了視野,所有人的身形虛化成了搖搖晃晃的影子,只有大步佬和東方國王的身形還算清晰,甚至微微發光,而東方國王胸前一團強光驟然閃過,刺得弗羅多睜不開眼。

  但還沒等弗羅多看清什麼,一隻手從白霧中猛地刺出,將至尊戒從弗羅多手指上褪下。

  大堂里的眾人只看見弗羅多叮鈴咣啷滾下桌子,緊接著就被東方國王抓著一隻手拎了起來,重新推到了桌子上站穩。

  眾人哈哈大笑,起鬨道:「山下少爺,是母牛跳,你怎麼自己跳啦!」

  在鬨笑聲中,只有大步佬面無表情,盯著撫掌大笑的東方國王一言不發。

  東方國王看見了大步佬的神情,拋了個眼色,沒有說話。

  弗羅多摸著空空的口袋,心下一時大慌,唱也唱不下去了。東方國王站起來大聲說道:「山下先生跳月亮,啊不對,跳桌子沒跳好,把自己摔懵啦!圖克先生,白蘭地鹿先生,還有山姆·甘姆吉,快把你家山下少爺送回房間休息!」

  除了被點名的霍比特人,其他人又大笑了一陣,繼續拍著手,跺著拍子,和著剛才的曲調,唱的詞兒儘是胡亂拼湊起來的,已經和比爾博寫的原文完全不相干了。

  東方國王不由分說,將弗羅多攔腰抱起,和大步佬一起便往樓上走去。其餘三個霍比特人察覺不對,艱難分開人群想要追上去,但大堂眾人正唱跳得熱鬧非常,幾個小小的霍比特人根本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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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尊戒在白倫手裡緊緊攥著。他胸前的掛墜盒一陣陣發熱,他自己也已緊張出了汗,手心一片潮濕,但戒指始終冰冰涼涼,好似一個無底洞,不斷從他手上吸取熱量。

  在白倫的視野里,當戒指套上弗羅多的手指那一刻,它釋放出強烈的光芒,在白色、金色、紅色和黑灰色之間激烈變換,迅速蓋過了弗羅多自身的土黃色光暈,將他全身都籠罩在那刺眼而變幻莫測的強光下。

  不過也正是由於這強光,他才得以精準抓住弗羅多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將戒指擼了下去,避免了被大堂中眾人察覺異樣,就算有人看到了弗羅多消失的瞬間,大約也只會以為是燈火照不到那裡,自己一時眼花。

  白倫剛一接觸這戒指,便由內而外地感到一陣顫抖,仿佛接觸了什麼他打死也不想碰的東西,讓他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排斥。至尊戒仍在散發著光芒,從他的指縫中漏出來,將他的心念猛地拉入到一個寬廣無邊的空間。在這片無星無月的黑暗天空下,一輪燃火的巨大眼睛轟然升起,照亮了天地間九個巨大的身影;而其中八個身影的眼睛噴著火焰,朝著他轉過頭來。

  白倫迅速將戒指塞回弗羅多的口袋,脫離接觸,中斷了心念的連接。

  弗羅多被他拎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失去了戒指而失魂落魄,沒有絲毫抵抗的意思;而阿拉貢則在他旁邊默然跟隨,過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你為什麼要讓他上桌子唱歌?」

  白倫邊走邊說:「你在這一片是個大名人,而我也沒想到我會比你更扎眼……」這是實話,他只是說想要一間能曬到太陽的房間,再給個能燒開水的水壺就行,結果老黃油菊一頓添油加醋,他一個東方學者便直接登基稱王,眾人敬而遠之了。

  「所以呢?」阿拉貢沉聲問道。

  「所以,無論是你還是我,一旦出手阻攔那個大嘴巴圖克,只會招來更多的注意。只能讓他們自己去,正巧你又把他請了過來,我就順勢而為了,誰能知道他摔個跤能摔出這麼大麻煩。」

  「那東西呢?」

  「還在他口袋裡,先進房間再說話。」

  三個人迅速來到白倫的房間,掩上了門,但又留了條縫。

  白倫把弗羅多安放在床上,拍了拍他的口袋示意,弗羅多趕忙將手伸入口袋,然後才鬆快下來,不再緊張。

  而阿拉貢則沒什麼好氣:「太愚蠢了,巴金斯先生。」

  直抒胸臆的斥責將還在驚嚇中的弗羅多刺醒,心中又氣又怕:「誰、誰是巴金斯先生?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知不知道,你自己心裡有數。你——」還沒說完,白倫突然抬手示意噤聲,踮著腳靠近房門,然後猛地拉開,門外赫然就是黃油菊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

  黃油菊也嚇了一跳,準備敲門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會兒才堆起滿臉營業笑容:「我……我想起來了些要緊事情,想要和山下先生說……」

  白倫探出頭去看了看,過道里只有黃油菊一個人,回頭又看了看阿拉貢,見對方點了點頭,才把黃油菊讓進了室內。

  黃油菊搓著手,對弗羅多說道:「是這樣的……我這個腦子,老是忘事,最近客人又多,一忙就把這事忘了個乾淨……但是方才山下少爺一首歌讓我又想起來了,於是就趕緊過來告訴您,大堂全都交給諾伯了,希望他別把我的盤子碎光!我那些盤子可都是從——」

  「你要和山下先生說的事是?」白倫笑著將跑偏的話題拉回來。

  「啊對對,山下少爺。」黃油菊一拍腦門,「有個人,讓我留意一位霍比特人,尤其是一個叫做巴金斯的。」

  弗羅多有些不耐煩了:「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黃油菊趕緊補充道:「我不會出賣您的!不過那人也說了,這位巴金斯是個臉頰紅潤的壯小伙兒,有著一把好嗓子,而且,還會起個化名,叫做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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