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馬王爺 腳行 漕幫(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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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書樓的頂層,帷幔還在飄。風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來的,把那些白紗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嘆氣。

  東方朔把茶杯放下,抬起手,往帷幔外頭指了指。他指著一片黑沉沉的夜空,可那片夜空底下,有燈火,有街巷,有百藝城裡最熱鬧的那片市集。

  「太歲爺可知道,這城裡頭,哪一行最不好干?對於大多數行當來說,也最缺不了。」

  他沒等陸安生回答,自己接了話。

  「不是木匠,不是石匠,不是染布的,也不是釀酒的。是貨運行當。

  腳行,漕幫,這兩撥人,天天掐,月月掐,年年掐。掐了幾百年了,誰也沒把誰掐死,誰也沒被誰掐死。」

  陸安生沒有接話。他把目光從東方朔臉上移開,落在那片燈火里。

  世人皆知俗話,馬王爺有三隻眼。可沒幾個人知道,那三隻眼底下管著多少事。

  馬王信仰,源於古時對天駟星的崇拜。《周禮·夏官》注云:「馬祖天駟也。」天駟星即二十八宿中的房日兔,主掌馬匹繁育與健康。

  國家設專官,四時祭祀,列入祀典。那是上古的事,久遠到只剩幾行字。

  關鍵在於漢代以後,民間逐漸將西漢金日磾奉為馬王化身。

  金日磾,字翁叔,匈奴休屠王太子,隨昆邪王降漢。

  身高八尺二寸,威儀出眾,被漢武帝任命為馬監,也就是管馬的,甚至算不得弼馬溫,不是官,只是一個普通養馬人,後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

  他善養御馬,功績顯著,後世尊為「水草馬明王」。這是史書上的事,比上古近了些,可也遠得很。

  在這百藝城中,馬王爺是一切貨運行當之神。陸運,水運,腳夫,漕幫,騾馬隊

  凡是要把東西從甲地運到乙地的,都歸他管。

  腳行和漕幫,是他手底下最大的兩支。一支在陸上走,一支在水裡行。本該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飯。

  可路和水有時候纏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水,飯有時候只有一碗,兩個人搶著吃。

  搶了幾百年,搶出了恩怨。

  東方朔的目光落在那片燈火里,落在一處格外亮的地方。

  那地方樓高,鋪闊,門口車馬比別處多,進出的人穿著也比別處體面。

  那是天市。財神趙公明在城中最重要的一處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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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尋常人家和手藝人扎堆的普通行市不同,天市里來往的都是城中最厲害的商鋪、最大的工坊。

  賣布的,賣器的,賣木料的,賣藥材的,還都是走批發的,分銷到各個分舵,一單生意抵得上外頭一年的流水。貨運量自然也是一日比一日多。

  腳行的漢子在天市里最扎眼。他們穿著短褂,褲腿扎著,露出半截精壯的小腿。

  肩上搭著一條灰不溜秋的汗巾,推著獨輪車,車上碼著貨,碼得高高的,用繩子勒緊,走起來吱呀吱呀地響。

  他們嗓門大,說話糙,走路帶風,是天市里最吵鬧的一群人。

  可今天,這群吵鬧的人不吵了。他們站在天市東邊的一片空地上,圍著一輛大車板。

  車板上空空蕩蕩,只有幾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拽出來的。

  車板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根粗麻繩,繩頭被齊齊切斷,切口平整,像刀切的。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姓趙,趙老五。他在腳行幹了二十三年,從扛包的苦力干到領頭的,身上的傷比賺的銀子多。

  他蹲在車板旁邊,撿起一根斷繩,在指間撚了撚。繩頭平整,沒有毛刺,不像是磨斷的,也不像是刀割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從中間斷開的。

  「趙哥,這活兒咱們從月初就開始跟了。木匠行的劉掌柜親口說的,這批原木交給咱們。怎么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蹲在地上,拳頭攥著,指節發白。

  趙老五沒吭聲。他把斷繩扔在地上,站起來,往天上看。

  天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雲,被底下的燈火映著,泛著一層昏黃的光。

  可他方才明明看見了一道水,從天上落下來的水,像絲綢一樣,又寬又薄,在半空中飄著,把那車板上的原木一卷,就沒了。

  那些原木,他帶著弟兄們搬了一上午,一根一根從城西的碼頭扛過來的。

  松木,三丈長,一摟粗,一根就有四五百斤。他親眼看見那些原木被那道天水裹著,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往西邊去了。

  西邊是漕幫的地盤。

  碼頭上停著他們的船,船大,能裝,一趟能抵腳行跑五趟。可漕幫從來不做這種散活。

  他們運的是大宗貨物,是整船整船的布匹、糧食、藥材,是從城外運進來的、從城裡運出去的。

  這種給木匠行送原木的零碎活兒,一向是腳行的。什麼時候漕幫連這種活兒都看得上了?

  「趙哥!」後生又喊了一聲。

  趙老五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群人的。腳步聲重,踏在地上咚咚響,像是踩著鼓點來的。從西邊來的。

  漕幫的人來了。

  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曹,曹三水。

  他在漕幫幹了十五年,從船工干到領頭的,黑瘦,精幹,一雙眼睛亮得跟燈似的。他穿著一件青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細長結實的小臂。

  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個個人高馬大,走路帶風。他們走到腳行那幫人跟前,站住了。曹三水看了看那輛空車板,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趙老五,嘴角往上彎了彎。

  「趙哥,還在這兒站著呢?回去吧,這活兒現在歸我們了。」

  趙老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比曹三水高半個頭,膀大腰圓,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他看著曹三水,不笑,也不惱。

  「曹三水,你們漕幫什麼時候連這種零碎活兒都看得上了?一車原木,攏共二十根,還不夠你們一條船塞牙縫的。」

  曹三水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不緊不慢。

  「趙哥這話說的,生意嘛,有就做,管他大小。再說了,這活兒可不是我們搶的。木匠行那邊親自點的頭,讓我們來拉。不信你問劉掌柜去。」

  趙老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劉掌柜跟我們說好的,月初就定下了。你們半路插一槓子,這叫什麼事?」

  曹三水把抄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攤了攤。「趙哥,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半路插一槓子?生意場上,各憑本事。

  木匠行願意用誰,那是人家的自由。你們腳行能幹,我們漕幫也能幹。誰幹得好,誰幹得快,人家就用誰。這不叫搶,這叫競爭。」

  「競爭?」趙老五的聲音大了些,「你們漕幫什麼時候幹過這種活兒?原木,三丈長,一摟粗,走你們的水路?

  你們那些船,彎彎繞繞的,卸貨點離木匠行還有二里地,到時候還得用人扛。折騰來折騰去,還不如我們直接走陸路快。」

  曹三水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可聽著刺耳。「趙哥,那是以前了。現在我們不一樣了。」

  他抬手往天上指了指。天上什麼都沒有,可趙老五知道他在指什麼。

  那道天水。像絲綢一樣,從天而降,在半空中飄著,能把幾百斤的原木一卷就走,能在這城裡的任何地方來去自如。

  「趙哥看見了吧?」曹三水的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馬王爺賜下的神通,天水。有了這玩意兒,這城裡到處都是河流。哪兒都能水運。你們腳行靠兩條腿,我們漕幫靠這道水。你說,誰快?」

  趙老五的拳頭攥緊了。他身後那幾個腳行的漢子也往前逼了一步。漕幫的人沒退,也往前逼了一步。

  兩撥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著三四步的距離。空氣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繩子,隨時要斷。

  「曹三水,你別太狂。」趙老五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們漕幫有神通,我們腳行頂頭上可也有馬王爺。誰求不著誰?你今天把這活兒搶了,明天你手裡的活兒,我們也能搶。你信不信?」

  曹三水臉上的笑收了收。他看著趙老五,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怕,是掂量。

  「趙哥,你這話說得沒意思。搶活兒,那是你們的事。有本事你也去找馬王爺要神通。你要不到,那是你的命。」

  他頓了頓:「這單活兒,我們接了。木匠行那邊等著用這批原木,工期緊,耽擱不起。你們要是覺得不公平,找馬王爺評理去。別在這兒跟我們較勁。」

  趙老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身後的弟兄們還在往前逼,他抬起一隻手,把他們攔住了。

  「走。」

  他轉過身,從車板上撿起那幾根斷繩,卷了卷,夾在腋下。他走過曹三水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曹三水,你記住。這筆帳,我們腳行記下了。」

  曹三水沒接話。他看著趙老五帶著人走遠,嘴角那彎又掛上去了。他轉過身,朝身後那幾個人揮了揮手。

  「愣著幹嘛?幹活兒。」

  說書樓的頂層,帷幔還在飄。東方朔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陸安生臉上。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太歲爺,您說,這馬王爺賜下天水,是為了幫漕幫呢,還是為了坑漕幫?」

  …………

  腳行的老窩在天市西邊的一條窄巷子裡,巷子深,七拐八拐,不熟的人走進去就出不來。盡頭有一扇黑漆木門,門板厚,推起來吱呀吱呀的,門楣上沒掛匾,只刻著兩道槓。

  一橫一豎,像個倒過來的「丁」字。腳行的人管這地方叫「丁字口」,外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亂叫。

  趙老五推門進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門裡頭是個不大的院子,方方正正的,沒有花沒有草,只有靠牆根堆著幾排獨輪車,車輪卸了,靠在牆上,像一排睡著了的人。

  正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佝僂著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趙老五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胸口那口氣順了順,才邁步進屋。

  屋裡頭不大,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一個條案,條案上供著一尊神像,三隻眼,披甲執鞭,是馬王爺。

  香爐里的香快燒完了,灰燼落了一爐,沒有人清理。桌邊坐著一個人,汗衫,短褲,腳上趿拉著一雙布鞋,鞋幫子踩塌了,露出腳後跟。

  他的頭髮花白,稀稀拉拉的,攏在腦後扎了個小髻,臉上皺紋深,像刀刻的,眼皮耷拉著,可眼珠子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宮爺。腳行的老大。他在這城裡活了七十年,當了四十年腳行的頭。

  他管著城裡的腳夫,就像血管管著身子裡的血。哪條巷子能走車,哪條巷子不能走,哪家的貨什麼時候到,哪家的貨要趕著送,他心裡有數,比地圖還准。

  趙老五把肩上的汗巾扯下來,攥在手裡,走到八仙桌前,沒坐。

  「宮爺。」

  宮爺沒抬頭,伸手從桌上拿起茶壺,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喝。」

  趙老五沒喝。他把汗巾往桌上一擱,兩隻手撐著桌沿,身子往前傾。「宮爺,今天的活兒,讓漕幫截了。」

  宮爺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知道。」

  「二十根原木,這還是第1批,那可都是百十年的,木匠行劉掌柜親口定的,月初就說好了。我們弟兄搬了一上午,全搬到車板上了。

  漕幫的人來了,天水一降,一卷,全沒了。連根繩子都沒給我們留下。」

  趙老五的聲音越來越大,撐在桌沿上的手指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宮爺把茶碗放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趙老五的聲音低了半截。

  「宮爺,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漕幫有天水,我們腳行也有馬王爺。

  您去跟馬王爺說說,也給我們降個神通。要不,咱們帶著弟兄們去他們碼頭,把貨拉回來。他們做初一,我們做十五。」

  宮爺把茶碗在桌上輕輕頓了一下。「老五,你爹當年也說過這話。」

  趙老五愣了一下。

  「你爹說,漕幫的人欺人太甚,要帶人去砸他們的船。你三叔攔住了,你四叔沒攔住,跟著去了。結果呢?你爹折了一條腿,你四叔沒了。」

  宮爺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桌上:「你爹臨死的時候跟我說,別讓老五走他的老路。」

  趙老五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的手從桌沿上鬆開了,垂在身側,攥著拳頭,鬆開,又攥上。

  「宮爺,那您說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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