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百色坊馮小姐 何時心意可抵(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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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布坊馮家的院子,在城東偏南。院牆高,門臉闊,門口兩隻石獅子被雨水洗得發白,可那氣派還在。過了影壁,是一進一進的院落,青磚墁地,廊柱朱紅。

  就看這個樣子,再怎麼著也知道,這是個大戶人家了。


  馮家做的是染布的營生,城裡有頭有臉的布莊,大半從他家進貨。金字招牌名為百色坊,在說書樓的榜上也是名列前茅的。

  也就是這馮老爺,膝下只有一個閨女,名喚七七。

  七七娘走得早,馮老爺沒有再續,把個閨女捧在手心裡養大,請先生教識字,請繡娘教針線,請帳房教算盤,該教的都教了,不該教的也教了。

  可馮老爺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這麼養大的閨女,會看上那麼一個人。

  丫鬟翠屏端著托盤,站在馮七七的閨房門口,已經站了一盞茶的功夫。

  托盤上是一碗粳米粥,一碟胭脂鵝脯,一碟拌菠菜,一碟醬瓜,一碟小饅頭。粥已經不冒熱氣了,鵝脯的皮軟了,菠菜塌了,饅頭涼了。翠屏嘆了口氣,用肩膀輕輕頂開門。

  「小姐,您好歹吃一口。」

  馮七七歪在臨窗的榻上,一隻手撐著腮,一隻手捏著本書。

  書翻到某一頁,半天沒動。窗外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白淨淨的,下巴尖了,顴骨高了,眼底下青了一片。

  聽見翠屏進來,她也沒抬頭,只是把書又翻了一頁,翻過去,還是那一頁。

  翠屏把托盤擱在桌上,把粥碗端出來,拿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舉著。

  馮七七沒動。翠屏又把勺子擱回碗裡:「小姐,您這都第三天了。老爺問了好幾回,我說您著了風寒,歇著呢。可老爺要是來看您,我怎麼說?」

  翠屏的聲音帶著哭腔。

  馮七七終於動了。她把書放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就說我睡了。」

  「您睡了三天了?」

  馮七七不吭聲了。

  翠屏站在榻邊,兩隻手絞著衣角,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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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伺候馮七七六年了,從沒見小姐這樣過。去年冬天,馮七七染了風寒,燒了三天,躺在床上還說胡話,可該吃吃,該喝喝,一碗粥下去,汗發了,第二天就好了。

  這回沒病沒災的,就是不吃東西,人都瘦了一圈。

  外頭院子裡有腳步聲,腳步重,快,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翠屏聽出來是誰,趕緊把托盤上的碗碟往一塊攏了攏,站到一邊。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馮七七的姑媽,馮馮氏。

  馮馮氏是馮老爺的胞妹,嫁到城裡綢緞莊張家,守了寡,又回了娘家,幫著料理家務。她穿著一件醬紫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銀簪,手裡攥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繡著牡丹。

  她進門先看翠屏,又看桌上那碗粥,臉就沉了。

  「又沒吃?」

  翠屏低著頭,不敢吭聲。

  馮馮氏走到榻邊,把馮七七搭在床沿的腿往裡推了推,一屁股坐下來。她伸手摸了摸馮七七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嘴裡念叨著:「不燙。不燒。怎麼就不好好吃飯呢?」

  馮七七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馮馮氏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她看了馮七七一會兒,嘆了口氣。

  「今兒個一早,你張伯母又來了。替她娘家侄子說親。人家是開銀樓的,城南那家『寶興銀樓』,你小時候去買過釵子,記得不?

  她侄子今年二十五,還沒成家,模樣周正,你張伯母拿了畫像來,我看了,不醜。」

  馮七七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姑媽,我說了,不嫁。」

  馮馮氏拿團扇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不嫁?你今年二十了。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

  她把團扇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攏著袖口。

  「你爹不說你,我可得說你。這家不看看那家,這個不瞧瞧那個,你想挑到什麼時候?」

  馮七七又翻過身,面朝牆。

  馮馮氏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把團扇往桌上一擱。

  「行了,粥涼了,讓翠屏熱熱再吃。我前頭還有事。」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七七,你爹就你一個。這家業,將來都是你的。你嫁得好,你爹走得放心。你嫁不好,你爹閉不上眼。」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

  翠屏又端起那碗粥,走到馮七七跟前。「小姐,姑奶奶走了。您多少吃一口。要不,我給您熱熱?」

  馮七七翻過身,坐起來。她的頭髮散著,衣裳皺巴巴的,臉白得像紙。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伸手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透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一層薄薄的米湯。她喝了兩口,把碗遞迴去,又躺下了。

  翠屏端著碗,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疼。

  過了晌午,日頭偏西,院子裡的光線軟了些。翠屏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裡做著針線,不時往屋裡看一眼。

  馮七七還在榻上躺著,書換了一本,可還是沒翻幾頁。

  大門那邊傳來一陣笑聲。翠屏站起來,往影壁那邊張望。

  一個穿著鵝黃色褙子的姑娘從月亮門裡轉出來,梳著雙環髻,頭上別著一支碧玉簪,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步子輕快,像只蝴蝶。翠屏趕緊迎上去。

  「張小姐來了。」

  張瀟瀟是織布坊張家的千金,跟馮七七從小一塊長大,兩家是世交,住的也近,隔了兩條街。

  她跟馮七七同年,可看著比馮七七精神多了,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手裡的包袱遞給翠屏,自己往屋裡走。

  「七七!七七!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馮七七在榻上動了動,沒起來。張瀟瀟走到榻邊,一屁股坐下,把馮七七從被窩裡拽起來。馮七七被她拽得坐直了,頭髮散著,眼睛眯著,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貓。

  「你這是怎麼了?」張瀟瀟看著她的臉,嚇了一跳,「瘦成這樣?病了?」

  「沒病。」馮七七把頭髮往後攏了攏。

  「沒病怎麼不吃飯?」張瀟瀟扭頭朝門口喊,「翠屏,你們家小姐幾天沒吃飯了?」

  翠屏抱著包袱走進來,低著頭。「三……三天了。」

  張瀟瀟把眼睛瞪圓了,扭回頭看著馮七七。

  「三天?你想成仙啊?」她把馮七七的手拉過來,攥在自己手心裡。馮七七的手涼,骨節細,指甲蓋泛著淡淡的粉。

  「你跟我說說,到底怎麼了?」

  馮七七低著頭,不吭聲。

  張瀟瀟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也不催了。她把翠屏懷裡的包袱拿過來,解開,裡頭是一匹布。

  藕荷色的底子,上頭織著暗紋,對著光看,能看見一朵一朵的蘭草,疏疏朗朗的,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張瀟瀟把布抖開,搭在馮七七肩上,退後兩步,歪著頭看。

  「好看。這顏色襯你。我娘說了,這匹布是今年的新花樣,外頭還沒賣呢。我給你留著。」

  馮七七低頭看著肩上那匹布,摸了摸。布是軟的,滑的,貼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她看著那匹布,忽然眼眶紅了。

  張瀟瀟看見了,趕緊坐過來,把她摟著。「怎麼了這是?好好的哭什麼?」

  馮七七靠在她肩膀上,眼淚掉下來,沒聲。

  張瀟瀟拍著她的背,也不說話。翠屏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馮七七才抬起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瀟瀟,你說,一個人要是走了很久不回來,是不是就不想回來了?」

  張瀟瀟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明白過來了。她看著馮七七,把聲音放低了。「你說的,是那個姓蕭的?」

  馮七七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是把目光移開,落在窗紙上。窗紙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紗,紗上繡著幾枝梅花,針腳細密,花蕊用金線點了點。

  「他走了多久了?」張瀟瀟問。

  「半年。」

  「一封信都沒有?」

  馮七七搖了搖頭。

  張瀟瀟沉默了一會兒:「你跟我說說,他到底有什麼好的?能讓你惦念這麼久。」

  她拉著馮七七的手,兩隻手攏著,擱在自己膝蓋上。

  「七七,咱倆從小一塊長大,你什麼樣的人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不是看見個好看的走不動道的。他到底有什麼,能把你魂勾走了?」

  馮七七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被張瀟瀟攏著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頭一回見他,是在城南的廟會上。三月三,你記得不?那年廟會人多,你跟伯母去了你外婆家,沒去。我一個人跟著翠屏去的。」

  張瀟瀟點了點頭。

  「走到南街口,有一群人圍著。我本不想湊熱鬧,翠屏非拉著我去看。

  擠進去一看,是個玩兒把式的。地上擺著刀槍棍棒,還有一塊大石頭,青的,比磨盤還大。他就站在那石頭旁邊,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著,胳膊上全是汗。

  他先耍了一套拳,又拿刀,又拿槍,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他讓人把那塊大石頭抬到他肚子上,又讓人拿大錘砸。

  一錘下去,石頭裂了,他沒事人一樣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沖大伙兒抱拳。」

  馮七七說到這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當時就想,這人不怕死嗎?」

  張瀟瀟聽著,沒插嘴。

  「後來散了場,我往回走。走到巷口,忽然有人從後頭追上來。就是他。

  他換了一身衣裳,灰布長衫,乾乾淨淨的,跟剛才在地上打滾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手裡攥著一枝花,不知從哪折的,開得正艷。他站到我面前,把那枝花遞過來,說:『姑娘,你的手帕掉了。』」

  「你手帕真掉了?」張瀟瀟問。

  「沒掉。」馮七七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攥在手心裡的。他就是想找話說。」

  張瀟瀟抿著嘴,想笑,沒笑出來。

  「我沒接那枝花。翠屏把他推開了,拉著我走了。走了好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舉著那枝花,看著我們走。」

  「後來呢?」

  「後來,他說看我要回府里了,但其實心情不好,所以翻牆進來了。」

  張瀟瀟的眼睛瞪大了。「翻牆?進你家?」

  馮七七點了點頭。「第三天夜裡。我睡不著,坐在窗邊發呆。窗戶開了一條縫,他就從那條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條。

  上頭寫著:那天的花,還給你留著。我嚇了一跳,推開窗戶一看,他蹲在牆頭上,沖我笑。」

  「你沒喊人?」

  「沒有。」馮七七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喊。可能真像他說的,我其實不喜歡被關在府里。」

  張瀟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從那以後,他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翻牆,有時候從後門溜進來。

  他不空手來,有時候帶一包糖炒栗子,有時候帶一隻紙鳶,有時候帶一朵不知從哪摘的花。

  他不說那些膩歪的話,就是坐在院子裡,跟我說話。說他在街上看見的趣事,說他小時候跟著師父學藝的事,說他走南闖北去過的地方。

  他說他去過河西,去過沙洲,去過玉門關外。他說那邊的天比這邊低,雲壓著地,風颳起來能把人吹跑。」

  馮七七的聲音慢慢大了些,像是在說一件讓她歡喜的事。

  「後來有一天,他帶來一隻簪子。銀的,簪頭上一朵蘭花,花瓣薄得透光。他說,這是他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給他師娘的。

  他師娘走了以後,師父把這簪子給了他,說將來遇到中意的姑娘,就送出去。」

  張瀟瀟的眼睛亮了。「他送你簪子了?」

  馮七七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頭髮。她今天沒戴那支簪子,張瀟瀟知道,那支簪子她收在妝奩最底下的抽屜里,用一塊綢子包著,誰也不讓碰。

  「那你給他什麼了?」

  馮七七的臉紅了一下,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我……我給他繡了一個荷包。青色的底子,上頭繡著一對鴛鴦。我繡了兩個月,拆了好幾回,才繡好。」

  張瀟瀟看著她的臉,忽然嘆了口氣。「七七,你跟我說實話。他走的時候,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馮七七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在簷下跳來跳去。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過了花期,葉子還是綠的,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說,」馮七七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他家裡,不是做把式的。

  他家裡,有生意。很大的生意。他不喜歡家裡的氛圍,跑出來躲清閒。他說他出來這些年,家裡也沒催他回去。可他要是遇到中意的姑娘,想成家了,就得回去。」

  「回去做什麼?」

  「回去……接家業。」

  張瀟瀟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馮七七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可沒掉淚。「他說,等他回去把那邊安頓好了,就來接我。」

  張瀟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說,不會讓我等太久的。」

  馮七七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窗外的鳥還在叫,桂花樹的葉子還在響。張瀟瀟坐在她旁邊,攥著她的手,兩隻手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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