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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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生把那塊糕點擱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只要是我贏了,想知道什麼,隨我問?」

  東方朔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太歲爺知道些什麼,也隨我問唄。」

  陸安生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蘭花香徹底散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澀。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仔細地思索著其中的問題。

  「有點麻煩啊……」

  關於這事兒,倒也不是他不想說。對埋葬之地里的土著,他很久之前就沒有多大的擔心了。只要不是盜跖那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一向不害怕別人知道他的什麼秘密。

  畢竟只要硬實力夠強,他難不成還有什麼罩門或者牽掛之類的東西不能被人發現嗎。

  問題在於,他說不了。

  關於他自己,關於玩家身份這方面的事情,很多埋葬之地里的土著大佬都是知道的,他也不害怕說,說了就說了唄。

  真要那麼容易出事兒,多的是弱雞的玩家,可能會在被脅迫的狀態下把這事兒講出來呢。

  可問題就在於這事兒,不是他想不想說,也不是這些人想不想問,系統限制他說不了啊。

  至於太歲,講實話,關於這個身份的那些個事兒,他自己現在都還沒探索明白呢,他又能說啥。

  所以說到底,這事他不好辦啊。

  於是他很快抬眼,看著東方朔,開口表示:「這倒也不好。立個規矩吧。各自約定幾個問題,商量好了要問什麼,我們再開始。」

  東方朔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收回來,交疊在身前,點了點頭。「成。太歲爺說了算。」

  商量的時間不長。兩個人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案,案上的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他們的聲音不高,帷幔外頭的風把那聲音裹著,散在夜空里,除了他們二人誰也聽不見。

  沒有爭辯,沒有討價還價,像是兩個做生意的人把底價亮出來,一對眼,覺得合適,就定了。

  商量的結果,兩個人各自知道,就像收進了袖子裡,誰也沒往外掏。

  …………

  「行了,那就這樣吧。太歲爺爽快啊。」

  東方朔把面前的茶杯挪到一邊,從旁邊端過一個白瓷痰盂,擱在腳邊。

  他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溫茶,含了一口,咕嚕咕嚕地漱了漱,側頭吐進痰盂里。他拿袖口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子。

  「那咱們就開始。」他閉上眼。

  說書樓的頂層安靜下來。帷幔被風吹著,一下一下地飄,像人的呼吸。

  東方朔坐在那兒,似乎是在使用什麼能力,但是看那個樣子卻又分明動靜極小,反應不顯。

  他沒有念咒,也沒有掐訣,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頭偶爾微微側一下,往左邊偏一偏,又往右邊偏一偏,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他側著耳朵在聽。

  陸安生沒有催他。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東方朔那張白淨的臉。想著二人先前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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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先前的商討結果,他們觀測的目標,要通過他們的能力,隨機的選出,只不過這個隨機,說來也不完全隨機。

  這猜故事走向的比賽,三局兩勝,前面兩局由他們觀測到的東西而定。

  具體來說,就是隨機掃過一大堆東西,另外一個人喊停……

  要說有沒有操作空間,這還真不好說,畢竟他們兩個說到底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只不過兩個人都有一次機會,算是心照不宣,各自占一次便宜。

  那也就這樣吧,都是千年的狐狸,沒法做到完全不吃虧的。

  很快,東方朔的嘴張開了。

  先是一句話從裡頭滑出來,像一顆珠子落在瓷盤上,清脆,響亮:「東市的布,今兒個又漲了兩文。說是染坊那邊斷了貨,青色的染不出那個色兒了。」

  第二句,年輕,急,帶著喘息。「讓開讓開,我這藥等著救人的!」

  第三句,慢悠悠的,像老頭兒曬太陽時候說的話,不急不緩:「今年的桂花蜜,怕是買不著了。那家養蜂的搬走了。可惜了了,以後都吃不到了」


  第五句,婦人,潑辣。「吃什麼吃,牙都蛀了,還吃!」第六句,男人,醉醺醺的。「再來一壺,我沒醉。」

  第七句,女人,尖細,帶著哭腔。「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你騙我。」

  一句攆著一句,一句疊著一句,像水從高處往下流,越流越急,越流越密。

  東方朔的嘴沒有停,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那些聲音從他嗓子眼裡湧出來,像是那裡頭住了幾十個人,幾百個人,每個人都搶著要說話。

  他的嘴唇翻得飛快,可那些聲音不全是他的嘴唇翻出來的,有些聲音像是從他胸腔里擠出來的,有些像是從他鼻腔里哼出來的,有些像是從他齒縫裡漏出來的。

  分明沒有其他說書人那些個怪異的表現,比如多長出一張嘴之類的,但他的言語,就是變得如此的奇異。

  「這個榫卯不對,差兩分,重新做。」「師父,我做了三遍了。」

  「三遍不行就三十遍。」

  「你那個徒弟不行,笨手笨腳的,趁早打發走。」

  「人家孩子才來三個月。」

  「三個月還學不會?我那時候,三天就上手了。」

  「你那是天賦,不是人人都有的。」

  「天賦?老天爺哪兒會閒著沒事兒干,賞那麼多飯給人吃,天賦就是練出來的!」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夏天的雷雨,劈里啪啦地砸下來,砸在屋頂上,砸在窗欞上,砸在地上,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這方子不對。當歸多了,黃芪少了。」「我是按方子抓的。」「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那個脈象,你加什麼黃芪?」「那加什麼?」「加白朮。」

  「你這胡琴拉得不對,指法錯了,重來。」「師傅,我手疼。」「手疼就對了,不疼學不會。」

  聲音疊在一處,像是幾十條絲線擰成一股繩,擰得緊緊的,扯都扯不開。可那繩子裡頭,每一條絲線都還在,你仔細聽,還能聽出它自己的調子。

  陸安生聽著,耳朵里嗡嗡的。那些聲音太多了,太密了,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面鑼,鑼聲散了,餘音還在,纏著他的耳膜,不肯走。

  他聽得有些煩悶了,果斷的抬起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停。」

  東方朔的嘴閉上了。

  那些聲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乾乾淨淨的,一點餘音都沒留下。帷幔還在飄,風還在吹,可樓裡頭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從那些斷掉的聲音裡頭,只有最後一聲嘆息慢慢浮上來,像水底的泡泡,晃晃悠悠地升到水面,破了。

  是個姑娘的聲音。

  「……我的蕭郎啊,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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