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鞋兒破 帽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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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生一抬頭,只見那和尚的神色,果然並不尋常,在這死犯的面前,他面色沒有任何悲愴。

  只是破袈裟垂地,蹲在獨輪車前,蒲扇擱在膝蓋上,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拎著葫蘆,臉上掛著笑,把碗往前遞了遞,碗沿幾乎碰到那秀才的下巴:

  「不該死的砍頭鬼啊,今天有人要送你,他不敢來……和尚我就來送送你。

  喝了我這碗酒,閻王也不敢把你留。」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輕快,說起話來卻著實有些瘋癲,傳詞達意好像沒什麼問題,可言語卻又著實與尋常人不太一樣。

  倒是那握著酒碗的手,根本不像瘋人的手,端著倒得滿滿的酒碗,卻能穩穩地停在秀才面前。


  「多謝師傅的好意,我不會喝酒。」

  卻還是在推脫。

  他的語氣很平,似乎已然接受了自己眼前這悲慘的現狀,對什麼事兒都有些漠不關心。

  說完,便又把頭低下去了,並且別過了頭,不去看那碗酒。

  周圍的人群對這場面沒有什麼反應,畢竟送行人只是個古怪的瘋和尚,又不是這書生的老母幼子之類的人物。  這書生似乎也不是個什麼值得同情的人物,自然也就沒什麼會因此落淚,只是議論聲稍小了一些。

  但是就看這書生的反應,很顯然他不準備接這碗酒,兩人就這麼頓在了這裡,那和尚並未因此不悅,邊上的差役卻早就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誰知道,沒等著書生再次開口推脫,也還沒等差役將那和尚趕走,旁邊那個紅衣劊子手倒是先開了口。

  他站在獨輪車側後方,扛著刀,目光一直落在那碗酒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咂了咂嘴:

  「師傅,你這酒給他這個馬上要死的人喝也是浪費了,不如就便宜了我,也不枉我大清早,起來幹活。」

  他說話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幾分討要,像是已經盯了那碗酒很久了。

  和尚沒有猶豫,把酒碗從秀才面前收回來,轉手遞給劊子手:「行行行,你喝了也好」

  劊子手接過碗,仰頭一口灌了下去,喝完把碗底朝下甩了兩下,舔了舔嘴唇,朝和尚豎起一個大拇指:「好酒!這酒夠勁。」

  他把碗遞還回去,扛穩了刀,隊伍繼續往前走了。

  車輪重新碾過青石板,軲轆聲從慢變快,人群也跟著重新移動,議論聲又起,比方才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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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生沒有盲目的跟著隊伍往前走,而是果斷的轉過了頭,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結果就這麼個一眨眼的功夫,他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見那和尚的身影了,連那個孩子也不知去向。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剛才那個場景又過了一遍,杭州,和尚,刑場,酒,劊子手。

  這幾個詞湊在一起,似乎總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怎麼看怎麼眼熟,隨後他就開始思考。

  「杭州的著名寺廟……法喜、淨慈、虎跑……說來說去能說出好多,可要說最出名的…還得是……」

  他說著轉頭望向了城中的一個方向,卻只見一片山脈連綿……高低起伏,就這麼橫亘在眼前的這座城中,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簡單的錯誤:

  「對啊,這個方向肯定看不見了,這裡又沒有西湖,只有西山,那肯定被遮住了。」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停頓了一會兒:「但如果是陽間的杭州,西湖的北邊,必然有飛來峰,還有,靈隱寺!

  那座寺廟之所以出名,跟西湖南邊的淨慈寺一樣,不止因為年代久遠,還因為那裡曾經住過一個人。

  少時就讀於赤城山瑞霞洞,受釋道二教薰陶,父母雙亡後入國清寺拜法空一本為師。

  後受具足戒於靈隱寺高僧瞎堂慧遠,嗣其法衣。言行不拘常格,難耐坐禪,不喜誦經,嗜酒食肉,衣衫襤褸,遊走市井,常行救死扶弱之事。

  人稱「濟顛僧」。法號濟顛,據傳是西方極樂世界降龍羅漢轉世,也就是俗稱的……濟公!」

  他收回目光,沒有再往那座山的方向看去,而是果斷的望向了人群之中。

  直接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和遠處人群散場後的餘音。  遠方的人群還未走遠,畢竟刑場就在不遠處。

  陸安生想著接下來有可能發生什麼事,果斷的跟了上去,準備靜觀其變:「我這運氣……真就這麼有說法?」

  刑場設在城西一片空曠的土坪上,四周用麻繩圈了一圈,百姓站在繩子外面,密密麻麻地擠成好幾層。

  土坪正中央搭了一座木台,台高一尺有餘,台面被踩得發白,中央有一塊暗色的木墩,圓面,表面光滑,邊緣被刀劈過的痕跡新舊疊在一起。

  那秀才被兩個官差從獨輪車上扶下來,沒有掙扎,順從地走上木台,跪在木墩前,手被反綁在身後,低頭看著自己膝前那塊已經發白的木板。

  紅衣劊子手正站在木台側後方,提著那把已經出鞘的刀,刀身寬,刃口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

  他的腳步還有些晃,從獨輪車走到木台,明明只有幾步路,腳底卻像是踩不實地面,像是在船上走,腳抬得高,落得慢,每一步都帶著些微的踉蹌。

  一看那雙頰紅潤的樣子,和迷迷糊糊的表情和眼神,任誰都看出來了,這分明是剛才喝那一碗酒,就莫名的喝醉了。

  周圍圍觀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少,但是看戲歸看戲,真到了要殺頭的時候,百姓的議論聲還是逐漸低了下去,人群邊緣的騷動還在,但已經不像方才那麼密了。

  縣令坐在木台側前方的一把太師椅上,坐姿端正,雙手按在膝頭。

  旁邊的師爺遞過一根令簽,縣令沒有多看一眼,接過令簽,便果斷的往前一擲,簽落在地上,聲音清脆:「行刑。」

  劊子手聽到令簽落地的聲音,終於不再晃了,強撐著,暫且穩住了動作,提刀走到木台中央,站在那秀才身後。  隨後,他舉起刀,刀身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刀刃上反射的光線划過台下幾排百姓的臉。

  也就在他舉刀的同一時間,只聽刑場外圍的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聲音不大,但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刑場上格外清晰。

  人群邊緣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轉過頭去。

  只見那一個破衣和尚,領著一群孩子從巷口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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