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過去的鎮子
陸安生聽著外面的動靜，轉頭看向牛爺。牛爺靠著台階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
那神色，與屋中明滅不定的光影，把那張年輕的、本該朝氣蓬勃的臉照得像一具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屍體。
他的眼窩在這光影之中凹得更深了，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惆悵，也就越發的濃厚。
陸安生就這麼觀察著他的反應，也就在下一刻，牛爺的臉轉了過來。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牛爺的眼睛，居然是一片漆黑，黑得像兩口見不到下面泉水的深井，陸安生的瞳孔縮了一下，只覺得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後腦勺按了一下，把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兩口深井裡。
然而，陸安生沒有嘗試反抗，只是任由周圍的墓室，升騰起悠悠的鬼氣，縈繞在他的身邊。
「嗡！」陸安生一時之間只覺天旋地轉，他的目光仍然能看到周圍清晰的一切，但他的身體似乎並不受他控制了。
儘管他沒有任何的自覺，但是在他的視線之中，他的身體就這麼自己活動了起來，緩緩的退後，離開了這裡。
與此同時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緩緩發生變化，宛若時光倒退一般，他離開了墓室，來到了宗祀內。
然而變化的卻不只是他，還有周圍的環境石磚與木頭結構上的歷史痕跡緩緩消退，宗祠仿佛變得嶄新了許多。
他望著眼前這有些似曾相識的景象，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於是完全沒有嘗試活動，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畫面發生。
但是再往前走，眼前的這具身體就很快來到了來到牌位所在的宗祠大廳，也就在這裡，周圍的宗祀環境，卻又忽然開始變得破敗，仿佛是回到了修繕之前的樣子。 周圍的院牆變成了普通的土牆，周圍的各種雕花之類的斗拱裝潢，也頓時消失。
宗祠的正堂自然還是好好的立在這裡，尋常的大木板門左右敞開，沒有雕花，沒有漆，連刨都沒有刨平，木茬露在外面，看著都扎手。
他走進去，靴底分明是踩在夯土地上，原先這裡鋪滿的石磚消失不見了，眼前的景象遠比之前所見要更加破敗。
陸安生也就這麼變做了，站在宗祠之中的一個普通青年，他轉頭看向桌案之上，牌位分明少了許多，只剩下的零零散散的幾個。
「這難道是……過去的羽耕鎮嗎？」
供桌面上落著一層薄灰，牌位也還在供桌上，
陸安生自言自語著，轉過身，眼前自然就是宗祠的院子了，只是這院子也分明破敗了不少，院子裡面原本已經長得很大了的大樹，現如今還是個樹苗。
陸安生走出正堂，穿過院子，走到宗祠的大門前。
這裡原先是完好的石牆拱門，現如今只剩下了一道柴扉，用幾根木棍綁的，門軸是兩根插進土裡的木樁，樁上纏著藤蔓，藤蔓枯了，一碰就斷。
他推開門，柴扉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的土街比他記憶里的窄了不止一半，路面上沒有鋪石子，沒有夯青磚，就是土，被踩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路兩邊的房子也不是青磚灰瓦的大宅院，是土坯房，是茅草屋，有的木板牆根本就不夠結實，早就有些歪斜了，只能用用木棍撐著。 有的塌了半邊，便用草帘子擋著。炊煙沒有，雞鳴狗吠沒有，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只漏出一絲一絲的、細得像蚊子叫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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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街上姑且還是有人的。一個婦人蹲在自家門口，用石杵搗著什麼，石臼里是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麼。
她的頭髮枯黃，亂糟糟地堆在頭頂，用一根樹枝別著。臉上沒有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翻著，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
牙是齊的，可牙齦是黑的，黑得像墨。
她的手指也是骨節分明的，指頭細長，指甲脫落了幾片，露出底下黑紫色的甲床。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搗著，石杵砸在石臼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不快不慢，像一個壞了的鐘擺，永遠停不下來。
不遠處的巷口，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隻鞋，鞋底破了，破了一個大洞。他用一根大針縫著，針是鐵的，生了鏽，線是麻的，發了黑。
他的手指也是骨節分明的，骨頭比肉多，關節比骨頭粗。他把針從鞋底的破洞裡穿進去，從另一邊拉出來。
動作確實頗為熟練，但是他的眼神卻不像是因為過於熟練，所以可以不用看鞋，反倒呆滯無比，十分空洞。
那一對眼睛是純白的，沒有瞳仁，白得像兩顆煮熟的雞蛋。
很快針從他的手指縫裡滑了一下，扎進了他自己的食指，他也沒有感覺，還在縫。
「噗！」線從食指的皮肉里穿過去，帶出一縷黑血，血滴在地上，滲進土裡，不見了。他還在縫。 陸安生的手垂在身側，不自覺的攥緊了一下拳頭，這才發現手心裡攥著一條繩子。繩子是麻的，粗糙，扎手，另一頭牽著一頭牛。
牛站在他身後，低著頭，鼻子噴著白氣。牛也是瘦的，比街上的那些人還瘦，脊背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地突出來，像一排沒有磨平的刀刃。
肋骨從皮肉底下頂出來，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樹枝。
它的眼睛是黃的，瞳孔是橫的，橫成一條線，線上沒有光，像兩扇關死了的窗戶。大嘴不自覺的在動，嚼著什麼東西，嚼得很慢，下巴左右磨著，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皮。
對於牛這種反芻動物來說，這種行為再正常不過，只可惜，他的嘴裡似乎沒有什麼真正的食物。
嘴角掛著白沫，白沫里混著血絲，血絲是暗紅色的，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直接跟那老漢滴在地上的黑血混在一起，徹底分不清了。
陸安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條繩子，又抬頭看著街上的那些人，看著那些白骨森森的、穿著衣裳的、做著尋常事的、活著的死人。
「看來……我這是進入了牛郎的回憶里？他說這裡過去存在的是白骨娘娘，如此看來……這裡分明就是一個鬼村啊。」
他轉過頭，想看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頭轉到一半，餘光掃到街邊那個還在補鞋的老漢。
那個老漢的狀態越發奇怪了，先前的針還插在他的食指里，線還掛在針鼻上，鞋還擱在他的膝蓋上。
但是他已經不再繼續縫鞋子了，他的頭慢慢地轉過來，脖子上的骨節發出咔咔咔的響聲，像干透了的木棍被人一根一根地折斷。
他的眼睛還是白的，沒有瞳仁，白得像兩顆煮熟的雞蛋。 直到下一刻，他眨了眨眼，一抹猩紅突然從眼中翻起。
「啊——！」他的嘴張開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像野獸被踩住了尾巴的嘶叫。
他扔掉手裡的鞋，扔掉手裡的針，站起來，兩條腿不打彎，直直地朝陸安生撲過來。他的手伸在前面，手指張開，指甲脫落了大半，露出的指尖像削尖了的骨頭，白森森的。
陸安生沒有退。他把手裡的繩子往下一拽，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牛頭低下來，牛角朝前。
陸安生隨後鬆開繩子，攥緊拳頭，對著撲過來的老漢，眼睛眯了一下。
「咔。」老漢的腳尖踢到了街面上的一塊碎石頭，石頭彈起來，砸在對面土坯房的牆上，牆皮掉了一塊。
他因此踉蹌了一下，卻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在往前撲，十根手指已經快夠到陸安生的臉了。
「砰！」老漢的身子像被一柄大錘砸中了一樣，往後飛去，砸在身後的土牆上，牆塌了半邊，碎土塊把他埋了半截。
那神色，與屋中明滅不定的光影，把那張年輕的、本該朝氣蓬勃的臉照得像一具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屍體。
他的眼窩在這光影之中凹得更深了，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惆悵，也就越發的濃厚。
陸安生就這麼觀察著他的反應，也就在下一刻，牛爺的臉轉了過來。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牛爺的眼睛，居然是一片漆黑，黑得像兩口見不到下面泉水的深井，陸安生的瞳孔縮了一下，只覺得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後腦勺按了一下，把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兩口深井裡。
然而，陸安生沒有嘗試反抗，只是任由周圍的墓室，升騰起悠悠的鬼氣，縈繞在他的身邊。
「嗡！」陸安生一時之間只覺天旋地轉，他的目光仍然能看到周圍清晰的一切，但他的身體似乎並不受他控制了。
儘管他沒有任何的自覺，但是在他的視線之中，他的身體就這麼自己活動了起來，緩緩的退後，離開了這裡。
與此同時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緩緩發生變化，宛若時光倒退一般，他離開了墓室，來到了宗祀內。
然而變化的卻不只是他，還有周圍的環境石磚與木頭結構上的歷史痕跡緩緩消退，宗祠仿佛變得嶄新了許多。
他望著眼前這有些似曾相識的景象，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於是完全沒有嘗試活動，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畫面發生。
但是再往前走，眼前的這具身體就很快來到了來到牌位所在的宗祠大廳，也就在這裡，周圍的宗祀環境，卻又忽然開始變得破敗，仿佛是回到了修繕之前的樣子。 周圍的院牆變成了普通的土牆，周圍的各種雕花之類的斗拱裝潢，也頓時消失。
宗祠的正堂自然還是好好的立在這裡，尋常的大木板門左右敞開，沒有雕花，沒有漆，連刨都沒有刨平，木茬露在外面，看著都扎手。
他走進去，靴底分明是踩在夯土地上，原先這裡鋪滿的石磚消失不見了，眼前的景象遠比之前所見要更加破敗。
陸安生也就這麼變做了，站在宗祠之中的一個普通青年，他轉頭看向桌案之上，牌位分明少了許多，只剩下的零零散散的幾個。
「這難道是……過去的羽耕鎮嗎？」
供桌面上落著一層薄灰，牌位也還在供桌上，
陸安生自言自語著，轉過身，眼前自然就是宗祠的院子了，只是這院子也分明破敗了不少，院子裡面原本已經長得很大了的大樹，現如今還是個樹苗。
陸安生走出正堂，穿過院子，走到宗祠的大門前。
這裡原先是完好的石牆拱門，現如今只剩下了一道柴扉，用幾根木棍綁的，門軸是兩根插進土裡的木樁，樁上纏著藤蔓，藤蔓枯了，一碰就斷。
他推開門，柴扉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的土街比他記憶里的窄了不止一半，路面上沒有鋪石子，沒有夯青磚，就是土，被踩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路兩邊的房子也不是青磚灰瓦的大宅院，是土坯房，是茅草屋，有的木板牆根本就不夠結實，早就有些歪斜了，只能用用木棍撐著。 有的塌了半邊，便用草帘子擋著。炊煙沒有，雞鳴狗吠沒有，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只漏出一絲一絲的、細得像蚊子叫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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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街上姑且還是有人的。一個婦人蹲在自家門口，用石杵搗著什麼，石臼里是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麼。
她的頭髮枯黃，亂糟糟地堆在頭頂，用一根樹枝別著。臉上沒有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翻著，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
牙是齊的，可牙齦是黑的，黑得像墨。
她的手指也是骨節分明的，指頭細長，指甲脫落了幾片，露出底下黑紫色的甲床。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搗著，石杵砸在石臼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不快不慢，像一個壞了的鐘擺，永遠停不下來。
不遠處的巷口，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隻鞋，鞋底破了，破了一個大洞。他用一根大針縫著，針是鐵的，生了鏽，線是麻的，發了黑。
他的手指也是骨節分明的，骨頭比肉多，關節比骨頭粗。他把針從鞋底的破洞裡穿進去，從另一邊拉出來。
動作確實頗為熟練，但是他的眼神卻不像是因為過於熟練，所以可以不用看鞋，反倒呆滯無比，十分空洞。
那一對眼睛是純白的，沒有瞳仁，白得像兩顆煮熟的雞蛋。
很快針從他的手指縫裡滑了一下，扎進了他自己的食指，他也沒有感覺，還在縫。
「噗！」線從食指的皮肉里穿過去，帶出一縷黑血，血滴在地上，滲進土裡，不見了。他還在縫。 陸安生的手垂在身側，不自覺的攥緊了一下拳頭，這才發現手心裡攥著一條繩子。繩子是麻的，粗糙，扎手，另一頭牽著一頭牛。
牛站在他身後，低著頭，鼻子噴著白氣。牛也是瘦的，比街上的那些人還瘦，脊背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地突出來，像一排沒有磨平的刀刃。
肋骨從皮肉底下頂出來，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樹枝。
它的眼睛是黃的，瞳孔是橫的，橫成一條線，線上沒有光，像兩扇關死了的窗戶。大嘴不自覺的在動，嚼著什麼東西，嚼得很慢，下巴左右磨著，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皮。
對於牛這種反芻動物來說，這種行為再正常不過，只可惜，他的嘴裡似乎沒有什麼真正的食物。
嘴角掛著白沫，白沫里混著血絲，血絲是暗紅色的，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直接跟那老漢滴在地上的黑血混在一起，徹底分不清了。
陸安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條繩子，又抬頭看著街上的那些人，看著那些白骨森森的、穿著衣裳的、做著尋常事的、活著的死人。
「看來……我這是進入了牛郎的回憶里？他說這裡過去存在的是白骨娘娘，如此看來……這裡分明就是一個鬼村啊。」
他轉過頭，想看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頭轉到一半，餘光掃到街邊那個還在補鞋的老漢。
那個老漢的狀態越發奇怪了，先前的針還插在他的食指里，線還掛在針鼻上，鞋還擱在他的膝蓋上。
但是他已經不再繼續縫鞋子了，他的頭慢慢地轉過來，脖子上的骨節發出咔咔咔的響聲，像干透了的木棍被人一根一根地折斷。
他的眼睛還是白的，沒有瞳仁，白得像兩顆煮熟的雞蛋。 直到下一刻，他眨了眨眼，一抹猩紅突然從眼中翻起。
「啊——！」他的嘴張開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像野獸被踩住了尾巴的嘶叫。
他扔掉手裡的鞋，扔掉手裡的針，站起來，兩條腿不打彎，直直地朝陸安生撲過來。他的手伸在前面，手指張開，指甲脫落了大半，露出的指尖像削尖了的骨頭，白森森的。
陸安生沒有退。他把手裡的繩子往下一拽，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牛頭低下來，牛角朝前。
陸安生隨後鬆開繩子，攥緊拳頭，對著撲過來的老漢，眼睛眯了一下。
「咔。」老漢的腳尖踢到了街面上的一塊碎石頭，石頭彈起來，砸在對面土坯房的牆上，牆皮掉了一塊。
他因此踉蹌了一下，卻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在往前撲，十根手指已經快夠到陸安生的臉了。
「砰！」老漢的身子像被一柄大錘砸中了一樣，往後飛去，砸在身後的土牆上，牆塌了半邊，碎土塊把他埋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