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辯論 白鹿洞 應天 文人難伺候(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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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車淼把空了的木桶踢到一邊,靠在案板邊上。後廚的熱氣蒸得他後脖頸發黏,他把領口扯開了一點,看著伊尹。

  「伊師傅,您今天到底宴請些什麼人啊?搞得您這麼頭疼。」

  伊尹沒看他。他用鍋鏟在那鍋收汁的紅燒肉邊沿輕輕颳了一下,鏟子上沾了點醬汁,他擱到嘴邊抿了抿,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他把鍋鏟擱回架子上,轉過身,背靠著灶台,兩隻手撐著台沿。那目光從灶台上掃過去,落在子車淼臉上,停了一瞬。

  「文人。」

  子車淼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文人?」

  隨後,他疑惑地開口:「您這樓雖然不算是城裡頭最豪華的,不算是什麼尋歡作樂的大宴賓客之所,但好歹也都是城中那些最厲害的老饕和名家都知道的廚宴聖地。

  雖說不算俗吧,但是和這幫文人應該也沾不上邊吧?他們不都清心寡欲,一心向學嗎?

  再說,就算真的喜歡來這兒吃,應該也說不上麻煩吧。」

  伊尹聽完這話,沒有立刻接。他從灶台邊上的架子上取了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把白布搭回架子上後。

  他才搖了搖頭,再次開口。

  「你看,這你不就年輕咯。」他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縮著脖子,靠在灶台邊上。灶台上的熱氣蒸得他的臉發紅,他也不躲。

  「你這產業,說起來有的時候還真挺好的。泛舟江上,整日與水鳥游魚為伴,接觸人也就接觸接觸我們這些老傢伙,把魚放下,討論點黃白之物就完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點了點子車淼的胸口。

  「我們就不一樣了。這做菜的,再怎麼著都是拿給人吃的。說到底是個服務。干服務的,那就操蛋,沒那麼好做。尤其是做到我這份上的。」

  子車淼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你說文人應該不會多難伺候?」伊尹把伸出去的手指收回來,在圍裙上蹭了蹭。

  「大錯特錯。就是這幫窮酸腐儒,最麻煩。」

  他的聲音大了些,像是壓了半天的火氣終於找到出口了。

  「文人又不是修道的,真不一定誰都清心寡欲。關鍵是這幫人啊,肚子裡頭有點墨水,口條確實順溜。有的我記得——說的啥來著?」

  他皺著眉想了想,手指頭在圍裙上點著,點了幾下,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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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還有一大堆記佳肴、記美酒的。我這個做菜的都沒他們會說。

  何況啊,這幫子文人,十指不沾陽春水,可會享受,知道的多,吃過見過,要求也就多了。

  其實啊,這尋常的主顧裡面,就他們最難對付了。」

  子車淼聽著,點了點頭。

  他從現代來的,對文人沒有那麼多濾鏡。文人好吃,對他來說本來也就不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情。你別的不說,蘇東坡的名號誰還能不知道啊?

  他先前不過就坡下驢,順著伊尹的話頭往下接罷了。

  在這城裡頭,又或者所有的埋葬之地裡頭說話,有的時候就是得講人情世故。民俗社會不就是這樣嗎?

  「伊師傅,辛苦啊。」

  他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沒有半點敷衍。

  可伊尹聽完,居然沒有反駁,也沒有謙虛。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長,從胸口最底下翻上來的,帶著一股子灶台邊上的煙火氣。

  和他講話,總有一種在飯桌邊上的感覺,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他這呼吸聲里好像就帶著菜香。

  「是辛苦啊……畢竟今兒個接待的還不是一般的文人。」

  子車淼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把靠在案板邊上的身子直起來,湊近了一步。

  「不是一般的文人?」

  伊尹看著他,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在灶台上拍了拍:

  「沒錯。讀書人難伺候,也就罷了。我今兒個招待的這些個讀書人,在讀書人里還算最麻煩的。」他頓了頓,看著子車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是當今城裡頭,兩大書院的院長。」

  灶台上的火「噗」地跳了一下,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了個大泡。

  ………………

  會仙樓的雅間在三層,臨窗。窗子半開著,晨風從黃江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把窗紗吹得一飄一飄的。

  屋裡頭不大,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桌面上鋪著素白的桌布,布上擱著一套青瓷餐具,碗碟杯盞,整齊碼著。

  靠牆擺著一隻紅木架,架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牆角有一盆蘭花,開了兩朵,幽香混著廚房飄上來的菜香,絲絲縷縷的,不濃不淡。

  桌上已經上了幾道菜。當中一個砂鍋,蓋子掀著,裡頭是「酒炊淮白魚」,淮河的白魚切段,用黃酒蒸的,魚身鋪著火腿絲和筍片,湯汁清亮,酒香撲鼻。

  旁邊擺著一盤「群仙炙」,烤羊肉串,用鐵簽串著,肉切得薄,烤得焦黃,撒了孜然和芝麻。

  一盤「蟹釀橙」,把蟹黃蟹肉填進挖空的橙子裡蒸,橙香蓋住了蟹的腥氣,只留鮮甜;還有一碗「雪霞羹」,芙蓉花和豆腐同煮,紅白相間,看著像雪地里落了紅霞。

  這都是古代的名菜

  然而兩雙筷子都擱在筷枕上,沒人動。

  桌邊坐著兩個人。一位穿月白長衫,方臉,濃眉,下頜一部短髯,梳得齊整。他端著茶盞,淡定的蚊香,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不知在看什麼。

  應天書院院長,姓張,名頤,字靜之。他是范仲淹那一脈的傳人,慶曆新政之後,應天書院幾經起落,可骨子裡那股子「以天下為己任」的勁兒沒散過。

  即使是來了這城中。

  在他手裡,書院不單講經史,還講時務,講水利、農桑、兵法,把讀書人的眼界從故紙堆里拽出來,尤其是在這樣的一座城裡,百姓就在眼前。

  另一位穿青灰道袍,瘦,顴骨高,眼窩深,下巴尖。

  他面前的茶盞就沒端起來過,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靠著椅背,半眯著眼,像在打盹。

  白鹿洞書院院長,姓陸,名衍,字深遠。他是朱熹那一派的,做了一輩子學問,手訂的學規在城裡傳了幾十年,格物致知,窮理盡性,一字一句都不肯馬虎。

  城裡人提起他,都說「陸老夫子是個倔人」。他也不在乎,程朱理學的名號,不需要再多敗了,這百藝城聯通古往今來,他早就了解到了許多後事發生的事情了。

  那些事他都不在乎,自然也就不用管那個人方面的東西。

  「張院長,這魚涼了。」陸衍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張頤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砂鍋上。魚湯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皮,他用筷子挑開,夾了一塊魚腹肉,擱在碟子裡,沒吃。

  「陸老夫子,你我的事,先放一放。眼前這城裡的亂象,總得有個說法。」

  陸衍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什麼亂象?你是指昨夜太歲爺的事?」

  「不只是昨夜。」張頤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太歲爺這一醒,城裡翻了多少家底。漕幫垮了,財行倒了,就連那個廚子嘴裡頭,也有兩桌人撤了席。你我不提,可心裡頭都有數。」

  陸衍把茶盞擱下,杯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

  「太歲爺賞善罰惡,天經地義。這城裡的規矩,幾百年了,該守的守,該罰的罰。

  我白鹿洞立院以來,講的就是一個『正』字。正心,正身,正行。歪了,就該扶正;倒了,就該扶起來。太歲爺做得對。」

  張頤笑了一聲,那笑容不大,嘴角彎了彎。

  「扶正?陸老夫子,你倒是說說,這城裡的『正』,是哪個『正』?是規矩是正,還是百姓是正。」

  陸衍的目光從半眯的眼皮底下透出來,亮得像針。

  「朱子手訂的《白鹿洞書院揭示》,五教之目、為學之序、修身之要、處事之要、接物之要,字字句句,都是聖賢遺訓。

  你應天書院講經世致用,講以天下為己任,可我問你,沒有正心,何來致用?沒有格物,何來經世?」

  張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范公當年在應天書院掌教,講的可不是空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

  你白鹿洞的書生,念了一輩子聖賢書,可念到後來,有幾個知道天下人吃什麼、穿什麼、愁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大了些。

  「這城裡亂了,你說是太歲爺的事。可太歲爺為什麼要動手?不就是因為有人壞了規矩?規矩是誰立的?是咱們立給手藝人的,還是手藝人自個兒安排用來方便自己的。

  如果反過來限制了手藝人自己,那規矩就一定得就這麼守下去?」

  陸衍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了,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疊在一起。

  「規矩是聖人立的,不是手藝人爭出來的。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仁義二字,千古不易。你應天書院講變通,可變來變去,把仁義都變沒了,讀書如何經世致用。」

  張頤的目光沉:「仁義不是掛在嘴上的。范公當年推行慶曆新政,整頓吏治,改革科舉,哪一件不是仁?哪一件不是義?

  可新政為什麼只推行了一年?因為有些人把仁義當藉口,把祖制當盾牌,什麼都不敢變,什麼都不肯變。」

  陸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指甲碰著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

  「變?你應天書院從范仲淹到你現在,變了多少?變來變去,變出什麼來了?這城裡的書院,應天排第幾,白鹿洞排第幾,你我心裡都有數。」

  張頤的臉色變了。

  樓下,後廚的灶火還在燒,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樓上,靜得像一口深井。

  穿灰布短褂的夥計端著一隻托盤上來,托盤裡是一壺剛溫好的薔薇露。酒香從壺嘴裡飄出來,淡淡的,甜絲絲的,在兩個書院院長之間繞了一圈,沒人倒。

  夥計把托盤擱在桌角,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張頤把目光從陸衍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黃江上漂著幾條船,漁夫在撒網,網落進水裡又提起來,網兜里有什麼東西在跳。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

  「陸老夫子,你我爭了一輩子。從學問爭到城裡的排名,從排名爭到各自門下的弟子。爭了這麼多年,這城裡的事,你我說了算嗎?」

  陸衍沒有接話。他把交疊在桌上的手指鬆開,攏回袖子裡,又靠回椅背上了。

  說話間,夥計又端上來了幾道菜。這幾道是伊尹親手做的,跟底下大鍋燒出來的不一樣。

  一道「煿金煮玉」,筍片切得薄如紙,用高湯煨著,湯清如水,筍白如玉,擱在青瓷碗裡,看著像一幅畫。

  一盤「炙蛤蜊」

  蛤蜊擱在鐵網上,底下炭火通紅,蛤蜊受熱張開了殼,露出裡頭肥嫩的肉,汁水在殼裡咕嘟咕嘟地冒泡,撒了一把蔥花,綠瑩瑩的。被熱氣一蒸,香味撲鼻。

  還有一碗「傍林鮮」,春天的嫩筍,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剝了殼切段,擱在雞湯里焯一下,撈出來裝盤,蘸醬油吃,脆生生的,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酒是薔薇露,溫過了,倒進杯里,顏色淡紅,像清晨的霞光。張頤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陸衍也端起來了,抿了一口,也放下了。

  張頤夾了一片「煿金煮玉」里的筍,擱在碟子裡,那片筍薄得透光,筷子夾著,能看見底下的青瓷碗。

  「陸老夫子,你說太歲爺賞善罰惡是天經地義。可我問你,這城裡的惡,是誰縱出來的?

  盜跖在城裡胡鬧了多少年,你我知不知道?知道。可你我可曾說過一句話?沒有。你我在等。等誰?等太歲爺醒。」

  陸衍看著張頤,沒有說話。

  張頤把那片筍擱進嘴裡,嚼了,咽了。隨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我等了二十年。從我坐在應天書院那把椅子上開始,我就盼著太歲爺能醒。

  盼著他醒了,把這城裡的歪風邪氣掃一掃,把那些偷奸耍滑的、以次充好的、欺行霸市的,全都收拾乾淨。

  那會兒我和你一樣。天天就是這麼個想法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覺著,這也許未必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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