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老郎神的大戲
城東一角，有座四合院。從外頭看，灰牆黑瓦，門臉不大，夾在兩間綢緞鋪中間，毫不起眼。
可推門進去，裡頭是另一重天地。院子不大，刨去了天井，四面廊下立著朱紅柱子。
柱子上的漆不是刷的，是用上好的硃砂調了桐油，一層一層塗上去的，塗了九九八十一層，亮得能照見人影。
廊下鋪著金磚，不是真的金子，是蘇州那邊特製的細料方磚，敲上去有金屬聲，雨天不滑，晴天不燥。
院子裡頭種著幾棵西府海棠，正是花期，花開得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遮了小半邊。
過了穿堂，是正廳。正廳的門檻有一尺高，是整塊青白石摳出來的，上頭鏨著雲紋，雲紋里填著金粉，踩上去要先抬腿，不抬腿就絆著。
廳裡頭的陳設，不是這個城裡的手藝能造出來的。正當中擺著一架紫檀屏風，五扇，每一扇都嵌著整塊的碧玉，玉上刻著仙女吹簫圖，
仙女的裙帶是陽雕，凸出來，摸上去像真的。屏風前頭是一張黃花梨的榻，榻上鋪著波斯毯，毯子的絨毛有一指厚，踩上去腳面都看不見。
榻邊擱著一隻銅鶴，鶴嘴銜著一盞燈，燈是琉璃的，裡頭燒的不是油，是鯨腦，燒起來沒有煙，只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總而言之，前前後后里里外外，極盡奢華之能事。
包括絲竹聲從屏風後頭傳出來。那是是整支樂隊的聲響，笛、簫、琵琶、箜篌、拍板，十幾樣混在一處，聲音軟得像是泡在水裡的綢子，一層一層地往耳朵里堆。
唱曲的是個女子，嗓音糯，咬字軟，一句「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唱得百轉千回，把個艷曲唱出了三分仙氣、七分媚氣。
榻上歪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袍子，不是尋常的黃，是那種只有帝王才能用的杏黃，袍子上繡著團龍，五爪的，龍眼上鑲著兩顆黑寶石，在燭火底下幽幽地反著光。
他的臉上畫著臉譜，白底，紅眉，黑眼窩，鼻樑上一道白，是標準的明君扮相，唐明皇。
而這位，自然也就是李隆基。老郎神。梨園行的祖師爺。
他歪在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擱在旁邊一個花旦的腰上。那花旦也畫著臉譜，是楊貴妃的扮相，滿頭珠翠，臉上胭脂紅得像要滴下來。
她的身子半靠在李隆基懷裡，手裡端著一隻夜光杯，杯里盛著葡萄酒，紫紅色的，把她的手指頭映得透亮。
廳堂里還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畫著臉譜，都是梨園行里有頭有臉的角兒。
男的扮相或是小生，或是老生，或是花臉；女的或是青衣，或是花旦，或是刀馬旦。
每人身邊都陪著人，斟酒的，夾菜的，說笑的，滿屋子鶯鶯燕燕，脂粉氣混著酒香，濃得化不開。
也就是這氛圍，和現如今的這曲子戲，不要太過融洽。
說來其實，知名度也高，儘管現代人對多數戲曲都不甚了解，但是這一曲的名兒，可是出名的很。
《玉樹後庭花》，南朝後主的亡國之曲，也是淫詞艷曲的代表。
「嘩！」也就在曲子漸漸深入之時，門帘忽然掀開，走進來幾個人。
打頭的是兩個畫著小生臉譜的年輕人，穿著錦袍，腰裡掛著玉佩，走路的步子大，下巴抬得高，紈絝氣從骨子裡往外冒。
他們身後跟著一個人，矮個子，佝僂著腰，臉上畫著丑角的臉譜，白鼻子，紅眼圈，嘴角往上勾著兩道黑線，看著像是在笑，可那雙眼睛裡頭什麼笑意都沒有。
他的衣裳跟前面那兩個人沒法比，灰撲撲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更重要的是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血跡幹了，糊在下巴上，一邊眼眶青了，腫了，眼皮耷拉著，把半隻眼睛遮住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腳拖著地，鞋底蹭著金磚，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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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兩個人走到榻前，站住了，側身讓開。那丑角往前走了兩步，停住，彎下腰，把頭低下去，低到快碰到膝蓋。
「祖師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被揍過之後還沒恢復過來的澀。
榻上的李隆基沒動。他的手指在那花旦的腰上輕輕拍了兩下，又收回來，撐著腦袋，歪著頭看著底下那個丑角。
他的目光從那丑角臉上的傷掃過去，從腫了的眼眶掃到裂了的嘴角，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杯酒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時遷。」
那丑角的腰彎得更低了。
「是。」
時遷。畫著丑角的臉譜，用著時遷的名字。
這正是這裡的規矩，在這個梨園裡，角兒們都有一個戲裡的名字，叫久了，本名就沒人記得了。只有李隆基不用，他是祖師爺，他至高無上。
就這樣，這些可都還算是角兒。一般的弟子可是沒有資格，常在臉上畫著臉譜的。
「你可知道，擾了我的雅興，是什麼罪過？」
時遷的頭低著，不敢抬。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疼。剛才進門之前，他已經挨了一頓打了。
這是梨園行的規矩，任何人膽敢在任何時候打擾老郎神聽戲，那都是大罪。
就是再親信的人，再有天大的道理，起碼打一頓才能放進來，還得看他有沒有興趣接待。
今日聽的是《玉樹後庭花》，老郎神最愛的一折，敢在這種時候打擾他，那著實是不想活了。
「小的知道。」時遷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可是祖師爺，外頭出事了。」
李隆基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伸手，從旁邊花旦手裡接過那隻夜光杯，呷了一口，又遞迴去。
那花旦接過杯子，擱在桌上，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點胭脂，紅的，李隆基看了一眼，沒在意。
「什麼事？」
時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太歲爺……動手了。宮爺被拿了，財行的金掌柜也被押了，城東、城西、城北，好幾處都被抄了。
米行的趙掌柜、布莊的周老闆、當鋪的劉朝奉……都被太歲爺教訓了一番。聽說，死了不少。」
廳堂里的樂聲沒停，還在軟綿綿地飄著。唱曲的女子還在唱：「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可坐著的那七八個角兒，手裡的杯子停了，筷子停了，說笑的聲音也低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看向榻上的李隆基。
李隆基沒有動。他的手又搭回那花旦的腰上，手指頭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張明君的臉譜遮住了他所有的神色，只有眼睛露在外頭，眯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太歲爺。」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輕輕笑了一聲。「鬧騰。」
那個花旦把身子往他懷裡靠了靠，仰著臉看著他，嬌聲說了一句：「祖師爺，您就不管管？」
李隆基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下。「管。怎麼不管。」
他把那花旦從懷裡推開一點，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那杯葡萄酒上，又落在時遷那張被打得稀爛的臉上。
「我們照常唱我們的曲，願意照顧我們的老主顧還多了去了，只是這太歲爺，此番醒來還真就鬧了起來啊……
我們不必管他太多，但也不能全然不管，否則寒了主顧的心，也丟了我們自己的面子呀。」
「時遷，你先下去。我會安排的。」
可推門進去，裡頭是另一重天地。院子不大，刨去了天井，四面廊下立著朱紅柱子。
柱子上的漆不是刷的，是用上好的硃砂調了桐油，一層一層塗上去的，塗了九九八十一層，亮得能照見人影。
廊下鋪著金磚，不是真的金子，是蘇州那邊特製的細料方磚，敲上去有金屬聲，雨天不滑，晴天不燥。
院子裡頭種著幾棵西府海棠，正是花期，花開得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遮了小半邊。
過了穿堂，是正廳。正廳的門檻有一尺高，是整塊青白石摳出來的，上頭鏨著雲紋，雲紋里填著金粉，踩上去要先抬腿，不抬腿就絆著。
廳裡頭的陳設，不是這個城裡的手藝能造出來的。正當中擺著一架紫檀屏風，五扇，每一扇都嵌著整塊的碧玉，玉上刻著仙女吹簫圖，
仙女的裙帶是陽雕，凸出來，摸上去像真的。屏風前頭是一張黃花梨的榻，榻上鋪著波斯毯，毯子的絨毛有一指厚，踩上去腳面都看不見。
榻邊擱著一隻銅鶴，鶴嘴銜著一盞燈，燈是琉璃的，裡頭燒的不是油，是鯨腦，燒起來沒有煙，只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總而言之，前前後后里里外外，極盡奢華之能事。
包括絲竹聲從屏風後頭傳出來。那是是整支樂隊的聲響，笛、簫、琵琶、箜篌、拍板，十幾樣混在一處，聲音軟得像是泡在水裡的綢子，一層一層地往耳朵里堆。
唱曲的是個女子，嗓音糯，咬字軟，一句「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唱得百轉千回，把個艷曲唱出了三分仙氣、七分媚氣。
榻上歪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袍子，不是尋常的黃，是那種只有帝王才能用的杏黃，袍子上繡著團龍，五爪的，龍眼上鑲著兩顆黑寶石，在燭火底下幽幽地反著光。
他的臉上畫著臉譜，白底，紅眉，黑眼窩，鼻樑上一道白，是標準的明君扮相，唐明皇。
而這位，自然也就是李隆基。老郎神。梨園行的祖師爺。
他歪在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擱在旁邊一個花旦的腰上。那花旦也畫著臉譜，是楊貴妃的扮相，滿頭珠翠，臉上胭脂紅得像要滴下來。
她的身子半靠在李隆基懷裡，手裡端著一隻夜光杯，杯里盛著葡萄酒，紫紅色的，把她的手指頭映得透亮。
廳堂里還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畫著臉譜，都是梨園行里有頭有臉的角兒。
男的扮相或是小生，或是老生，或是花臉；女的或是青衣，或是花旦，或是刀馬旦。
每人身邊都陪著人，斟酒的，夾菜的，說笑的，滿屋子鶯鶯燕燕，脂粉氣混著酒香，濃得化不開。
也就是這氛圍，和現如今的這曲子戲，不要太過融洽。
說來其實，知名度也高，儘管現代人對多數戲曲都不甚了解，但是這一曲的名兒，可是出名的很。
《玉樹後庭花》，南朝後主的亡國之曲，也是淫詞艷曲的代表。
「嘩！」也就在曲子漸漸深入之時，門帘忽然掀開，走進來幾個人。
打頭的是兩個畫著小生臉譜的年輕人，穿著錦袍，腰裡掛著玉佩，走路的步子大，下巴抬得高，紈絝氣從骨子裡往外冒。
他們身後跟著一個人，矮個子，佝僂著腰，臉上畫著丑角的臉譜，白鼻子，紅眼圈，嘴角往上勾著兩道黑線，看著像是在笑，可那雙眼睛裡頭什麼笑意都沒有。
他的衣裳跟前面那兩個人沒法比，灰撲撲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更重要的是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血跡幹了，糊在下巴上，一邊眼眶青了，腫了，眼皮耷拉著，把半隻眼睛遮住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腳拖著地，鞋底蹭著金磚，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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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兩個人走到榻前，站住了，側身讓開。那丑角往前走了兩步，停住，彎下腰，把頭低下去，低到快碰到膝蓋。
「祖師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被揍過之後還沒恢復過來的澀。
榻上的李隆基沒動。他的手指在那花旦的腰上輕輕拍了兩下，又收回來，撐著腦袋，歪著頭看著底下那個丑角。
他的目光從那丑角臉上的傷掃過去，從腫了的眼眶掃到裂了的嘴角，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杯酒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時遷。」
那丑角的腰彎得更低了。
「是。」
時遷。畫著丑角的臉譜，用著時遷的名字。
這正是這裡的規矩，在這個梨園裡，角兒們都有一個戲裡的名字，叫久了，本名就沒人記得了。只有李隆基不用，他是祖師爺，他至高無上。
就這樣，這些可都還算是角兒。一般的弟子可是沒有資格，常在臉上畫著臉譜的。
「你可知道，擾了我的雅興，是什麼罪過？」
時遷的頭低著，不敢抬。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疼。剛才進門之前，他已經挨了一頓打了。
這是梨園行的規矩，任何人膽敢在任何時候打擾老郎神聽戲，那都是大罪。
就是再親信的人，再有天大的道理，起碼打一頓才能放進來，還得看他有沒有興趣接待。
今日聽的是《玉樹後庭花》，老郎神最愛的一折，敢在這種時候打擾他，那著實是不想活了。
「小的知道。」時遷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可是祖師爺，外頭出事了。」
李隆基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伸手，從旁邊花旦手裡接過那隻夜光杯，呷了一口，又遞迴去。
那花旦接過杯子，擱在桌上，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點胭脂，紅的，李隆基看了一眼，沒在意。
「什麼事？」
時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太歲爺……動手了。宮爺被拿了，財行的金掌柜也被押了，城東、城西、城北，好幾處都被抄了。
米行的趙掌柜、布莊的周老闆、當鋪的劉朝奉……都被太歲爺教訓了一番。聽說，死了不少。」
廳堂里的樂聲沒停，還在軟綿綿地飄著。唱曲的女子還在唱：「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可坐著的那七八個角兒，手裡的杯子停了，筷子停了，說笑的聲音也低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看向榻上的李隆基。
李隆基沒有動。他的手又搭回那花旦的腰上，手指頭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張明君的臉譜遮住了他所有的神色，只有眼睛露在外頭，眯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太歲爺。」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輕輕笑了一聲。「鬧騰。」
那個花旦把身子往他懷裡靠了靠，仰著臉看著他，嬌聲說了一句：「祖師爺，您就不管管？」
李隆基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下。「管。怎麼不管。」
他把那花旦從懷裡推開一點，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那杯葡萄酒上，又落在時遷那張被打得稀爛的臉上。
「我們照常唱我們的曲，願意照顧我們的老主顧還多了去了，只是這太歲爺，此番醒來還真就鬧了起來啊……
我們不必管他太多，但也不能全然不管，否則寒了主顧的心，也丟了我們自己的面子呀。」
「時遷，你先下去。我會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