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您真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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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朔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像是在想怎麼開口。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桌上搭著,十根指頭交疊在一起。

  「既然您對此有些了解,那就最好了。我不必多言,您自己就知道這位有多麻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不急不慢:

  「他呀,雖然做的事兒和財神爺還真有點像,就是讓金銀黃白之物四處流通,專注的也就是這其中的過程。可是裡頭的內核呀,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帷幔外頭,那裡是天市的方向,燈火通明,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和盜跖,多少類似。一路貨色,唯恐天下不亂。

  您就哪怕來了個黑心的財神,一心想著把這城中的金銀全部聚在自己手底下,也不如他危害大。

  他來了,這城裡頭的大起大落可多了。

  今天這一家小門小戶的,出門撞著大運氣,突然大富大貴,明天那家生意失利,莫名的上頭,孤注一擲,結果更是賠了個底兒掉。

  就這麼管著這城中金銀的流通,這城裡頭的各種財貿交易可不是亂了套了?」

  他說完,把手指收回去,攏進袖子裡,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安生。

  陸安生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東方朔臉上移開,落在帷幔外頭那片燈火里。

  先前的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木匠行的劉大眼在祠堂前頭興師問罪,腳行的趙老五跪在地上哭他弟弟。

  染坊的馮老爺坐在織機前頭扯天上的雲彩,漕幫的曹三水被木楔子釘穿了眼眶。宮二馬在碎石堆里磕頭伏誅。

  還有其他的各種城中百態,一樁一件,一層一層,像剝洋蔥,剝到最後,芯子露出來了。

  這城裡頭亂啊,他才進來幾天,就看了這麼多故事,現在想想,還真是不冤。

  導火索,樂子人,攪屎棍,陰謀家。四個角,四根柱子,把這城裡的天撐得歪歪斜斜的。

  說書行的東方朔,火上澆油。梨園行的李隆基,玩物喪志。財行的迷龍,攪亂規律。背後還有一個盜跖,陰著搞事,暗著收割。

  這不是一環扣一環的算計,這是四面八方的圍剿。幾百年了,這城裡的手藝人被他們四個當骰子擲,當牌打,當戲看。

  真這麼比起來,他面前的這個東方朔還真就是其中比較良善的了。

  他的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這不是整個城都讓他們算計進去了嗎?」

  東方朔看著他,則沒有接話。他把桌上的茶杯攏了攏,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燭火跳了一下,把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晃了晃。

  陸安生把最後一杯茶端起來,一口喝了。茶已經涼透了,澀味在舌尖上凝成一團,他咽下去,把空杯擱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帷幔,落在城外。

  城裡的動靜已經漸漸小了。遠處還有幾處燈火在晃,是那些還沒收工的道行在收尾,把最後幾個藏在暗處的傢伙拖出來。

  可近處的街巷已經安靜下來了,只剩一些零星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一條巷口的青磚地上,躺著一塊被砸碎的門匾,「德源當」三個字斷成兩截,橫在地上,墨跡被踩花了,糊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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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根底下散著幾本帳冊,紙頁散開了,被夜風吹著,嘩嘩地翻,翻到某一頁就不動了。

  一隻斷了腿的板凳歪在門檻邊上,板凳面上有一攤深色的痕跡,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可都知道那不是水,畢竟是深紅的。

  幾個人站在巷口,縮著脖子,聲音壓得很低。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些碎物件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伸著脖子往巷子裡頭看,看了幾眼,又縮回去了。

  「那是李家的鋪子吧?怎麼也被抄了?」

  「不知道。光看見幾個太歲從裡頭搬東西,搬了好幾箱子,沒看清裝的什麼。」

  「李家也犯了事?」

  「誰曉得。這一晚上,城東城西城北,到處都在抄。我做小買賣這二十年,頭一回見這陣仗。」

  「你聽說了嗎?宮爺也被……」

  「噓——小聲點。那位的事,別亂說。」

  「我就是想,太歲爺是不是真要開始管這城中的事情了?」

  「管就管吧。該管的。有些事,早該有人管了。」

  風從巷口灌進去,把那本敞著的帳冊又翻了幾頁,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月光照著,黑一塊白一塊的,像一窩螞蟻擠在一處。

  「你就比如說邊上這家,外地來的徒弟,總是他們家先挑……指名都得是帶藝投師,結果哪個不是進來學了幾年,手藝全讓他們給學走了。

  完了這些人除了帶藝,一個個還都是不識字的,偏偏他們當初簽的師徒契上,要求他們這一段時間以來,一點兒鋪子裡的東西都沒學到,到了時間就必須滾蛋。」

  「這不是欺負人嗎?光給鋪子裡的人傳授他們的手藝了,上哪兒去學東西。」那個年輕人如此說著。

  「要不怎麼被太歲爺找上門來了呢。」那個提燈籠的中年人轉過身,朝巷子外走,年輕人跟在後面,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長。

  「所以說有些人嘛,被教訓的可太應該了,只不過……這城裡的事情,哪有那麼容易搞定啊。」

  陸安生收回目光。他知道這城裡的麻煩大,一時半會兒還真未必能迅速搞定。

  四根柱子撐著一片歪歪斜斜的天,動一根,其他三根就得跟著晃。

  何況他現在連這四根柱子底下埋著什麼土都還沒摸清楚,光是東方朔嘴裡說出來的那些事,已經夠他消化一陣了。

  起碼等他了解完這第2個問題、另外一個重要真相再說。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對面。

  東方朔正看著他。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陸安生剛才轉頭看向城中,深思熟慮,而他在這整個過程當中,一直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陸安生的反應,像是看戲看到了要緊處,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陸安生看著他,無奈搖頭。

  天選樂子人。從骨子裡到外頭的皮,每一寸都是。

  按說他也不是第一回見到類似這個性格的人了,但果然還是難以適應。

  當然,正事要緊,他也沒空多管這些。。

  可就在這時候,東方朔臉上的表情變了。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還在,可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表情顯得頗為驚訝。

  很顯然,他沒有料到陸安生會這麼快轉回來,也沒有料到他臉上沒有那種被壓垮了的疲態,反而十分淡定的就把城中情況帶給他的壓力揭過去了。依然淡定如常……

  陸安生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行了。那麼第1個問題我已經瞭然了。告訴我第2個問題的答案吧。」

  東方朔的嘴微微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在桌面上搭著,十根指頭交疊在一起,指節白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笑了,:「不愧是太歲爺。即使是這樣的情況,果然也是毫不動搖嗎?」

  他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杯底碰著桌面,輕輕的一聲。

  「不過說到這方面啊,我就得反過來問您一句了。」

  他看著陸安生,目光里的光收了收,不是暗了,是沉了,沉到眼睛底下去了。

  「您當初跟我提起這第2個問題的時候,我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啊。

  您問我,這城到底是怎麼來的,到底是何方所在?為何似乎與各朝各代接壤,又好像不在九州四海之間。」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這件事兒……您真的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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