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不像你的手筆 你沒這聰明
沒有人動容。跪在地上的另外兩位管事把頭低得更深了，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他們倆也參與了此事，但主謀主要是他曹三水，因此他倆大概率罪不至死，反而是剩下的那些手下，比如孫猴子，已然萬念俱灰。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他的求饒，似乎沒有什麼意義，站在廟前的宮爺甚至沒有轉身。
趙老五動了。他從柱子底下衝出來，一步跨到門板前頭，彎下腰，一把揪住了曹三水的領口，把他從門板上提起來半尺高。
曹三水的身子懸著，那些木楔子扎在肉里，隨著他的晃動，在傷口裡攪動，血從楔子邊上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啊！」他疼得渾身抽搐，可趙老五沒有鬆手。他的另一隻手攥成拳頭，一拳砸在曹三水臉上。拳頭落下去的地方，正是一根從腮幫子扎進去的木楔子。
「砰！」的一聲楔子被砸進去半寸，曹三水的嘴裡噴出一口血，血裡頭混著幾顆牙，落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到石階底下。
「你還有臉說！」趙老五的語氣頗為氣憤：「事情都穿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們行當從來老實做事，肩挑手扛，就是趕車馬的弟兄也都是在憑本事吃飯！
你們平日裡借了船、借了水的好處也就罷了，現在做出這種事情來，還想讓宮爺怎麼幫你！」
他又是一拳。這一拳砸在曹三水嘴邊那根楔子上，楔子又進去半寸，讓曹三水的腮幫子被撐得鼓起來，像嘴裡塞了個核桃。
「噗……」血從他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趙老五的手背上，熱乎乎的。趙老五沒有停，又是一拳……
「噗！」
趙老五還要打，拳頭舉起來，手腕被人攥住了。
宮爺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身，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不重，可趙老五的拳頭就是落不下去。
「別打了。」宮爺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留他一口氣。拜完馬王爺，送回木匠行。」
趙老五的拳頭懸在半空，攥著，骨節發白。他盯著曹三水那張已經不成人形的臉，盯著那隻空了的眼眶，盯著那根從眼眶裡扎進去的木楔子。
他的胸膛在起伏，像一鍋燒開的水，鍋蓋壓著，可水在底下翻騰。然而宮爺的手還攥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於是他最終還是慢慢把拳頭放了下來，把手從曹三水領口上鬆開。
「砰！」曹三水摔回門板上，身子彈了一下，不動了，只有喉嚨里還在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
宮爺鬆開手，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隨後開口表示：「出了這種事，少了的料子，漕幫的人全數補齊。木匠行那邊要多少，給多少。三倍。」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這幾個傢伙——」
他指了指曹三水，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劉管事和孫猴子，「也都賠給人家。拜了廟之後就不再是行內人了，木匠行怎麼處置，是他們的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馬王爺的神像。香爐里的香燒了大半，灰燼落了一爐，細細的，白白的，像一層霜。
宮爺說著，自言自語似的搖了搖頭：「咱這城裡的木匠行，都多少年沒有用生樁那一派的招數了。」
生樁，木匠行最臭名昭著的老把式。將活人打在地基或者樁柱裡面，以求建築穩固，家宅興旺。
那是一門血腥到連木匠行自己都不願提的手藝。可規矩還在，法門還在，需要用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會手軟。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孫猴子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可他沒有抬頭。
很快曹三水被從門板上抬下來，架著胳膊拖進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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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在地上拖著，留下兩道血痕，從石階一直拖到門檻。孫猴子一行被從地上拽起來，推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一行好些人先後跪在馬王爺的神像前頭，有人給他們每人點了一炷香，塞進手裡，按著頭開始了儀式。
宮爺卻已經不必在裡頭主持了。
他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他們上香，看著他們把香插進爐里，看著他們磕頭。
香燒完了，灰燼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落在他們的肩膀上，白慘慘的，像是下了一場小雪。
很快就有人從祠堂里出來，把曹三水等人架起來拖走。
牆根底下的好些其他掌柜，也就隨之與宮爺打了聲招呼，轉頭離去，讓這院子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趙老五還站在石階邊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血。
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嵌在青石板的縫裡，擦不掉。
宮爺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趙老五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有動。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宮爺的聲音不高，像是跟晚輩說話的口氣：
「他們做事張揚，不計後果。不用做什麼，總有一天自己會出事的。太歲爺在上頭盯著呢，這城裡的人做錯了事，自有天收。」
趙老五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在宮爺的手掌底下，慢慢鬆了。
宮爺把手收回去，轉過身，往祠堂里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馬王爺的神像上，看著那三隻眼。
那三隻眼也看著他，不怒自威。
可是趙老五未必看得出來，宮爺的眼睛裡，卻分明沒有釋然，全是無奈和疑惑。
他早看出來了，漕幫這事兒露得蹊蹺，分明確實是有人壞著規矩害了他們。
而這個人，大概率就是趙老五，只有剛死了弟弟，又愣的狠的他，有這個膽子幹這種事兒。
不過這事兒又辦得太精了，顯得不那麼像是他的手筆。
雖然也不是什麼特別聰明的招，只不過是在知道情況下的順勢而為，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像是趙老五自己的手筆。
他很不解，不過目前，還有不少事需要他處理。
………………
宮爺回到腳行的院子時，天已經快黑了。他進去之後繞過影壁，穿過那條窄窄的過道，推開了議事廳的門。
屋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條凳上坐著一排，牆根底下蹲著一溜，還有幾個倚著門框站著的，都是腳行當中各支的管事。
沒人說話，屋裡只有茶碗蓋碰著碗沿的聲響，和幾聲壓著嗓子的咳嗽。
宮爺走到主位上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開口了。
「漕幫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的聲音不大，可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曹三水死了，孫猴子之類的二路頭子也活不成。
木匠行那邊已經放話了，在大換血，年輕人一旦上來之前，漕幫的船，一條都不許再靠他們的碼頭。他們的活兒，漕幫暫時再也做不了了。」
屋裡沒有人接話。牆角蹲著的一個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宮爺說著這些話，臉上卻一點開心的表情都沒有：「他們這一倒，他們手裡的活兒就全空出來了。」
宮爺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這些活兒，不能丟。一份都不能丟。從明天開始，所有管事，都給我下去親自幹活兒。
協調、指揮的事，一邊干一邊做。漕幫的船停了，但是木匠行要的木料，石匠行要的石料，染布坊要的染料，每天該運的還是那麼多。他們沒了，那就都壓在我們頭上了。」
他們倆也參與了此事，但主謀主要是他曹三水，因此他倆大概率罪不至死，反而是剩下的那些手下，比如孫猴子，已然萬念俱灰。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他的求饒，似乎沒有什麼意義，站在廟前的宮爺甚至沒有轉身。
趙老五動了。他從柱子底下衝出來，一步跨到門板前頭，彎下腰，一把揪住了曹三水的領口，把他從門板上提起來半尺高。
曹三水的身子懸著，那些木楔子扎在肉里，隨著他的晃動，在傷口裡攪動，血從楔子邊上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啊！」他疼得渾身抽搐，可趙老五沒有鬆手。他的另一隻手攥成拳頭，一拳砸在曹三水臉上。拳頭落下去的地方，正是一根從腮幫子扎進去的木楔子。
「砰！」的一聲楔子被砸進去半寸，曹三水的嘴裡噴出一口血，血裡頭混著幾顆牙，落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到石階底下。
「你還有臉說！」趙老五的語氣頗為氣憤：「事情都穿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們行當從來老實做事，肩挑手扛，就是趕車馬的弟兄也都是在憑本事吃飯！
你們平日裡借了船、借了水的好處也就罷了，現在做出這種事情來，還想讓宮爺怎麼幫你！」
他又是一拳。這一拳砸在曹三水嘴邊那根楔子上，楔子又進去半寸，讓曹三水的腮幫子被撐得鼓起來，像嘴裡塞了個核桃。
「噗……」血從他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趙老五的手背上，熱乎乎的。趙老五沒有停，又是一拳……
「噗！」
趙老五還要打，拳頭舉起來，手腕被人攥住了。
宮爺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身，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不重，可趙老五的拳頭就是落不下去。
「別打了。」宮爺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留他一口氣。拜完馬王爺，送回木匠行。」
趙老五的拳頭懸在半空，攥著，骨節發白。他盯著曹三水那張已經不成人形的臉，盯著那隻空了的眼眶，盯著那根從眼眶裡扎進去的木楔子。
他的胸膛在起伏，像一鍋燒開的水，鍋蓋壓著，可水在底下翻騰。然而宮爺的手還攥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於是他最終還是慢慢把拳頭放了下來，把手從曹三水領口上鬆開。
「砰！」曹三水摔回門板上，身子彈了一下，不動了，只有喉嚨里還在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
宮爺鬆開手，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隨後開口表示：「出了這種事，少了的料子，漕幫的人全數補齊。木匠行那邊要多少，給多少。三倍。」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這幾個傢伙——」
他指了指曹三水，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劉管事和孫猴子，「也都賠給人家。拜了廟之後就不再是行內人了，木匠行怎麼處置，是他們的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馬王爺的神像。香爐里的香燒了大半，灰燼落了一爐，細細的，白白的，像一層霜。
宮爺說著，自言自語似的搖了搖頭：「咱這城裡的木匠行，都多少年沒有用生樁那一派的招數了。」
生樁，木匠行最臭名昭著的老把式。將活人打在地基或者樁柱裡面，以求建築穩固，家宅興旺。
那是一門血腥到連木匠行自己都不願提的手藝。可規矩還在，法門還在，需要用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會手軟。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孫猴子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可他沒有抬頭。
很快曹三水被從門板上抬下來，架著胳膊拖進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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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爺卻已經不必在裡頭主持了。
他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他們上香，看著他們把香插進爐里，看著他們磕頭。
香燒完了，灰燼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落在他們的肩膀上，白慘慘的，像是下了一場小雪。
很快就有人從祠堂里出來，把曹三水等人架起來拖走。
牆根底下的好些其他掌柜，也就隨之與宮爺打了聲招呼，轉頭離去，讓這院子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趙老五還站在石階邊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血。
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嵌在青石板的縫裡，擦不掉。
宮爺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趙老五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有動。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宮爺的聲音不高，像是跟晚輩說話的口氣：
「他們做事張揚，不計後果。不用做什麼，總有一天自己會出事的。太歲爺在上頭盯著呢，這城裡的人做錯了事，自有天收。」
趙老五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在宮爺的手掌底下，慢慢鬆了。
宮爺把手收回去，轉過身，往祠堂里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馬王爺的神像上，看著那三隻眼。
那三隻眼也看著他，不怒自威。
可是趙老五未必看得出來，宮爺的眼睛裡，卻分明沒有釋然，全是無奈和疑惑。
他早看出來了，漕幫這事兒露得蹊蹺，分明確實是有人壞著規矩害了他們。
而這個人，大概率就是趙老五，只有剛死了弟弟，又愣的狠的他，有這個膽子幹這種事兒。
不過這事兒又辦得太精了，顯得不那麼像是他的手筆。
雖然也不是什麼特別聰明的招，只不過是在知道情況下的順勢而為，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像是趙老五自己的手筆。
他很不解，不過目前，還有不少事需要他處理。
………………
宮爺回到腳行的院子時，天已經快黑了。他進去之後繞過影壁，穿過那條窄窄的過道，推開了議事廳的門。
屋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條凳上坐著一排，牆根底下蹲著一溜，還有幾個倚著門框站著的，都是腳行當中各支的管事。
沒人說話，屋裡只有茶碗蓋碰著碗沿的聲響，和幾聲壓著嗓子的咳嗽。
宮爺走到主位上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開口了。
「漕幫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的聲音不大，可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曹三水死了，孫猴子之類的二路頭子也活不成。
木匠行那邊已經放話了，在大換血，年輕人一旦上來之前，漕幫的船，一條都不許再靠他們的碼頭。他們的活兒，漕幫暫時再也做不了了。」
屋裡沒有人接話。牆角蹲著的一個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宮爺說著這些話，臉上卻一點開心的表情都沒有：「他們這一倒，他們手裡的活兒就全空出來了。」
宮爺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這些活兒，不能丟。一份都不能丟。從明天開始，所有管事，都給我下去親自幹活兒。
協調、指揮的事，一邊干一邊做。漕幫的船停了，但是木匠行要的木料，石匠行要的石料，染布坊要的染料，每天該運的還是那麼多。他們沒了，那就都壓在我們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