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雷曼兄弟房貸部門全面關停與桑德斯被解僱，CFC股價暴跌
第210章 雷曼兄弟房貸部門全面關停與桑德斯被解僱，CFC股價暴跌
2008年1月2日星期三早上七點。
林頓看屏幕。
左邊是雷曼兄弟公司股票的日線圖，右邊是雷曼公司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的價格走勢，中間是彭博終端滾動推送的新聞頭條，最右邊是邁爾斯在元旦假期期間完成的雷曼房貸部門敞口更新的數據。
7：02，彭博終端上出現了一條紅色頭條推送。
標題為「雷曼兄弟宣布停止所有房貸業務」
BNC Mortgage剩餘的業務和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從即日起停止運營，預計會裁員兩千多人林頓放下咖啡杯之後就打開了公告的內容。
措辭一如既往的乾巴巴的：由於目前市場環境不斷惡化，公司決定對抵押貸款相關的業務布局進行進一步調整。
即日起停止經營公司旗下的所有房貸業務，包括BNC Mortgage剩餘的業務和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
關停了大約兩千個崗位，公司要承擔大約兩億美元的關閉費用。
此次調整就是公司停止抵押貸款發起業務的最後一環最後一步，這幾個字的意思就是雷曼正式承認，在2007年11月7日第一次宣布關閉BNC
Mortgage、裁員1200人之後，到現在為止宣布全面關停房貸部門，並且裁減超過兩千人，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雷曼在次貸和商業地產貸款發起業務上的所有布局都被清零。
林頓把邁爾斯在元旦假期里更新的雷曼房貸部門敞口數據匯總調出來，BNC Mortgage
剩餘業務、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以及這兩個部門在雷曼整個資產負債表上所占的關聯敞口。
邁爾斯在數據匯總中用紅筆標出了三個重要的數字：房貸相關的部門總敞口，在2007
年第三季度報告中被披露為大約一千二百億美元，但是現在已經大大減少，但是剩餘的敞口中仍然有一部分會因為二級市場的流動性枯竭而面臨風險。
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在2007年發放的貸款中，有大約四十億美元會在今年上半年集中到期，但是商業地產價格指數仍然以每月超過1.5%的速度不斷下跌。
關閉這兩個部門會產生大約兩億美元的一次性費用，但是更重要的是它發出了一條比兩億美元更昂貴的信息。
上午8：30雷曼總部七樓固定收益部交易大廳。
威廉·桑德斯比平時提前了半個小時到。
他昨晚沒有睡好，新年的最後幾個小時裡他在書房裡度過了，面前擺放著雷曼商業地產敞口的內部壓力測試報告以及上周彭博深度調查報導的列印件，克里斯·奧米拉三次書
面警告被富爾德駁回的記錄被他用紅筆逐條標註，在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鉛筆小字，這是對照自己過去幾年親手標註過的那些內部備忘錄。
2005年的一份備忘錄里，他寫下了「在系統性危機之下，這些實體將會受到估值和流動性雙重的壓力」，措辭與奧米拉的警告幾乎完全相同，只是他警告時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靜靜地放在抽屜里最底層，而奧米拉的警告此時正被全世界每一個彭博終端用戶一頁頁地閱讀。
他拿著一杯咖啡來到交易大廳的時候，幾個早來的交易員正在彭博終端前小聲地討論著什麼————
看到他進來之後，他們馬上散開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其中一位平時和桑德斯關係較好的利率互換交易員猶豫了一下，衝著他點了點頭，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了一個「早上好，威廉」。
桑德斯見到過那樣的表情。
2007年10月貝爾斯登CF0辭職的時候，貝爾斯登固收部的交易員們就是用這樣的表情互相點頭，不敢把已經確定的事情說出來。
他剛坐下來的時候，電腦屏幕右下角就出現了新的郵件提示。
發件人是人力資源部，郵件的主題只有幾個字：組織結構調整通知他看了那個標題幾秒鐘之後就點擊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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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件措辭正式且克制，在開頭感謝他在雷曼兄弟十五年的工作之後，中間部分解釋了公司正在對固定收益業務進行戰略性的重組，最後提到固定收益部將會被整體合併到另外一個部門，在新的組織結構里他的職位不再存在，後面附上了離職程序說明以及遣散費計算條款。
這是部門合併。
他管理著四百億美元衍生品組合的十五年，在這幾個字里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仿佛資產負債表上的一行可以合併消融的會計科目，合併之後原來的科目代碼就會自動失效，連同負責這個科目的人一起被註銷。
他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之後才點擊了「列印」。
印表機在角落裡發出單調的嗡嗡聲，把那份解僱通知書列印出來。
他拿著那張還有印表機餘溫的紙站在印表機旁邊，讀了第二遍之後就把紙折起來放進衣兜里。交易大廳里鍵盤的聲音仍然很密集，幾個交易員正在對沖一筆浮動利率債券的久期風險，一個剛從商學院畢業不到兩年的年輕人正在給交易對手打電話說：「沒問題，今天下午就可以確定了」，他們不知道坐在角落工位上的人已經被撤職了。
他回到工位上，彭博終端上仍然在滾動推送著今天早上雷曼全面關停房貸部門的新聞，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新聞發布之後跳了幾個基點。
交易大廳里有人罵了一句「媽的」，有人迅速敲擊鍵盤平倉，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正在安靜地整理桌子上的個人物品。
過了一會兒，他就站了起來————交易大廳里沒有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早上衝著他點頭的利率互換交易員才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地說：「桑德斯先生，我想告訴您，您的對沖模型是我們這代人學過的固收教科書里最漂亮的！並不是因為你犯了錯誤才這樣！」
桑德斯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的名字是什麼？大約是去年剛被提拔的時候吧————他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交易大廳里，也是坐在角落的位置，也曾遇到過一位被裁員之後靜靜收拾東西離開的前輩。
那時候他並沒有站起來把那個人送走。
他一直為此事感到後悔，但是從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你叫什麼名字」
「埃里克·田，去年你審閱了我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對沖方案，我犯了久期錯配的錯誤，你用鉛筆幫我修改了，我當時問你為什麼不直接打叉，你說「因為你的邏輯是對的，只是參數少了一個。記住這個參數，這是經過我十五年的交易數據來驗證過的，現在它屬於你了」
桑德斯拍了拍埃里克·田的肩膀，之後他把背面寫有字的卡片遞給了他，然後轉身推開了交易大廳的玻璃門。
他進入電梯，按下了大堂的按鈕。
當天下午桑德斯回到家之後，他就打開了電腦，登錄了郵箱，並且敲了一個詞作為郵件的標題，正文為空白。收件人：林頓。
該詞為「Terminal」
在金融英語中，「終點站」、「末期的」、「終端機」這三個詞的意思是相同的。
桑德斯在固定收益領域工作了15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這個詞的多重含義。
他的職業生涯在雷曼兄弟這個「終點站」到達了「末期」，而見證這一切的是他面前那台還在閃爍的彭博「終端」.
同時，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林頓電腦屏幕上右下角出現了一條新的郵件提醒，發件人是William Sanders。
終端.
正文為空白。
沒有回覆。
雷曼兄弟公司的官方網站上很快發布了威廉·桑德斯被解僱的消息，並且將固定收益部合併到了一個新的部門裡，新聞報導也對此進行了報導。
林頓在交易日誌里寫道：「2008年1月2日，雷曼兄弟宣布停止所有與房貸相關的業務，包括BNC Mortgage剩餘的部分以及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這是雷曼對抵押貸款發起業務的全部退出，2007年11月7日關閉BNC Mortgage就是第一次退出，今天則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步」的措辭意味著雷曼正式承認：它在次貸和商業地產貸款發起業務上的全部布局在不到兩個月內被徹底清零。」
「威廉·桑德斯在同一天收到了解僱通知，固定收益部被整體合併到另一個部門，他的職位在新架構中不再存在！」
「他管理四百億美元衍生品組合的十五年，在部門合併」這個詞裡被輕輕地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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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沃頓校友在同一周內全部出局：羅伯特·卡特賴特被貝爾斯登裁了，他在貝爾斯登工作了十八年，參與併購交易總額超過一千五百億美元，最後一份併購建議書被放在公文包里，沒有機會發給任何人。」
「戴維·麥克米蘭被華盛頓互惠解僱了，他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三十年，用三十年建立了一個儲戶信任的品牌，然後看著它在十一個月里被無聲的擠兌吞噬....」
「威廉·桑德斯被雷曼掃地出門，他在雷曼工作了十五年，管理著全球最好的固收對沖團隊，最後被一份「部門合併」郵件註銷了職位代碼....」
「我曾經分別在他們的主場，高爾夫球場、社區銀行座談會、和曼哈頓拍賣廳，聽過
他們對我的做空邏輯的駁斥。」
「卡特賴特說貝爾斯登是華爾街最堅韌的投行，1929年、1987年、1998年都挺過來了。」「麥克米蘭說華盛頓互惠是社區銀行的基石，社區銀行不會倒。」
「桑德斯說雷曼兄弟是全能銀行的標杆，對沖機制是全球最好的。現在他們都收到了同一類東西，一封措辭克制、格式標準、在法律上滴水不漏的解僱郵件。」
「這不屬於他們的錯，他們只不過在一個已經崩潰的系統里用舊規則做正確的事。」
「但系統不會為任何人的錯誤承擔責任，系統永遠活著，只有人才會死。」
「桑德斯給我發了一封郵件，標題只有一個詞：「Terminal.「我沒回復，有些詞不需要回復，只需要被記住。」
「這個詞的三個釋義，終點、晚期、終端....恰好概括了2008年1月2日華爾街第四大投行固收部里發生的一切，終點站到了，晚期確認了，終端關機了。」
他翻到日誌扉頁，在貝爾斯登那一欄的備註里又加了一行字，然後另起一行，用稍大的字體寫下兩個字：「清盤」。
這是他在第二輪做空結束時第一次寫下的詞，當時還只是一個預判，現在預判正在變成現實，第一個人出局了。
第二個人也出局了。
第三個人剛剛消失在麥迪遜大道轉彎處。
四家公司里，三個「傑出校友」被清盤..，下一張骨牌是他們的公司。
1月3日，周四，上午九點整。
雷曼兄弟CE0迪克·富爾德再次站到鏡頭前。
這已經是他在最近不到一個月內第三次因為彭博的深度調查報導召開新聞發布會..
第一次是回應VIE表外資產曝光，第二次是回應商業地產敞口被全面起底，這一次是因為公司剛剛宣布全面關停房貸相關部門。
「女士們先生們，昨天雷曼兄弟宣布全面關停旗下房貸相關部門，這不過一次戰略性的主動調整，不屬於被動撤退。」
「我們正在把資源從受信貸緊縮影響最嚴重的領域轉移至核心競爭優勢更強的業務線。固定收益、股票交易、併購顧問和機構經紀，這些才是雷曼兄弟的核心引擎。」
「房貸相關業務的關停將在短期內產生約二億美元的一次性費用，但它將顯著降低我們在未來幾個季度的風險敞口和運營成本。」
「我在此宣布：我個人將在本周內以自有資金增持雷曼兄弟股票一千萬美元。」
他故意停頓片刻，讓鏡頭聚焦到他臉上，然後繼續，說道：「這樣做並沒為了回應任何做空者，我不需要向一個未成年人證明任何事！」
「這是我作為雷曼兄弟CE0和最大個人股東之一，對這家公司一百五十八年歷史、對全球數萬名員工、對在座每一位股東的堅定承諾。」
消息在彭博終端上炸開！
富爾德個人增持一千萬美元！
這筆金額在華爾街CE0個人持股史上不算最大，但在他之前，貝爾斯登的施瓦茨也說要增持，CFC的莫茲羅也說要增持，華盛頓互惠的基林格也說要增持，他們每一次宣布增持時都說「這不是為了回應做空者」，然後每一次說完之後股價都繼續往下跌。
但這一次不一樣！
富爾德不只是自己增持！
在他的帶動下，雷曼兄弟全球數萬名員工中相當一部分響應了CE0的號召，用自己的年終獎和個人儲蓄買入了自家股票。
有人拿出了孩子的大學基金，有人把聖誕獎金全部投了進去，有人在內部郵件里寫「我和我的家人信任雷曼，信任迪克」
那份郵件被轉發到彭博記者的手裡，幾個小時後登上了財經頭條。
緊接著，全球各地的投資者和富豪也開始跟進，一位倫敦的對沖基金經理在CNBC歐洲頻道上宣布個人買入雷曼股票二百萬美元。
一個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總監在彭博採訪中透露：「正在考慮增持雷曼」
幾個紐約的私人銀行家在內部郵件里告訴客戶：「現在是抄底雷曼的最佳時機」。
在全球投資者的買盤推動下，雷曼股價從上周的不到四十八美元掉頭大漲，盤中衝過五十美元整數關口，最終收於五十美元。
富爾德在收盤後發了一條Facebook。
這條帖子是由他的公關團隊幫忙編輯後經他本人點頭髮出的，措辭精心打磨，語氣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對一個初出茅廬的賭徒的輕蔑憐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讓圍觀者發笑，又不能顯得自己在認真回應一個十六歲做空者的攻擊。
「林頓先生在新年前夕預測雷曼兄弟會步貝爾斯登後塵」，今天雷曼股價穩定在五十美元。我本人剛剛以自有資金增持一千萬美元，全球員工和投資者正在用實際行動投票，今年二月雷曼將發布年報，屆時股價將回到六十美元以上。」
「屆時林頓先生的二月看跌期權將全部歸零！」
「作為一個在華爾街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人，我有一句免費的建議送給他：做空是一門精確的藝術，跟社交媒體上的娛樂節目不一樣，熊會冬眠，但獅子不會。」
富爾德的公關團隊裡有幾個年輕人在評論區起鬨！
他們把林頓之前那條：「貝爾斯登的下場，就是未來雷曼兄弟的下場」的帖子截圖發
在評論區，配了一個表情包：一隻卡通熊被畫上紅圈斜槓，旁邊寫著一行字：「這隻熊睡了，下一隻呢？」
隨後富爾德這條帖子還被CNBC的午間節目主持人在直播中讀了出來，主持人的語氣帶著調侃的笑，導播在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實時滾動字幕：「林頓期權二月歸零？」
評論區炸了鍋。
雷曼的員工和股東們排隊點讚，富爾德的支持者們在評論區貼出雷曼股價日線圖和富爾德增持的交割單截圖，配文，股價穩定在五十，CE0自掏腰包一千萬增持，員工跟投，二月看跌期權歸零倒計時開始。
散落在華爾街各地的多頭們加入這場狂歡：幾個CNBC分析師在午間節目裡引用富爾德的措辭笑稱：「媒體上做空者的預測落空了」
雅虎財經雷曼股票評論區有人把林頓12月21日帖子：「貝爾斯登的下場就是雷曼的下場」，截圖置頂，下面蓋了幾百層回復。
一條高贊跟帖被頂到最上面，是一幅用微軟畫圖軟體手繪的塗鴉，畫著貼有「林頓」名牌的少年站在一塊寫著「雷曼50美元」的跳板上，跳板從岸邊直直延伸到一大片畫滿鯊魚鰭的海面上，少年手裡攥著一大把標明「2月到期」的看跌期權合約，嘴角還掛著一個筆觸粗糙的自信微笑。
底下有人回覆：「二月到期，水都沒沾到嘴，鯊魚先咬上來。」
林頓坐在辦公室里看完了富爾德的Facebook全文和評論區里最高贊的幾條回復。
邁爾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截鉛筆頭，盯著屏幕上那些排隊嘲諷的評論，說道：「他讓人畫漫畫嘲諷你，評論區裡有幾千條在笑，還有CNBC，主持人也在笑。」
林頓關掉Facebook頁面，臉上的表情沒啥變化！
「我正好加倉做空」
「買1000萬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就二月份到期的」
「富爾德剛發完社交媒體嘲諷我，雷曼股價在五十美元附近，流動性很好，趁他還在發帖，我把倉位加上去。」
隨後林頓開始加倉了！
分5次買入看跌期權，一共買入了1000萬美元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
接著他打開Facebook頁面，敲下一行字，按下發送：「富爾德先生個人增持雷曼一千萬美元。林頓資本同比例增加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
「您用自己的錢投票，我用市場的錢投票，二月見。」
「另外，富爾德先生，您的社交媒體帳號在今天下午五點零三分發布了一條關於熊會冬眠」的帖子。我注意到您的Facebook個人簡介里寫的是雷曼兄弟CE0「，二月年報發布時，建議您提前把個人簡介改成雷曼兄弟前CE0」，趁您還有編輯權限。」
這條帖子發出後幾分鐘內引爆了華爾街交易員的內部郵件群組。
幾個對沖基金的銷售交易員在群里互相轉發，標題只有一行全小寫字母：「hedid
it again」。溫莎金融俱樂部成員們在群里瘋轉，亞歷克斯·張回應：「已跟，二月看跌。」
瓊斯·卡特回了三個字：「我也跟。」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發了一長段分析：「林頓的邏輯鏈條：雷曼全面關停房貸部門→
承認商業地產和次貸雙線潰敗→富爾德個人增持是信號不是解藥→年報發布時壞帳數字會打所有人的臉，包括今天嘲笑他的CNBC主持人。」
索菲亞·張依然和以前一樣只在關鍵時刻發言，一個字都沒有，只發了一張屏幕截圖，她剛下完的雷曼看跌期權買單確認頁面，倉位規模被馬賽克遮住了，但期權的行權價和到期日清晰可見：2月，50美元。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在群里說話，照舊只給林頓單獨發消息：「加倉到多少了？」
林頓回：「4000萬。」
菲利克斯回：「收到。」
布萊恩·卡特賴特在群里發了一長串讚嘆加崇拜的語氣詞，結尾是：「我這次一定拿住，絕不像上次那樣中間被震出去」
下午四點，CNBC午間節目《快錢》的主持人看到林頓的帖子後當場在直播中念了出
來。
他念完「建議您提前把個人簡介改成「雷曼兄弟前CE0」」時，導播把雷曼兄弟股價實時走勢圖和富爾德Facebook頭像並排放在屏幕上，主持人對鏡頭攤手，嘴角還掛著被逗樂後來不及收住的笑紋。
他的搭檔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孩子應該去當記者，我們需要會提問的人。」
隨後鏡頭切換到另一個演播室嘉賓身上，一位前高盛合伙人，他在直播連線中給出了一段更嚴肅的補充評論，指出富爾德增持一千萬美元與他過去幾年通過薪酬和股票套現已落袋的數億美元相比，象徵意義遠大於資金面的實質影響，林頓用您用自己的錢投票，我用市場的錢投票」實際上是點出了這筆交易的信號本質。
他補充說道：「富爾德增持的實際金額只占雷曼當前流通市值的極小比例，但林頓追加的空頭倉位規模並未被公開披露，兩者在槓桿效應下並不對等，並用了「這更像是一場擊劍比賽，只不過一邊用的是重劍，另一邊用的是花劍」來形容雙方在同一個方向和標的上的反向加注。
這期節目播出後，幾位華爾街老牌基金經理也被捲入了這場公共辯論。
在彭博的後續採訪中，一位曾在2000年成功做空網際網路泡沫的退休對沖基金經理對鏡頭搖頭，雷曼的業務結構和貝爾斯登完全不同，商業地產不是次貸，富爾德敢以個人名義增持一千萬美元說明他對公司真實資產質量有足夠信心。
他表示自己在新年假期期間仔細對比了雷曼的資產結構，並在今天繼續持有手裡的雷曼多頭倉位，還小幅追加。
隨後鏡頭切回CNBC主持人的臉上，他對著提詞器緩緩點了點頭，在切換到下一個話題前加了一句：當然，這位退休基金經理2000年做空網際網路泡沫賺了四倍，而林頓今年十六歲，兩者的做空記錄暫時不在同一個可比區間。
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這場電視辯論的全部片段。
邁爾斯把當天新增的雷曼看跌期權持倉確認單放在他桌上，旁邊附帶了一份更新後的雷曼股價波動率曲面和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對照表，他看到林頓的目光停留在那位退休基金經理的頭像上，忍不住問：「在想什麼？」
林頓關掉電視畫面：「在想他2000年做空網際網路泡沫時賺了四倍，那次做空的邏輯和次貸一樣，資產價格嚴重脫離基本面，槓桿倍數遠超歷史均值。」
「但那次他的對手方是dot—com創業公司，這次的對手方是全球第四大投資銀行。」
「框架是同一套框架，但框架也需要根據對手方的質量做出修正。」
「他說商業地產不是次貸，他可能在富爾德增持雷曼股票之後買了更多。我們不判斷個人，只判斷賠率。」
「2000年他用對了框架。2008年他用錯了對手方。同一個人，同一套框架，兩個結果，框架沒問題，只是環境變了，二月見吧。」
與此同時，雅虎財經雷曼股票評論區裡的多空罵戰已經燒了整整一個下午，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有一條剛註冊幾個小時的新帳號連發了五條帖子，內容幾乎相同：雷曼不是貝爾斯登，林頓的期權二月歸零，雷曼股價六十以上....句式短促，標點混亂。
評論區管理員沒刪帖，但有人在下面回復，內容只有一行：「富爾德先生，您不該親自下場打字。您的律師上周才警告過林頓別拿內部文件說事，現在您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給做空者提供公開聲明素材。」
這條回復發出後不到十分鐘被頂到當日最高贊，發帖人用的是匿名ID，頭像是一隻戴著墨鏡的卡通熊。
同一天下午，林頓接受了彭博社電話採訪，這是他在聖誕假期結束後第一次接受正式採訪。主持人的開場白直奔主題：「林頓先生，過去三周里您先後做空了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和CFC。富爾德先生今天在社交媒體上預測您的雷曼期權將在二月歸零。您想回應嗎？」
「當然！」林頓的聲音通過電波傳到全美每一個正在收聽彭博廣播的交易大廳和基金經理辦公室。
「富爾德先生今天做了三件事：宣布全面關停房貸相關部門、個人增持一千萬美元、
以及在社交媒體上預測我的期權會歸零。」
「第一件事承認了雷曼在次貸和商業地產貸款發起業務上的全面失敗，兩個月前他說次貸危機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昨天他把整個房貸部門關了。」
「第二件事的金額是一千萬美元，富爾德先生在雷曼擔任CE0超過那麼多年，期間累計薪酬和股票套現超過數億美元。」
「一千萬美元對個人來說是誠意，對雷曼每天需要滾動展期的數十億美元回購融資來說是杯水車薪。」
「第三件事，他預測我的期權二月歸零，我尊重他的預測，二月見。」
「富爾德先生是我見過的最糟糕的美國投行CE0....沒有之一。
主持人差點笑出聲，連忙壓住，但壓不住語氣里的調侃味。
他接著道：「林先生，你之前也把CFC的莫茲羅和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基林格稱為最糟糕的CEO...」
林頓的回答幾乎沒有停頓：「我有說過嗎？如果我說過，那也是針對當時的情況，那都過去了。我現在只評論在任的。目前我確信，富爾德先生是現在美國投行界最糟糕的CE0，沒有之一。」
「莫茲羅先生至少承認了我們正處於史上最困難的周期」，基林格先生至少懂得在財報修正後用沉默來面對做空者。」
「富爾德先生選擇了一邊關停房貸部門一邊在社交媒體上教我做空，你不可能同時做這兩件事，一邊拆房子一邊在屋頂上對街上的人喊這房子結構沒問題」，這不叫自信，這屬於美國投行CE0這個職位在危機管理中全面退化的症狀。」
「莫茲羅先生是全美最大的火雞，我至今仍然維持這個判斷。但火雞也有火雞的尊嚴：當農場主拿著斧頭走過來的時候，火雞知道自己站在農場裡，富爾德先生現在還站在雷曼總部的屋頂上對全世界喊，他的樓不是農場，二月年報出來的時候，他會發現樓下已經站滿了拿著斧頭的人，而他的麥克風還開著。」
主持人在電話那頭忍住笑，繼續追問：「說到CFC，有市場傳言莫茲羅先生正在和富國銀行談融資，您覺得會成功嗎？」
林頓：「不會，富國銀行在次貸上的敞口比美國銀行小得多，它在等CFC死掉，然後從破產法院上用更低的價格買走優質資產。」
「美國銀行是CFC的救命稻草，但肯·劉易斯已經在12月把收購報價壓到了7美元，不到當時股價的七折，莫茲羅拒絕了。」
「現在他去找富國銀行，富國銀行給他的報價不會比美國銀行更高。」
「金融機構在收購一家正在經歷擠兌和SEC正式調查的公司時不是按資產價值出價，會按破產清算價值出價。」
「破產清算價值是多少？大概就是美國銀行報的那個數字，每股7美元以下。」
「所以莫茲羅去找富國銀行，不算去找救命稻草，準確來說是去找另一把刀，刀和稻草的區別只在於落到桌上那一刻的響聲。」
這段採訪在彭博終端上被實時推送後，華爾街交易員的內部郵件群組裡炸了鍋。
一個摩根史坦利的銷售交易員在群里用全小寫打字：「這小子又來這一手了，他正在堆砌一堆斷章取義的言論，這些黑料會跟這些CE0一輩子，至死都甩不掉。」
另一個在摩根大通做固收銷售的老交易員回復他：「不止，他引用的是美銀內部報價，這個數字當時並未完全公開，這意味著他的消息渠道至少是接近CFC債權人核心圈的，一個十六歲做空者的風控人脈網比我們組裡幹了十二年的VP還深。」
然後，事情的發展比CFC預想的更快。
1月4日，周五。
CFC總部頂層會議室。
安吉洛·莫茲羅面前放著CFC的現金流預測報告、富國銀行的盡調要求清單、以及昨晚他和律師團隊反覆修改過的融資提案，12月被美國銀行報價7美元羞辱之後，他發誓絕不再被第二個銀行家用同樣的方式談判。
但今天會議桌對面坐著的富國銀行代表沒有給他任何談判的機會，首席信貸官把CFC
的融資提案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住第一頁。
「莫茲羅先生，富國銀行對CFC的貸款服務權進行了獨立評估。我們的結論是，在當前的信貸市場環境下，這些服務權的公允價值遠低於帳面價值，CFC的融資結構過度依賴短期批發融資，而短期批發融資在巴黎銀行凍結之後已經基本枯竭。」
「SEC對您個人的正式調查仍在進行中，綜合以上因素，富國銀行無法按每股十四美
元的價格提供融資。我們也不打算提出任何替代報價，祝您好運。」
莫茲羅的太陽穴上青筋跳了一下，他的談判團隊坐在他兩側，沒人說話，也沒人翻開面前的文件，無人敢第一個抬頭。
他深吸一口氣，但那口氣還沒吐出來就在喉嚨里卡住了。
他想起12月深夜在書房裡和劉易斯的那通電話，那個北卡羅來納的銀行家說「你沒有議價能力」。
他當時以為最壞的情況是美國銀行壓價，但他還能找到別的買家。現在富國銀行連價格都沒還，直接給了個「祝您好運」。
這他媽的在宣判！
消息在下午一點四十分通過彭博終端傳出。
CFC股價從十塊五毛應聲暴跌，掉頭往下砸，買盤瞬間蒸發，賣單像瀑布一樣一層一層往下沖....10.50被一口吃掉，10.20不到三分鐘就穿了，10.00整數關口根本沒撐住，9.80、9.60、9.40....到下午兩點四十分，CFC股價跌破九美元，最終收於九美元。
這是CFC自2007年擠兌潮以來的新低。
林頓在收盤後發了Facebook。
「富國銀行拒絕向CFC提供融資，美國銀行報價可能在每股5美元，市場價今天收在9
美元，莫茲羅先生在先後找了美國銀行、花旗、摩根大通、巴克萊、滙豐、以及今天的富國銀行。」
「六家機構，六次拒絕！」
「融資條件根本談不攏，每一個潛在的買家都得出同一個結論：CFC的資產在信貸緊縮的市場中無法按帳面價值變現。留給莫茲羅先生的時間不多了。」
「美國銀行報價可能在5美元，這個價格不會按資產價值算的，只是按破產清算價值算。」
「當唯一的買家按破產清算價值報價時，市場距離破產保護只有一紙法庭文件的距離。六家機構，六個NO。」
「還剩下幾家？富爾德先生在雷曼屋頂上對著麥克風喊二月歸零」。莫茲羅先生站在農場中間，攥著富國銀行的回絕信，看著六扇門在他面前依次關上。火雞的農場越來越小了。」「莫茲羅先生，您在12月初拒絕了劉易斯先生的7美元報價，三十二天後，您發現劉易斯先生的報價可能是您未來唯一能拿到的正式要約，這不叫談判，它叫倒計時。」
莫茲羅在卡拉巴薩斯的辦公室里看到了這條帖子。
他親手打了一行字，按下發送。
「林頓先生的期權將在14美元每股的價格里歸零，他會後悔沒有在9美元平倉，CFC的抵押貸款服務權價值超過80億美元，我沒在CNBC上編造的數字，這是房利美和房地美在2006年對我們服務權組合出具的獨立第三方評估報告的結論。」
「我不需要六家機構來為這份資產定價，我只需要一個真正的買家，我會找到的，火雞還在飛。」
收盤後雅虎財經評論區再次炸了鍋。
用戶們紛紛在CFC股票討論區里排隊貼出林頓和莫茲羅在過去幾個月中每一次公開交鋒的帖子截圖，有人用莫茲羅這次「火雞還在飛」配上一幅卡通畫，一隻被貼有六家機構logo的六支箭射中卻仍然掛著CE0胸牌的火雞奮力扇著翅膀，背景是一扇即將被法院封條貼上的農場大門。
跟帖里堆滿了一排同一句話：「十四美元歸零。」
林頓沒有回覆莫茲羅的這條帖子。
他把它收藏進了存檔文件夾，文件夾里已經存了數十條類似的帖子，每一篇都有時間戳，每一篇都被大衛·陳在SEC合規檔案里備份。
2008年的第一個交易周還沒結束，但CFC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六扇門已經依次關上。
莫茲羅還在飛，但火雞的翅膀下面只剩九美元的高度。
2008年1月2日星期三早上七點。
林頓看屏幕。
左邊是雷曼兄弟公司股票的日線圖，右邊是雷曼公司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的價格走勢，中間是彭博終端滾動推送的新聞頭條，最右邊是邁爾斯在元旦假期期間完成的雷曼房貸部門敞口更新的數據。
7：02，彭博終端上出現了一條紅色頭條推送。
標題為「雷曼兄弟宣布停止所有房貸業務」
BNC Mortgage剩餘的業務和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從即日起停止運營，預計會裁員兩千多人林頓放下咖啡杯之後就打開了公告的內容。
措辭一如既往的乾巴巴的：由於目前市場環境不斷惡化，公司決定對抵押貸款相關的業務布局進行進一步調整。
即日起停止經營公司旗下的所有房貸業務，包括BNC Mortgage剩餘的業務和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
關停了大約兩千個崗位，公司要承擔大約兩億美元的關閉費用。
此次調整就是公司停止抵押貸款發起業務的最後一環最後一步，這幾個字的意思就是雷曼正式承認，在2007年11月7日第一次宣布關閉BNC
Mortgage、裁員1200人之後，到現在為止宣布全面關停房貸部門，並且裁減超過兩千人，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雷曼在次貸和商業地產貸款發起業務上的所有布局都被清零。
林頓把邁爾斯在元旦假期里更新的雷曼房貸部門敞口數據匯總調出來，BNC Mortgage
剩餘業務、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以及這兩個部門在雷曼整個資產負債表上所占的關聯敞口。
邁爾斯在數據匯總中用紅筆標出了三個重要的數字：房貸相關的部門總敞口，在2007
年第三季度報告中被披露為大約一千二百億美元，但是現在已經大大減少，但是剩餘的敞口中仍然有一部分會因為二級市場的流動性枯竭而面臨風險。
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在2007年發放的貸款中，有大約四十億美元會在今年上半年集中到期，但是商業地產價格指數仍然以每月超過1.5%的速度不斷下跌。
關閉這兩個部門會產生大約兩億美元的一次性費用，但是更重要的是它發出了一條比兩億美元更昂貴的信息。
上午8：30雷曼總部七樓固定收益部交易大廳。
威廉·桑德斯比平時提前了半個小時到。
他昨晚沒有睡好，新年的最後幾個小時裡他在書房裡度過了，面前擺放著雷曼商業地產敞口的內部壓力測試報告以及上周彭博深度調查報導的列印件，克里斯·奧米拉三次書
面警告被富爾德駁回的記錄被他用紅筆逐條標註，在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鉛筆小字，這是對照自己過去幾年親手標註過的那些內部備忘錄。
2005年的一份備忘錄里，他寫下了「在系統性危機之下，這些實體將會受到估值和流動性雙重的壓力」，措辭與奧米拉的警告幾乎完全相同，只是他警告時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靜靜地放在抽屜里最底層，而奧米拉的警告此時正被全世界每一個彭博終端用戶一頁頁地閱讀。
他拿著一杯咖啡來到交易大廳的時候，幾個早來的交易員正在彭博終端前小聲地討論著什麼————
看到他進來之後，他們馬上散開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其中一位平時和桑德斯關係較好的利率互換交易員猶豫了一下，衝著他點了點頭，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了一個「早上好，威廉」。
桑德斯見到過那樣的表情。
2007年10月貝爾斯登CF0辭職的時候，貝爾斯登固收部的交易員們就是用這樣的表情互相點頭，不敢把已經確定的事情說出來。
他剛坐下來的時候，電腦屏幕右下角就出現了新的郵件提示。
發件人是人力資源部，郵件的主題只有幾個字：組織結構調整通知他看了那個標題幾秒鐘之後就點擊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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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件措辭正式且克制，在開頭感謝他在雷曼兄弟十五年的工作之後，中間部分解釋了公司正在對固定收益業務進行戰略性的重組，最後提到固定收益部將會被整體合併到另外一個部門，在新的組織結構里他的職位不再存在，後面附上了離職程序說明以及遣散費計算條款。
這是部門合併。
他管理著四百億美元衍生品組合的十五年，在這幾個字里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仿佛資產負債表上的一行可以合併消融的會計科目，合併之後原來的科目代碼就會自動失效，連同負責這個科目的人一起被註銷。
他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之後才點擊了「列印」。
印表機在角落裡發出單調的嗡嗡聲，把那份解僱通知書列印出來。
他拿著那張還有印表機餘溫的紙站在印表機旁邊，讀了第二遍之後就把紙折起來放進衣兜里。交易大廳里鍵盤的聲音仍然很密集，幾個交易員正在對沖一筆浮動利率債券的久期風險，一個剛從商學院畢業不到兩年的年輕人正在給交易對手打電話說：「沒問題，今天下午就可以確定了」，他們不知道坐在角落工位上的人已經被撤職了。
他回到工位上，彭博終端上仍然在滾動推送著今天早上雷曼全面關停房貸部門的新聞，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新聞發布之後跳了幾個基點。
交易大廳里有人罵了一句「媽的」，有人迅速敲擊鍵盤平倉，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正在安靜地整理桌子上的個人物品。
過了一會兒，他就站了起來————交易大廳里沒有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早上衝著他點頭的利率互換交易員才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地說：「桑德斯先生，我想告訴您，您的對沖模型是我們這代人學過的固收教科書里最漂亮的！並不是因為你犯了錯誤才這樣！」
桑德斯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的名字是什麼？大約是去年剛被提拔的時候吧————他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交易大廳里，也是坐在角落的位置，也曾遇到過一位被裁員之後靜靜收拾東西離開的前輩。
那時候他並沒有站起來把那個人送走。
他一直為此事感到後悔，但是從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你叫什麼名字」
「埃里克·田，去年你審閱了我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對沖方案，我犯了久期錯配的錯誤，你用鉛筆幫我修改了，我當時問你為什麼不直接打叉，你說「因為你的邏輯是對的，只是參數少了一個。記住這個參數，這是經過我十五年的交易數據來驗證過的，現在它屬於你了」
桑德斯拍了拍埃里克·田的肩膀，之後他把背面寫有字的卡片遞給了他，然後轉身推開了交易大廳的玻璃門。
他進入電梯，按下了大堂的按鈕。
當天下午桑德斯回到家之後，他就打開了電腦，登錄了郵箱，並且敲了一個詞作為郵件的標題，正文為空白。收件人：林頓。
該詞為「Terminal」
在金融英語中，「終點站」、「末期的」、「終端機」這三個詞的意思是相同的。
桑德斯在固定收益領域工作了15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這個詞的多重含義。
他的職業生涯在雷曼兄弟這個「終點站」到達了「末期」，而見證這一切的是他面前那台還在閃爍的彭博「終端」.
同時，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林頓電腦屏幕上右下角出現了一條新的郵件提醒，發件人是William Sanders。
終端.
正文為空白。
沒有回覆。
雷曼兄弟公司的官方網站上很快發布了威廉·桑德斯被解僱的消息，並且將固定收益部合併到了一個新的部門裡，新聞報導也對此進行了報導。
林頓在交易日誌里寫道：「2008年1月2日，雷曼兄弟宣布停止所有與房貸相關的業務，包括BNC Mortgage剩餘的部分以及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發起部門，這是雷曼對抵押貸款發起業務的全部退出，2007年11月7日關閉BNC Mortgage就是第一次退出，今天則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步」的措辭意味著雷曼正式承認：它在次貸和商業地產貸款發起業務上的全部布局在不到兩個月內被徹底清零。」
「威廉·桑德斯在同一天收到了解僱通知，固定收益部被整體合併到另一個部門，他的職位在新架構中不再存在！」
「他管理四百億美元衍生品組合的十五年，在部門合併」這個詞裡被輕輕地抹掉了」
0
「三個沃頓校友在同一周內全部出局：羅伯特·卡特賴特被貝爾斯登裁了，他在貝爾斯登工作了十八年，參與併購交易總額超過一千五百億美元，最後一份併購建議書被放在公文包里，沒有機會發給任何人。」
「戴維·麥克米蘭被華盛頓互惠解僱了，他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三十年，用三十年建立了一個儲戶信任的品牌，然後看著它在十一個月里被無聲的擠兌吞噬....」
「威廉·桑德斯被雷曼掃地出門，他在雷曼工作了十五年，管理著全球最好的固收對沖團隊，最後被一份「部門合併」郵件註銷了職位代碼....」
「我曾經分別在他們的主場，高爾夫球場、社區銀行座談會、和曼哈頓拍賣廳，聽過
他們對我的做空邏輯的駁斥。」
「卡特賴特說貝爾斯登是華爾街最堅韌的投行，1929年、1987年、1998年都挺過來了。」「麥克米蘭說華盛頓互惠是社區銀行的基石，社區銀行不會倒。」
「桑德斯說雷曼兄弟是全能銀行的標杆，對沖機制是全球最好的。現在他們都收到了同一類東西，一封措辭克制、格式標準、在法律上滴水不漏的解僱郵件。」
「這不屬於他們的錯，他們只不過在一個已經崩潰的系統里用舊規則做正確的事。」
「但系統不會為任何人的錯誤承擔責任，系統永遠活著，只有人才會死。」
「桑德斯給我發了一封郵件，標題只有一個詞：「Terminal.「我沒回復，有些詞不需要回復，只需要被記住。」
「這個詞的三個釋義，終點、晚期、終端....恰好概括了2008年1月2日華爾街第四大投行固收部里發生的一切，終點站到了，晚期確認了，終端關機了。」
他翻到日誌扉頁，在貝爾斯登那一欄的備註里又加了一行字，然後另起一行，用稍大的字體寫下兩個字：「清盤」。
這是他在第二輪做空結束時第一次寫下的詞，當時還只是一個預判，現在預判正在變成現實，第一個人出局了。
第二個人也出局了。
第三個人剛剛消失在麥迪遜大道轉彎處。
四家公司里，三個「傑出校友」被清盤..，下一張骨牌是他們的公司。
1月3日，周四，上午九點整。
雷曼兄弟CE0迪克·富爾德再次站到鏡頭前。
這已經是他在最近不到一個月內第三次因為彭博的深度調查報導召開新聞發布會..
第一次是回應VIE表外資產曝光，第二次是回應商業地產敞口被全面起底，這一次是因為公司剛剛宣布全面關停房貸相關部門。
「女士們先生們，昨天雷曼兄弟宣布全面關停旗下房貸相關部門，這不過一次戰略性的主動調整，不屬於被動撤退。」
「我們正在把資源從受信貸緊縮影響最嚴重的領域轉移至核心競爭優勢更強的業務線。固定收益、股票交易、併購顧問和機構經紀，這些才是雷曼兄弟的核心引擎。」
「房貸相關業務的關停將在短期內產生約二億美元的一次性費用，但它將顯著降低我們在未來幾個季度的風險敞口和運營成本。」
「我在此宣布：我個人將在本周內以自有資金增持雷曼兄弟股票一千萬美元。」
他故意停頓片刻，讓鏡頭聚焦到他臉上，然後繼續，說道：「這樣做並沒為了回應任何做空者，我不需要向一個未成年人證明任何事！」
「這是我作為雷曼兄弟CE0和最大個人股東之一，對這家公司一百五十八年歷史、對全球數萬名員工、對在座每一位股東的堅定承諾。」
消息在彭博終端上炸開！
富爾德個人增持一千萬美元！
這筆金額在華爾街CE0個人持股史上不算最大，但在他之前，貝爾斯登的施瓦茨也說要增持，CFC的莫茲羅也說要增持，華盛頓互惠的基林格也說要增持，他們每一次宣布增持時都說「這不是為了回應做空者」，然後每一次說完之後股價都繼續往下跌。
但這一次不一樣！
富爾德不只是自己增持！
在他的帶動下，雷曼兄弟全球數萬名員工中相當一部分響應了CE0的號召，用自己的年終獎和個人儲蓄買入了自家股票。
有人拿出了孩子的大學基金，有人把聖誕獎金全部投了進去，有人在內部郵件里寫「我和我的家人信任雷曼，信任迪克」
那份郵件被轉發到彭博記者的手裡，幾個小時後登上了財經頭條。
緊接著，全球各地的投資者和富豪也開始跟進，一位倫敦的對沖基金經理在CNBC歐洲頻道上宣布個人買入雷曼股票二百萬美元。
一個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總監在彭博採訪中透露：「正在考慮增持雷曼」
幾個紐約的私人銀行家在內部郵件里告訴客戶：「現在是抄底雷曼的最佳時機」。
在全球投資者的買盤推動下，雷曼股價從上周的不到四十八美元掉頭大漲，盤中衝過五十美元整數關口，最終收於五十美元。
富爾德在收盤後發了一條Facebook。
這條帖子是由他的公關團隊幫忙編輯後經他本人點頭髮出的，措辭精心打磨，語氣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對一個初出茅廬的賭徒的輕蔑憐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讓圍觀者發笑，又不能顯得自己在認真回應一個十六歲做空者的攻擊。
「林頓先生在新年前夕預測雷曼兄弟會步貝爾斯登後塵」，今天雷曼股價穩定在五十美元。我本人剛剛以自有資金增持一千萬美元，全球員工和投資者正在用實際行動投票，今年二月雷曼將發布年報，屆時股價將回到六十美元以上。」
「屆時林頓先生的二月看跌期權將全部歸零！」
「作為一個在華爾街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人，我有一句免費的建議送給他：做空是一門精確的藝術，跟社交媒體上的娛樂節目不一樣，熊會冬眠，但獅子不會。」
富爾德的公關團隊裡有幾個年輕人在評論區起鬨！
他們把林頓之前那條：「貝爾斯登的下場，就是未來雷曼兄弟的下場」的帖子截圖發
在評論區，配了一個表情包：一隻卡通熊被畫上紅圈斜槓，旁邊寫著一行字：「這隻熊睡了，下一隻呢？」
隨後富爾德這條帖子還被CNBC的午間節目主持人在直播中讀了出來，主持人的語氣帶著調侃的笑，導播在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實時滾動字幕：「林頓期權二月歸零？」
評論區炸了鍋。
雷曼的員工和股東們排隊點讚，富爾德的支持者們在評論區貼出雷曼股價日線圖和富爾德增持的交割單截圖，配文，股價穩定在五十，CE0自掏腰包一千萬增持，員工跟投，二月看跌期權歸零倒計時開始。
散落在華爾街各地的多頭們加入這場狂歡：幾個CNBC分析師在午間節目裡引用富爾德的措辭笑稱：「媒體上做空者的預測落空了」
雅虎財經雷曼股票評論區有人把林頓12月21日帖子：「貝爾斯登的下場就是雷曼的下場」，截圖置頂，下面蓋了幾百層回復。
一條高贊跟帖被頂到最上面，是一幅用微軟畫圖軟體手繪的塗鴉，畫著貼有「林頓」名牌的少年站在一塊寫著「雷曼50美元」的跳板上，跳板從岸邊直直延伸到一大片畫滿鯊魚鰭的海面上，少年手裡攥著一大把標明「2月到期」的看跌期權合約，嘴角還掛著一個筆觸粗糙的自信微笑。
底下有人回覆：「二月到期，水都沒沾到嘴，鯊魚先咬上來。」
林頓坐在辦公室里看完了富爾德的Facebook全文和評論區里最高贊的幾條回復。
邁爾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截鉛筆頭，盯著屏幕上那些排隊嘲諷的評論，說道：「他讓人畫漫畫嘲諷你，評論區裡有幾千條在笑，還有CNBC，主持人也在笑。」
林頓關掉Facebook頁面，臉上的表情沒啥變化！
「我正好加倉做空」
「買1000萬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就二月份到期的」
「富爾德剛發完社交媒體嘲諷我，雷曼股價在五十美元附近，流動性很好，趁他還在發帖，我把倉位加上去。」
隨後林頓開始加倉了！
分5次買入看跌期權，一共買入了1000萬美元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
接著他打開Facebook頁面，敲下一行字，按下發送：「富爾德先生個人增持雷曼一千萬美元。林頓資本同比例增加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
「您用自己的錢投票，我用市場的錢投票，二月見。」
「另外，富爾德先生，您的社交媒體帳號在今天下午五點零三分發布了一條關於熊會冬眠」的帖子。我注意到您的Facebook個人簡介里寫的是雷曼兄弟CE0「，二月年報發布時，建議您提前把個人簡介改成雷曼兄弟前CE0」，趁您還有編輯權限。」
這條帖子發出後幾分鐘內引爆了華爾街交易員的內部郵件群組。
幾個對沖基金的銷售交易員在群里互相轉發，標題只有一行全小寫字母：「hedid
it again」。溫莎金融俱樂部成員們在群里瘋轉，亞歷克斯·張回應：「已跟，二月看跌。」
瓊斯·卡特回了三個字：「我也跟。」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發了一長段分析：「林頓的邏輯鏈條：雷曼全面關停房貸部門→
承認商業地產和次貸雙線潰敗→富爾德個人增持是信號不是解藥→年報發布時壞帳數字會打所有人的臉，包括今天嘲笑他的CNBC主持人。」
索菲亞·張依然和以前一樣只在關鍵時刻發言，一個字都沒有，只發了一張屏幕截圖，她剛下完的雷曼看跌期權買單確認頁面，倉位規模被馬賽克遮住了，但期權的行權價和到期日清晰可見：2月，50美元。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在群里說話，照舊只給林頓單獨發消息：「加倉到多少了？」
林頓回：「4000萬。」
菲利克斯回：「收到。」
布萊恩·卡特賴特在群里發了一長串讚嘆加崇拜的語氣詞，結尾是：「我這次一定拿住，絕不像上次那樣中間被震出去」
下午四點，CNBC午間節目《快錢》的主持人看到林頓的帖子後當場在直播中念了出
來。
他念完「建議您提前把個人簡介改成「雷曼兄弟前CE0」」時，導播把雷曼兄弟股價實時走勢圖和富爾德Facebook頭像並排放在屏幕上，主持人對鏡頭攤手，嘴角還掛著被逗樂後來不及收住的笑紋。
他的搭檔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孩子應該去當記者，我們需要會提問的人。」
隨後鏡頭切換到另一個演播室嘉賓身上，一位前高盛合伙人，他在直播連線中給出了一段更嚴肅的補充評論，指出富爾德增持一千萬美元與他過去幾年通過薪酬和股票套現已落袋的數億美元相比，象徵意義遠大於資金面的實質影響，林頓用您用自己的錢投票，我用市場的錢投票」實際上是點出了這筆交易的信號本質。
他補充說道：「富爾德增持的實際金額只占雷曼當前流通市值的極小比例，但林頓追加的空頭倉位規模並未被公開披露，兩者在槓桿效應下並不對等，並用了「這更像是一場擊劍比賽，只不過一邊用的是重劍，另一邊用的是花劍」來形容雙方在同一個方向和標的上的反向加注。
這期節目播出後，幾位華爾街老牌基金經理也被捲入了這場公共辯論。
在彭博的後續採訪中，一位曾在2000年成功做空網際網路泡沫的退休對沖基金經理對鏡頭搖頭，雷曼的業務結構和貝爾斯登完全不同，商業地產不是次貸，富爾德敢以個人名義增持一千萬美元說明他對公司真實資產質量有足夠信心。
他表示自己在新年假期期間仔細對比了雷曼的資產結構，並在今天繼續持有手裡的雷曼多頭倉位，還小幅追加。
隨後鏡頭切回CNBC主持人的臉上，他對著提詞器緩緩點了點頭，在切換到下一個話題前加了一句：當然，這位退休基金經理2000年做空網際網路泡沫賺了四倍，而林頓今年十六歲，兩者的做空記錄暫時不在同一個可比區間。
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這場電視辯論的全部片段。
邁爾斯把當天新增的雷曼看跌期權持倉確認單放在他桌上，旁邊附帶了一份更新後的雷曼股價波動率曲面和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對照表，他看到林頓的目光停留在那位退休基金經理的頭像上，忍不住問：「在想什麼？」
林頓關掉電視畫面：「在想他2000年做空網際網路泡沫時賺了四倍，那次做空的邏輯和次貸一樣，資產價格嚴重脫離基本面，槓桿倍數遠超歷史均值。」
「但那次他的對手方是dot—com創業公司，這次的對手方是全球第四大投資銀行。」
「框架是同一套框架，但框架也需要根據對手方的質量做出修正。」
「他說商業地產不是次貸，他可能在富爾德增持雷曼股票之後買了更多。我們不判斷個人，只判斷賠率。」
「2000年他用對了框架。2008年他用錯了對手方。同一個人，同一套框架，兩個結果，框架沒問題，只是環境變了，二月見吧。」
與此同時，雅虎財經雷曼股票評論區裡的多空罵戰已經燒了整整一個下午，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有一條剛註冊幾個小時的新帳號連發了五條帖子，內容幾乎相同：雷曼不是貝爾斯登，林頓的期權二月歸零，雷曼股價六十以上....句式短促，標點混亂。
評論區管理員沒刪帖，但有人在下面回復，內容只有一行：「富爾德先生，您不該親自下場打字。您的律師上周才警告過林頓別拿內部文件說事，現在您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給做空者提供公開聲明素材。」
這條回復發出後不到十分鐘被頂到當日最高贊，發帖人用的是匿名ID，頭像是一隻戴著墨鏡的卡通熊。
同一天下午，林頓接受了彭博社電話採訪，這是他在聖誕假期結束後第一次接受正式採訪。主持人的開場白直奔主題：「林頓先生，過去三周里您先後做空了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和CFC。富爾德先生今天在社交媒體上預測您的雷曼期權將在二月歸零。您想回應嗎？」
「當然！」林頓的聲音通過電波傳到全美每一個正在收聽彭博廣播的交易大廳和基金經理辦公室。
「富爾德先生今天做了三件事：宣布全面關停房貸相關部門、個人增持一千萬美元、
以及在社交媒體上預測我的期權會歸零。」
「第一件事承認了雷曼在次貸和商業地產貸款發起業務上的全面失敗，兩個月前他說次貸危機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昨天他把整個房貸部門關了。」
「第二件事的金額是一千萬美元，富爾德先生在雷曼擔任CE0超過那麼多年，期間累計薪酬和股票套現超過數億美元。」
「一千萬美元對個人來說是誠意，對雷曼每天需要滾動展期的數十億美元回購融資來說是杯水車薪。」
「第三件事，他預測我的期權二月歸零，我尊重他的預測，二月見。」
「富爾德先生是我見過的最糟糕的美國投行CE0....沒有之一。
主持人差點笑出聲，連忙壓住，但壓不住語氣里的調侃味。
他接著道：「林先生，你之前也把CFC的莫茲羅和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基林格稱為最糟糕的CEO...」
林頓的回答幾乎沒有停頓：「我有說過嗎？如果我說過，那也是針對當時的情況，那都過去了。我現在只評論在任的。目前我確信，富爾德先生是現在美國投行界最糟糕的CE0，沒有之一。」
「莫茲羅先生至少承認了我們正處於史上最困難的周期」，基林格先生至少懂得在財報修正後用沉默來面對做空者。」
「富爾德先生選擇了一邊關停房貸部門一邊在社交媒體上教我做空，你不可能同時做這兩件事，一邊拆房子一邊在屋頂上對街上的人喊這房子結構沒問題」，這不叫自信，這屬於美國投行CE0這個職位在危機管理中全面退化的症狀。」
「莫茲羅先生是全美最大的火雞，我至今仍然維持這個判斷。但火雞也有火雞的尊嚴：當農場主拿著斧頭走過來的時候，火雞知道自己站在農場裡，富爾德先生現在還站在雷曼總部的屋頂上對全世界喊，他的樓不是農場，二月年報出來的時候，他會發現樓下已經站滿了拿著斧頭的人，而他的麥克風還開著。」
主持人在電話那頭忍住笑，繼續追問：「說到CFC，有市場傳言莫茲羅先生正在和富國銀行談融資，您覺得會成功嗎？」
林頓：「不會，富國銀行在次貸上的敞口比美國銀行小得多，它在等CFC死掉，然後從破產法院上用更低的價格買走優質資產。」
「美國銀行是CFC的救命稻草，但肯·劉易斯已經在12月把收購報價壓到了7美元，不到當時股價的七折，莫茲羅拒絕了。」
「現在他去找富國銀行，富國銀行給他的報價不會比美國銀行更高。」
「金融機構在收購一家正在經歷擠兌和SEC正式調查的公司時不是按資產價值出價，會按破產清算價值出價。」
「破產清算價值是多少？大概就是美國銀行報的那個數字，每股7美元以下。」
「所以莫茲羅去找富國銀行，不算去找救命稻草，準確來說是去找另一把刀，刀和稻草的區別只在於落到桌上那一刻的響聲。」
這段採訪在彭博終端上被實時推送後，華爾街交易員的內部郵件群組裡炸了鍋。
一個摩根史坦利的銷售交易員在群里用全小寫打字：「這小子又來這一手了，他正在堆砌一堆斷章取義的言論，這些黑料會跟這些CE0一輩子，至死都甩不掉。」
另一個在摩根大通做固收銷售的老交易員回復他：「不止，他引用的是美銀內部報價，這個數字當時並未完全公開，這意味著他的消息渠道至少是接近CFC債權人核心圈的，一個十六歲做空者的風控人脈網比我們組裡幹了十二年的VP還深。」
然後，事情的發展比CFC預想的更快。
1月4日，周五。
CFC總部頂層會議室。
安吉洛·莫茲羅面前放著CFC的現金流預測報告、富國銀行的盡調要求清單、以及昨晚他和律師團隊反覆修改過的融資提案，12月被美國銀行報價7美元羞辱之後，他發誓絕不再被第二個銀行家用同樣的方式談判。
但今天會議桌對面坐著的富國銀行代表沒有給他任何談判的機會，首席信貸官把CFC
的融資提案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住第一頁。
「莫茲羅先生，富國銀行對CFC的貸款服務權進行了獨立評估。我們的結論是，在當前的信貸市場環境下，這些服務權的公允價值遠低於帳面價值，CFC的融資結構過度依賴短期批發融資，而短期批發融資在巴黎銀行凍結之後已經基本枯竭。」
「SEC對您個人的正式調查仍在進行中，綜合以上因素，富國銀行無法按每股十四美
元的價格提供融資。我們也不打算提出任何替代報價，祝您好運。」
莫茲羅的太陽穴上青筋跳了一下，他的談判團隊坐在他兩側，沒人說話，也沒人翻開面前的文件，無人敢第一個抬頭。
他深吸一口氣，但那口氣還沒吐出來就在喉嚨里卡住了。
他想起12月深夜在書房裡和劉易斯的那通電話，那個北卡羅來納的銀行家說「你沒有議價能力」。
他當時以為最壞的情況是美國銀行壓價，但他還能找到別的買家。現在富國銀行連價格都沒還，直接給了個「祝您好運」。
這他媽的在宣判！
消息在下午一點四十分通過彭博終端傳出。
CFC股價從十塊五毛應聲暴跌，掉頭往下砸，買盤瞬間蒸發，賣單像瀑布一樣一層一層往下沖....10.50被一口吃掉，10.20不到三分鐘就穿了，10.00整數關口根本沒撐住，9.80、9.60、9.40....到下午兩點四十分，CFC股價跌破九美元，最終收於九美元。
這是CFC自2007年擠兌潮以來的新低。
林頓在收盤後發了Facebook。
「富國銀行拒絕向CFC提供融資，美國銀行報價可能在每股5美元，市場價今天收在9
美元，莫茲羅先生在先後找了美國銀行、花旗、摩根大通、巴克萊、滙豐、以及今天的富國銀行。」
「六家機構，六次拒絕！」
「融資條件根本談不攏，每一個潛在的買家都得出同一個結論：CFC的資產在信貸緊縮的市場中無法按帳面價值變現。留給莫茲羅先生的時間不多了。」
「美國銀行報價可能在5美元，這個價格不會按資產價值算的，只是按破產清算價值算。」
「當唯一的買家按破產清算價值報價時，市場距離破產保護只有一紙法庭文件的距離。六家機構，六個NO。」
「還剩下幾家？富爾德先生在雷曼屋頂上對著麥克風喊二月歸零」。莫茲羅先生站在農場中間，攥著富國銀行的回絕信，看著六扇門在他面前依次關上。火雞的農場越來越小了。」「莫茲羅先生，您在12月初拒絕了劉易斯先生的7美元報價，三十二天後，您發現劉易斯先生的報價可能是您未來唯一能拿到的正式要約，這不叫談判，它叫倒計時。」
莫茲羅在卡拉巴薩斯的辦公室里看到了這條帖子。
他親手打了一行字，按下發送。
「林頓先生的期權將在14美元每股的價格里歸零，他會後悔沒有在9美元平倉，CFC的抵押貸款服務權價值超過80億美元，我沒在CNBC上編造的數字，這是房利美和房地美在2006年對我們服務權組合出具的獨立第三方評估報告的結論。」
「我不需要六家機構來為這份資產定價，我只需要一個真正的買家，我會找到的，火雞還在飛。」
收盤後雅虎財經評論區再次炸了鍋。
用戶們紛紛在CFC股票討論區里排隊貼出林頓和莫茲羅在過去幾個月中每一次公開交鋒的帖子截圖，有人用莫茲羅這次「火雞還在飛」配上一幅卡通畫，一隻被貼有六家機構logo的六支箭射中卻仍然掛著CE0胸牌的火雞奮力扇著翅膀，背景是一扇即將被法院封條貼上的農場大門。
跟帖里堆滿了一排同一句話：「十四美元歸零。」
林頓沒有回覆莫茲羅的這條帖子。
他把它收藏進了存檔文件夾，文件夾里已經存了數十條類似的帖子，每一篇都有時間戳，每一篇都被大衛·陳在SEC合規檔案里備份。
2008年的第一個交易周還沒結束，但CFC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六扇門已經依次關上。
莫茲羅還在飛，但火雞的翅膀下面只剩九美元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