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林頓家族基金會的聖誕慈善晚宴,林頓的演講,華爾街巨騙的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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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傍晚六點。

  林頓家族基金會舉辦聖誕慈善晚宴,邀請了很多人。

  麥道夫頂層複式的私人電梯門打開,暖金色的光從門廳傾瀉而出。

  今晚站在門口迎賓的是林曼。

  「周潤,這邊請...」

  「老李...」

  「李程,你爸說你在霍華本干錯!」

  「克,你幫林頓寫的沃頓推薦信我至今還留著複印件。」

  「丹尼斯,聽說你把兩套房子全賣了?現在租房住?聰明。」

  「大衛,那件事多虧你提前準備的材料....」

  「陳嘉敏,今晚你辛苦了,後廚的點心台是你一手操辦的。」

  「邁爾斯,你爸媽來了......石溪分校的柯林斯教授,您兒子幫林頓跑數據跑了那麼久,他的Pythn比我們那時候在復旦用FTAN跑回歸分析快了幾百倍。」

  賓客們陸續穿過門廳,走進客廳。

  聖誕樹矗立在壁爐旁邊,樹頂的水晶星星反射著爐火的暖光。

  樹下堆著用深紅色綢帶紮好的禮物盒....是陳嘉敏提前按人頭準備的聖誕禮物,每一份盒子上都手寫著收件人的名字。

  客廳被自然地分成了幾個區域。

  靠窗的沙發區坐著幾位溫莎的老師,手裡端著熱紅酒,正在低聲交談。

  壁爐旁邊的高腳圓桌被溫莎金融俱樂部的學生們占領了,桌上攤著黑莓手機和列印出來的股票K線圖。

  鋼琴旁邊的小吧檯是華爾街老友區,保爾森、馬庫斯、麥可·伯里和史蒂夫·艾斯曼端著酒杯站在那裡,偶爾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廚房和中島台之間是家屬聊天區,邁爾斯的父母正和周潤夫婦聊著什麼,邁爾斯的母親說到石溪分校的數學系今年申請人數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時,周潤的妻子接了一句「房價也在降,降申請人數快多了」。

  麥道夫站在壁爐前面,背對著爐火,手裡端著一杯馬提尼。

  爐火的暖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銀灰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在林頓看來,麥道夫看起來不像華爾街有史以來最大的騙子,他看起來像每個人的聖誕爺爺。

  「伯納你上次在棕櫚灘慈善晚宴上說的那個故事,關於你父親在布朗克斯開的雜貨店——是真的嗎?」

  安娜·勞倫斯端著香檳杯走過來,她的侄女海倫跟在她身後。

  「百分之百真實,我父親賣過期的金槍魚罐頭給鄰居,一分錢不收,因為他覺頭上的保質期是廠家用來騙人多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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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道夫微笑,眼角擠出深深的笑紋,每一條都恰到好處地加深了他慈祥老紳士的形象。

  「他說食物壞沒壞用鼻子聞就行,不用看日期,後來衛生局罰了他兩百美元,他交了罰款,然後繼續送罐頭,我母親說他是布朗克斯最不賺錢的雜貨店老闆。他說他沒在做生意,在交朋友!」

  「所以我後來做市商的時候一直記件事,市場裡最重要的是信任,價格只是次要的,價格會波動,信任不會。」

  海倫側頭看著麥道夫,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您的做市商業務本質上是在為市場提供信任?」

  麥道夫說道:「勞倫斯小姐,你用一個問題就抓住了金融的本質,大多數人在華爾街混了二十年也沒搞明白這件事,銀行家以為自己是靠利差賺錢,交易員以為自己是靠方向賺錢,基金經理以為自己是靠選股賺錢。其實整個金融系統只靠一件事運轉:信任!」

  「儲戶相信銀行不會倒,銀行相信借款人會還,投資者相信報表是真的。信任是金融系統里唯一不能量化的資產,但它也是最容易被錯誤定價的資產。」

  「當信任被錯誤定價時,市場就會出現泡沫。當信任崩塌時,整個系統就會...噗。」他用兩根手指做了個氣泡破裂的動作,說道:「就像我父親的金槍魚罐頭,罐頭雖然沒有壞,不過沒人相信它沒壞,所以大家寧願餓著,也不願意打開罐子聞一聞。」

  海倫沉默了片刻,說道:「所以您認為當系統性的信任缺失發生時,市場會錯過大量被低估的資產?」

  麥道夫愣了一下,他收起之前慈祥爺爺的笑容,換了一個更認真、更專注的注視角度,看著她,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市場不會錯過,市場從不錯過任何東西,市場只是會用恐慌來定價信任,用貪婪來定價貪婪。人性和信任是金融系統里唯一不可量化的風險因子。這就是為什麼我父親敢吃過期罐頭,因為他信任自己的鼻子超過信任印刷的保質期。如果你要在華爾街活下去,你會用鼻子聞,而不是用眼睛看。」

  「眼睛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鼻子聞到的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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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道夫說完這番話後,周圍幾個站的賓客不自覺地往這邊挪了一步,有勞倫斯家族的另一個遠親,有一個在花私人銀行VP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巴克萊分析師。麥道夫看到了他們,端起馬提尼,又變回了那個慈祥的聖誕爺爺,開始講他年輕時在納斯達克做市商時幫一家破產清算的小公司找到買家的故事,語氣輕鬆,恰到好處地插入了幾處自嘲的笑點,大家笑然而放鬆。

  有一個穿著深紅色晚禮服的中年女慈善家走到他身邊,感謝他去年幫她的基金會管錢,「百分之十二的回報,穩穩的,比我自己瞎投強多了。」

  麥道夫拍拍她的手背,說了一句:「明年還會更好」,眼神里的誠懇和真誠像是從教堂彩窗上透下來的光。

  他每說一個詞都在微笑,每一句都讓人舒服再往他身邊靠一靠。

  這就是伯納麥道夫,你把錢包交給他,他會雙手接過,然後當著你的面把它鎖進保險柜。你不知道的是保險柜的鑰匙從來不存在,而你已經把鎖鎖了二十年。

  與此同時,在離壁爐十幾米遠的客廳另一側,落地窗前的沙發區已經變成了溫莎師生們的據點。

  克·華萊士端著一杯熱紅酒靠在沙發扶手上,正在和安·格雷低聲討論什麼。

  華萊士今天沒穿教室里的燈芯絨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但眼鏡片上的霧氣還是出賣了紅酒的溫度。

  格雷端著同樣的杯子站在他對面,領帶鬆了一半。

  「我2007年1月聽了林頓的話,賣掉兩套房子,現在租房住。」

  華萊士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說道:「保羅·科斯坦佐,保羅你還記?數學組那個固執的胖子,當時要跟女友結婚,覺價會一直漲,說服他高位接了盤。」

  「我沒敢降太多價,只比市場價便宜了一點,但他後來還在教師會議上說我有先見之明!」

  「先見之明不是我的,屬於林頓的。」

  「我賣房子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次貸危機會爆成什麼樣,我只是信任一個十六歲學生對數據的判斷超過了對整個美國房地產市場的信任。」

  「我當時在課堂上讓林頓分析網際網路泡沫,」格雷把酒杯放在旁邊的鋼琴蓋上,用手指比劃著名走勢圖,說道:「他站起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四階段模型,流動性過剩、資產價格偏離、槓桿斷裂、流動性恐慌,然後他指著那張圖說,『下一個會是次貸。』我教了多年經濟學,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學生在課堂上用四階段模型預測一場還沒發生的金融危機。」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想起了我自己在摩根大通做研究員時寫過的一份報告,2000年3月,納指五千點,我在報告裡寫『科技股的估值有基本面支撐,泡沫論缺乏實證依據』。那份報告發了不到一個月,納指開始往下掉,十八個月跌了百分之七十八。」

  「我用了三年時間才鼓起勇氣重新翻開那份報告。然後我在溫莎的教室里看到一個十五歲學生用我當年不敢用的詞,把我當年不敢畫的圖,畫在了黑板上。他畫完之後把粉筆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個動作非常輕鬆,像是在說,這有什麼難的。」

  「所以沃頓拒絕他是沃頓的損失。」教務主任瑪格麗特·陳端著香檳杯走過來。

  她語氣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在這所中學做了十二年教務主任,親手簽過的推薦信大概有上千封。沃頓的拒絕信是我職業生涯里見過的最短視的教育決定....沒有之一。我簽推薦信時寫過『該生具有卓越的學術潛力』幾百次。只有一次我用的是『該生正在改寫這門學科的邊界』,就是寫給沃頓的那封。他們沒看懂。」

  副校長馬丁·考夫曼站在旁邊安靜地點了點頭,補充道:「林頓建議我賣掉貝爾斯登的股票時,我太太說一個高中生的建議怎麼能信,我賣了,後來貝爾斯登從一百四十跌到現在的六十多,我太太現在說,那個高中生說的話你。」

  周圍幾個溫莎的老師都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這間屋子裡所有聽了林頓建議賣掉次貸相關股票的人,都在慶幸。

  在這場談話進行的同時,小吧檯旁邊的溫莎金融俱樂部成員們正圍在一起低聲討論。

  瓊斯·卡特:「林頓第三輪做空貝爾斯登的倉位比前兩輪更大,凱恩下台之後他發了一條帖子說『四十八小時』,然後施瓦茨講話後貝爾斯登的價差在兩天之內從三百五十跳到四百。四十八小時,他算的時間和新信用壽命的衰減曲線幾乎完全吻合....」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他在11月25號發帖說貝爾斯登的臉皮厚、賴著不走,當時董事會的獨立董事站出來公開反對凱恩。結果從那天到12月14日,剛好不到三周,凱恩的辭呈就放在董事會的桌上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算準了時間,但我清楚,他一直在盯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缺口。邁爾斯上次在俱樂部里提到貝爾斯登的融資結構,說回購市場融資占總負債的百分之三十以上。這是公開數據,但沒有人在林頓之前把它和更替的催化劑窗口放在同一個模型里跑過。」

  亞歷克斯·張:「他現在在貝爾斯登上到底賺了多少錢我不敢猜。但你們注意到一件事沒有,目前貝爾斯登是他四家公司里最重的一注,他在賭貝爾斯登活不過明年。」

  索菲亞·張:「他沒在賭,他應該推算出了貝爾斯登活不過明年,他推算到了最終結果。」

  「你們知道最難的部分是什麼?他用的是同一套公開數據,我們在A上都能看到的資產負債表、回購融資占比、價差。他只是在所有別人還沒意識到要組合到一起的參數之間,畫上了因果箭頭。」

  沉默了幾秒。

  瓊斯深吸一口氣,說道:「所以林頓到底是不是已經知道貝爾斯登會在什麼時候死?」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答案藏在每一個人心裡,當你用一套公開數據畫出了所有人都沒畫出的因果箭頭時,你不需要內幕消息,你只需要比別人更懂數字。

  亞歷克斯:「這個季報窗口不是隨便選的,貝爾斯登的財年截止日是11月30日,四季報必須在年底前發,也就是說剩下的時間不到兩周,你們知道這份四季報里藏著什麼嗎?」

  「三季報已經慘不忍睹了,四季報里還要減計十二億抵押貸款資產,新F上個月辭職的時候簽字欄里什麼都沒寫,他不願意在上面簽字,因為他知道帳上的窟窿比公開的大。林頓在等這份四季報,他在11月就已經在等了。」

  「所以貝爾斯登的四季報一出來,」克里斯多福把奶酪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道:「空頭就會像一群等待多時的禿鷲一樣撲上去,把剩下那點回購融資的信心撕都不剩。」

  亞歷克斯:「不對,最大的禿鷲已經在俯衝了,我們只是在看俯衝的軌跡。」

  與此同時,布萊恩·卡特賴特認真地跟邁爾斯的父親,石溪分校計算機系副教授柯林斯先生,解釋他為什麼要從紐約飛過來參加這場晚宴。

  「我是林頓先生的忠實支持者,8月我做過一輪F的看跌期權,方向對了,但到9月底期權全歸零了,我選錯了行權價和到期日,今年10月我專程去紐約見了林頓先生一面,他告訴我不要急躁,他說『做空需要兩個東西同時正確:方向和時機。方向對了時機錯了,就是歸零。』上個月我終於賺到第一筆,貝爾斯登的看跌期權,凱恩辭職那天我浮盈翻了一倍。」

  柯林斯教授說道:「所以你把錢押在一個十六歲高中生的判斷上,是因為他之前幾次都對了?」

  布萊恩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僅僅因為他對了,還有他每一次對的原因,他都會寫在Fabk上。我可以復盤他每一筆交易的邏輯。他對的時候,邏輯是透明的。他錯的時候,其實他很少錯,也會直接說『我的判斷基於這個變量,這個變量沒有按預期走』。他的錯誤是透明的,他的正確也是透明的。華爾街沒有一個基金經理能做到這一點。」

  「他們賺錢的時候吹花亂墜,虧錢的時候說是市場不好。林頓從來不刪帖,他把每一筆交易邏輯都留在網上,賺了你可以去看,虧了你也可以去看,我信任他,因為他真實。」

  柯林斯太太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她忽然開口:「邁爾斯從來不跟我們說他在幫你兒子跑什麼數據,他只說是幫同學做課外作業。但我猜應該不是課外作業,他現在能徒手用Pythn寫一個多變量歸因分析框架,跑貝爾斯登信用評級下調觸發概率的回測模型。」

  「回測結果用時間序列分解,置信區間用t分布,樣本量不夠的時候他會自動切換成貝葉斯推斷,完全不需要翻教材。」

  「他今年讀了超過五百份文件。我和他父親教了二十年書,從不贊成學生跳級,但邁爾斯沒算跳級,他被你的朋友從高二直接拽到了金融數據科學研究生水平。」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知道我兒子比以前更專注、更安靜、每天早上六點半自己爬起來開電腦,他在做一件他真正在乎的事。」

  林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邊。

  他安靜地聽完柯林斯太太的話,然後微微欠身,說道:「柯林斯太太,您的兒子在為我工作,是正式的數據分析崗位,他上個月剛被提升為林頓資本的數據分析主管,他的薪酬按行業標準支付,時薪是紐約地區數據分析實習生的三倍。他寫的每一行代碼我都看過,因為他的代碼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找到答案。邁爾斯不是被拽到金融數據科學研究生水平的,他是自己走過去的。我只是給了他一台內存夠大的ThnkPa和一個方向,他跑完了剩下的全部路程。」

  柯林斯太太的眼睛在燭光下泛著微光,她沒再說什麼。

  邁爾斯站在父母旁邊,把臉轉到一邊,假裝在拿紙巾,但他的耳根紅壁爐里的炭。

  他想說點什麼酷的來化解這一刻的氣氛,但張了張嘴只憋出一句:「那台ThnkPa的內存還是不太夠,跑十個變量同時回歸時會報內存溢出。我在考慮升級到T61p,屏幕解析度更高,內存可以加到4B。」

  柯林斯教授沒忍住笑出聲來,柯林斯太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邁爾斯窘張臉都皺在一起,嘟囔了一句「行行行,當我沒說」,他端起桌上的薑汁汽水猛灌了一口,被氣泡嗆了一聲。

  客廳另一側,鋼琴旁的高腳圓桌前,一群華爾街資深人士正在低聲交談。

  詹姆斯·哈里斯說道:「凱恩辭職後,施瓦茨說流動性狀況良好。你知道這句話在華爾街上一次被廣泛使用是什麼時候嗎?2000年3月,網際網路泡沫頂峰,十八家被做空的t-m公司在同一個星期里對媒體說了同一個詞,『流動性充足』。十八家裡後來有十四家破產,這個措辭是有專門法律審查的:它可以被解釋為『我們目前沒有流動性危機』,也可以被解釋為『我們正在不惜一切代價維持流動性』。」

  「兩周後貝爾斯登的四季報出來,如果減計幅度超出市場預期,這個措辭的反面就會像被剝開皮的傷口一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凱薩琳·吳說道:「貝爾斯登的問題不只是四季報,四季報只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四季報出來之後,如果虧損超出預期,評級機構會介入。」

  「評級下調會觸發回購市場追加抵押品,這本身就是死亡螺旋。」

  「如果林頓在貝爾斯登上投入的倉位是最重的,他沒去賭四季報虧損這個事件本身,他在賭四季報觸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會在極短時間內讓對手方信心歸零。」

  「對手方信心歸零的速度——在影子銀行的融資結構里,是以分鐘計算的。」

  威廉·布萊克說道:「說到融資結構,我上周從瑞銀內部合規部的渠道聽到一件事。瑞銀的風險管理委員會在重新評估與貝爾斯登的對手方風險敞口,目前只是評估階段,但流程文件已經在走。」

  「如果瑞銀正式決定削減敞口,瑞信和志銀行可能會跟進。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瑞士人通常是最晚離開牌桌的,他們的風控文化以保守著稱。當瑞士人開始重新評估一家美國投行的對手方風險時,這家投行的融資窗口屬於已經關閉了,只是還沒有人站起來關燈。」

  哈里斯問道:「所以你現在已經把貝爾斯登從瑞銀的交易對手名單中剔除了嗎?」

  「我在考慮。正式的合規建議需要走法務流程,但我的個人帳戶里沒有任何貝爾斯登的頭寸。」布萊克摘下眼鏡擦了擦,繼續說道:「順便說一下,我今年夏天買過我母校溫莎中學旁邊的一小片商業地產,本來打算明年翻新出租,上個月我撤回了報價。因為如果貝爾斯登倒了,曼哈頓中城大約三分之一的商業地產需求會在一夜之間蒸發。」

  「布萊恩特公園旁邊的辦公樓空置率目前是百分之十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如果貝爾斯登出局那個數字會在六個月內突破百分之二十,這是資產負債表的物理定律,一棟樓少了一整層投行租戶,它的現金流就斷了。」

  這時馬庫斯端走過來,嘴角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古巴雪茄,旁邊跟著一個穿亮片短裙的拉丁裔模特,是他今晚的女伴,他介紹她時沒說名字,只說了句:「這是今晚最美的做空者」。

  女生翻了個白眼,自己笑著走開了,去找陳嘉敏的女兒討餅乾吃。

  「你們知道林頓今早跟我怎麼說嗎?」馬庫斯晃了晃杯里的威士忌,說道:「他說貝爾斯登的四季報將是華爾街歷史上最貴的幾頁紙。.」

  「當那些數字被列印在四季報上時,每一頁都意味著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窗口在以每小時計的速度收窄。」

  「今天它的價差已經突破四百個基點了。如果四季報減計幅度超過市場預期,價差可能在四十八小時內突破五百。五百個基點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購買貝爾斯登債券的違約保險比持有貝爾斯登債券本身更貴。當保費高於資產本身的收益時,沒有人會借錢給它。」

  「不僅不划算,還有在數學上已經不可能了,這就是影子銀行的終局!」

  「不過償付能力算小事,最可怕的是隔夜融資在一天之內清零。」

  「他還說什麼了?」艾斯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今晚穿著皺巴巴的灰色西裝,領帶歪歪扭扭,像是剛才和人大吵了一架又和好了,事實上他來之前在電話里確實和一位看多貝爾斯登的基金經理吵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的嗓子還有點啞。

  「他說他今天晚上要在這裡當眾宣布一件事。」馬庫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用菸頭指了指客廳正中央的林頓,說道:「他要告訴所有人貝爾斯登的四季報出來後會發生什麼。」

  艾斯曼順著馬庫斯的雪茄方向看過去。

  林頓正在和海倫·勞倫斯說話。

  海倫今晚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絲絨禮服,金色長髮披在肩上。

  她這學期在普林斯頓修了一門行為金融學,整個感恩節假期都在讀丹尼爾·卡尼曼的前景理論論文,回紐約的路上還在用Knl看羅伯特·席勒的《非理性繁榮》。她剛跟林頓說完她最近在做的課題,關於市場恐慌情緒和價差之間的非線性關係。

  「前景理論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實證結論,投資者在虧損區間的風險偏好會從厭惡轉向尋求。當價差從兩百跳到四百時,恐慌情緒上升是線性的。」

  「不過,一旦突破某個閾值,恐慌會自我加速。我在找這個閾值,我覺爾斯登的數據可能剛好卡在閾值的臨界點上。我上周用三組歷史數據跑了初步回歸分析,殘差有明顯的異方差性,但我改進了方法,加了AH項修正波動率聚集效應之後係數穩定在.....」

  「四百到四百五之間。」林頓接過她的話。

  海倫愣了片刻,然後眼睛亮了。

  「你跑過這個模型?」

  林頓:「不需要跑,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結構里百分之三十是隔夜融資,隔夜融資的對手方風控部門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價差。」

  「當價差超過四百時,風控部門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就可以上調抵押品折扣率。」

  「這不屬於數學問題,我想著算流程問題。」

  「當流程啟動後,恐慌的加速度不再由價差本身決定,而是由回購市場的交易對手數量決定!」

  「貝爾斯登的回購交易對手超過一百家。一百家風控部門同時在早上八點四十分點下『重新評估』按鈕!」

  「這可不屬於一個人恐慌賣股票,它屬於一百個人同時關掉融資窗口。」

  「這個加速係數比前景理論里描述的更快。AH模型能解釋波動率聚集效應,但風險控制部門的行為模式不需要波動率模型.....它需要博弈論。因為每一個對手方知道其他對手方也在同時重新評估,所以他們必須在別人關掉融資窗口之前先關掉自己的。這是囚徒困境,不算時間序列分析吧。」

  海倫:「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夠我寫一篇學期論文。你平時在交易日誌里寫的東西都是這個水平嗎?如果我把你這段論述整理成論文框架,我能拿到A....大概率是全班唯一的A。」

  林頓:「寫,不用急,真正的數據還在四季報里。貝爾斯登的四季報出來後,那幾頁紙會是二十一世紀金融史上最重要的原始文獻之一,到時候論文不只有框架,還有完整的經驗證據。」

  海倫點了點頭。

  接著林頓轉身走向客廳中央。

  「謝謝大家今晚來。感謝我的母親,她是這場晚宴的女主人,也是林頓家族全部法律實體的基石,沒有她,林頓資本不存在。」

  他把目光轉向林曼。林曼的眼眶微紅,但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林頓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

  「今晚在場的每一位,都和林頓家族有過某種交集,有人在我母親最需要一份工作時給了她一份工作,有人在我需要一家律所時用個人信譽為我擔保,有人在溫莎中學為我寫了推薦信。有人幫我註冊了林頓資本的第一家離岸公司,有人在皇后區公共圖書館和我一起跑數據跑到凌晨。有人把自己的房子高位套現,只因為他信任一個十五歲少年對房價的判斷,有人在溫莎金融俱樂部里跟著我一起做空次貸,賺了不少,也虧過不少。有人在2006年12月經人推薦認識了我,並在接下來的十一個月里成了我的忘年交和戰略合作夥伴。」

  他的目光依次掠過周潤、大衛·陳、克·華萊士、瑪格麗特·陳、林曼、丹尼斯、溫莎俱樂部成員們、保爾森。每看一個人,他都微微停一下,讓對方知道他的話是在對著誰說。

  「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我最近在公開場合提到了貝爾斯登。」

  「我在Fabk上說了凱恩應該辭職,我在彭博社的採訪里說了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結構是影子銀行體系里最脆弱的環節。」

  「今天我想在這裡,在自己的家裡,在你們面前,把這件事說清楚。接下來兩周,貝爾斯登將發布第四季度財報。這份財報的發布日期不是隨機選的,他們必須在年底前發,因為貝爾斯登的財年截止日是11月30日。」

  「三季報的時候,貝爾斯登的利潤暴跌了百分之六十一,固收收入蒸發,抵押貸款資產持續減記。四季報里,這些數字只會更糟。」

  「上個月貝爾斯登已經預警過會額外減計十二億美元抵押貸款相關資產。但市場上沒有人真正在意這個預警,因為所有人都覺會穩住局面,新穩不住。」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

  「貝爾斯登的業務模型是一個三角形,三個頂點分別是:回購融資、固收交易、併購顧問。回購融資是這個三角形的底邊,沒有它,其他兩個頂點不成立。」

  「而回購融資的命脈是隔夜市場的對手方信心。對手方信心不是由的演講稿決定的,它由價差決定的。」

  「當價差突破四百個基點時,交易對手的風控部門會觸發抵押品重新評估流程。重新評估意味著折扣率上調,折扣率上調意味著貝爾斯登用同樣的抵押品能借到的錢更少。」

  「能借到的錢更少意味著它需要在別處賣出資產來補現金流,賣出資產意味著確認虧損。確認虧損意味著四季報的減計數字比預警的十二億更大。」

  「比預警更大意味著信用評級下調,而評級下調會再次觸發追加抵押品。這個循環一啟動,從四百個基點到歸零,以分鐘計算。」

  客廳里安靜剩下壁爐里柴火的噼啪聲。

  「有人問過我為什麼要在Fabk上公開做空邏輯。」林頓想了想解釋道:「因為公開是最好的法律防火牆。將來調查內幕交易時,林頓資本提交的第一份證據,不會是郵件記錄和交易日誌,我們會提交Fabk時間線。」

  「上面有我每一次建倉的邏輯、數據來源、風險提示,時間戳精確到分鐘。有人以為我在製造恐慌,不,我在用公開數據解釋系統正在怎麼死,恐慌不是我說了什麼,恐慌由系統自己暴露出來的。」

  「我不會在公開場合預告倉位變動。但我可以公開告訴你們,林頓資本目前持有貝爾斯登的看跌期權,倉位規模比前兩輪更大。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確認這件事,也是我最後一次在本年度內提這件事。」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媒體會繼續施壓貝爾斯登管理層,賣方分析師會爭論貝爾斯登四季報的減計幅度是不是被市場低估,評級機構會斟酌措辭,交易對手的風控部門會在每天早上八點四十分評估敞口是否超過內部限額。而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窗口,正在以分鐘為單位收窄。」

  「2007年即將結束。但次貸危機沒有結束,它才剛剛完成第二階段的初步定價。F還沒死,雷曼的商業地產炸彈還沒引爆,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還在加速,貝爾斯登的對手方還在假裝不知道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隔夜利率上周已經翻了一倍。」

  「假裝不知道,是不敢承認自己知道,當有人終於承認的時候,這條街上會有更多車門被關上的聲音。」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目光平穩地掃過全場,然後微微點頭,示意發言結束。

  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剛才那段話中那些像手術刀一樣逐層切開的邏輯,從貝爾斯登的回購融資三角形、到四百基點的死亡閾值、到對手方囚徒困境、到四季報的倒計時,每一個環節都環環相扣。

  這已經不能算一場演講了,這是一份公開的做空白皮書,把接下來幾周即將發生的市場連鎖反應提前解剖在所有人面前。

  保爾森第一個打破了沉默:「林頓,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可以用保爾森基金今天下午剛更新的信貸市場監控模型里的實時數據來驗證,你能告訴大家那個模型里最重要的變量是什麼嗎?」

  林頓:「對手方信心指數,不會用問卷調查做成,而是用隔夜回購交易的加權平均折扣率實時倒推出來的。這個變量在公開數據里不存在,但它比任何公開數據都更誠實。」

  艾斯曼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帶著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破殼而出的釋然。

  他轉頭對麥可·伯里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但麥可搖了搖頭:「他沒在預測,他在陳述已經發生但還沒有人用語言表達出來的事實。」

  艾斯曼沒有再說話,他把一隻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里,像是想把自己從剛才和那位多頭基金經理吵架時殘留的煩躁中徹底拽出來。

  詹姆斯·哈里斯掏出黑莓手機快速打了幾行字...

  凱薩琳·吳用食指無意識地在鋼琴蓋上畫了一條線...

  威廉·布萊克沉默地推了推眼鏡...

  站在壁爐旁邊的麥道夫全程沒有移開目光。

  他把馬提尼杯放在壁爐架子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個剛從教堂出來、被布道深深打動的老人,然後他對身邊的安娜·勞倫斯輕聲說道:「這孩子,他在為這個時代定義恐慌的價格,我們在他這個年紀還在忙著學怎麼按計算器,他在教華爾街怎麼死。」

  安娜目光轉頭看了一眼侄女海倫。

  海倫還站在鋼琴旁邊,手裡握著那杯沒怎么喝的香檳,Mlkn筆記本翻開著攤在旁邊的琴凳上。

  晚宴進入尾聲,賓客們陸續散去。

  大衛·陳臨走時把一份審計進度的書面簡報遞給她,說一切可控,讓她安心過聖誕。

  丹尼斯走的時候在門口大聲說道:「我他媽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信了林頓賣掉房子」,然後他被妻子從後面拍了一下後腦勺。

  老李走時把圍裙從包里抽出來一角沖周潤晃了晃,意思是明天早上廚房見,然後推著還在低頭看手機李程出了門。

  邁爾斯的父親臨走時站在門廳里和妻子對視了一眼,然後轉向邁爾斯:「你的升級預算,從今年聖誕禮物額度里先預支給你。」

  林曼最後一個關上門。

  「你今晚提到了四家公司,不過你說多的是貝爾斯登。」

  林頓:「貝爾斯登會死在四季報上,死在別人終於開始相信它會死的那一刻,對手方信心的崩塌,比壞帳快。」

  林曼:「你的倉位呢?」

  林頓:「目前貝爾斯登是最重的,接下來可能在華盛頓互惠銀行加重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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