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美聯儲沉默！富達基金清倉！股價暴跌！
第156章 美聯儲沉默！富達基金清倉！股價暴跌！
6月8日星期五早上7：40。
貝爾斯登暫停兩隻基金贖回的消息在華爾街燃燒了一整天一夜之後，火焰開始向四周蔓延。金融市場上的恐慌不會按照行業來劃分，它只會順著「下一個是誰」的方向傳播。
貝爾斯登基金投資的是AAA級CDO，AAA就是整個鏈條上最頂端的部分。
頂端著火了，下面的人也不會覺得安全————他們抬頭看看火勢會不會沿著鏈條蔓延過來。
順著鏈條往下數的話，第一個出現的名字就是CFC。
它的商業模式就是一個人站在兩條船上，左腳踏在存款、商業票據等市場，右腳踏在次級抵押貸款市場，兩條船都在晃動，而且有人剛剛掉下去了。
彭博終端在上午九點十二分的時候彈出了一個分析師備註欄的消息，這並不是正式的新聞，而只是交易台之間的一種流言————穆迪正考慮把CFC列入降級觀察名單。
措辭是「正在考慮」，沒有「已經決定」，但是市場並不需要確定性來恐慌！
市場只需要一個理由，「正在考慮」就是最好的理由————它很含糊，每個人都可以往最壞的方向去想，又很正式，讓人覺得消息來源不是憑空捏造的。
九點十五分的時候，穆迪發言人在回復彭博記者郵件的時候用的是標準的外交辭令：「穆迪一直都在關注著美國抵押貸款市場中的信貸環境的變化，對於個別公司評級上的變動，我們不作評論。」
不作評論，華爾街的語言體系中，「不予置評」不等於「沒有這件事」的意思————它就是「這件事存在，但我現在不能說」。
如果穆迪真的不採取任何措施的話，發言人的標準回答就是「穆迪沒有對該公司正在進行的評級活動」。
「不予置評」和「沒有正在進行的評級行動」在語法上只相差幾個詞，在金融市場中則相差數億美元的市值。
林頓在Facebook上發了帖子，並且在CFC股票評論區里留了一個匿名的評論。
「評級機構在正式發出降級通知之前從不會對媒體進行回復————這是合規部門制定的規定。
但是市場不需要回應，市場只希望猜測猜測可以使得一部分人先跑，先跑的人可以使得股價下跌，股價下跌之後評級機構會說：「由於市場壓力以及基本面惡化，我們把XX列入降級觀察。」————然後他們的沉默就會變成一份PDF文件，文件里每句話都在說：我們沒有主動降，是市場先跌了，我們只是在反應市場」
「這是評級機構的經典操作.....先讓市場跑，再追上去補一刀，像一個裁判在拳擊手已經倒地之後才開始數秒，數的速度比平時快一倍！」
散戶投資者們被嚇壞了。
「媽的，趕緊跑！」
「我不相信老爺子了。」
「這個樓主說得對！」
「這是評級機構的經典操作！」
九點三十分開盤。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CFC股價從昨日收盤的24美元跳空低開至22.50美元，開盤後十五分鐘內賣單像冰雹一樣砸在盤口上。
散戶沒有能力在開盤前集體掛出賣單，這是機構行為！
持有CFC股票幾個月到幾年的共同基金、養老基金，在收到穆迪「不予置評」的答覆之後，風控部門強制執行了減倉程序。
這些基金的交易員並不去判斷方向，他們只執行風控指令。
風控部門給他們的命令是：CFC，賣出，市價單，今天要減掉一半倉位，不管價格，不管原因，賣。
11：25。
富達基金波士頓總部。
富達是美國最大的共同基金公司之一，管理著超過1.5萬億美元的資產，富達公司有一隻規模很大的價值型基金，基金經理的名字叫羅伯特·坦南鮑姆，今年四十七歲，在富達工作了十五年，管理的基金規模超過二百億美元，他持有的CFC股票占CFC總股本的約3%，這樣的倉位平時看不出來什麼，但是放在一隻股價正在自由下墜的股票上，3%就足以讓他每次打開彭博終端的時候都會胃疼。
坦南鮑姆給CFC投資者關係部打了個電話，電話轉到了安吉洛·莫茲羅那裡，像富達這樣的大客戶，CFC不能不給面子。
「安吉洛，我是羅伯特·坦南鮑姆，來自富達基金」
「羅伯特，有事你就直說吧！」
莫茲羅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粗獷直接，義大利老派的硬漢風格，不拐彎抹角，不客套，每句話都儘量節省時間。
「我在彭博上看到穆迪可能會降級，這是真的嗎？」
「造謠！空頭放煙幕彈。上周我跟穆迪的分析師通了電話，他們並沒有提到降級的事情！」「羅伯特，你認識我有多久了？穆迪要降級的時候，我不會不告訴你吧？你是我的大股東之一」
坦南鮑姆在電話里沉默了片刻。他和莫茲羅認識七年了，參加過很多次投資者電話會議，每次莫茲羅都說CFC的基本面沒有問題。
2004年說沒有問題，2005年說沒有問題，2006年也說沒有問題。
每次都是正常的，但是這次坦南鮑姆手裡有一份報告，說這次可能會有所不同。
該報告是由一個叫做林頓資本的小型對沖基金以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的身份發布的做空報告。
「安吉洛，你看過林頓資本的那份報告了嗎？有關准優級貸款和次級貸款違約率之間關係的那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莫茲羅的聲音變得冷冷的：「那是一個十五歲孩子的作品。」
「他沒有對數據和結論發表意見，但是ABX AAA級的價格走勢是真實的，AAA已經跌到91以下了，這是公開發布的數據，任何人都可以在彭博上查詢到」
「如果能給我解釋一下的話..
.AAA級在下跌，ABX BBB級已經跌破50%。
你說CFC不受影響，這個邏輯鏈條我就接不上。」
莫茲羅給出的答案是：「羅伯特，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我們淨資產為260
億美元，AAA級價格波動是由市場情緒所引起的，沒由基本面所引起的，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是槓桿問題，而資產質量沒問題，不能把兩者混為一談！」
「我不需要混在一起。我問的是相關性....當AAA跌到91的時候，你的貸款打包成CD0
賣給誰？你的倉庫信貸額度靠什麼抵押？銀行憑什麼相信你的資產負債表？」
莫茲羅在電話那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坦南鮑姆聽到了一陣沉默，莫茲羅可以解釋AAA為什麼跌，可以解釋貝爾斯登為什麼暴雷，可以解釋新世紀為什麼破產。
但他解釋不了這些事之間的關係，因為這些關係是真實的，而他的解釋不是，真實的東西之間不需要解釋，它們會自動連接成一幅圖，你只需要把圖攤開，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線是怎麼連的。
羅伯特·坦南鮑姆掛了電話。
他叫來交易台，下了三個指令...分批賣出，不設限價，當天內清倉CFC全部持倉。交易員問要不要拆分訂單避免被做市商察覺，坦南鮑姆說不用.....他想讓市場知道他正在賣。
富達清倉CFC的信號本身就是一種消息，他會讓這個消息替他做他和莫茲羅在電話里沒做成的事。
下午1點時候，富達基金的拋售被做市商捕捉到。
彭博終端上開始跳出大字提示：CFC大單拋售，疑似機構清倉。
CFC股價跌至22美元以下...一度跌至21.8美元！
當日跌幅超過12%。
莫茲羅沉默了幾秒，然後下屬問：「我們的回購帳戶里還剩多少？」
「大約七千萬。」
「今天全部用掉。」
「安吉洛，七千萬全用掉的話...」
「我知道。」莫茲羅說道：「回購的錢就是用來在最需要的時候用的，現在已經到了最需要的時候！」
他把電話掛了。
他用三十年的時間把自己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人變成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的創始人。
這三十年來他經歷了1987年的股市崩盤、90年代加州房地產泡沫破滅、1998年的LTCM
危機、2000年的網際網路泡沫。每次市場都說這一次不一樣。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恐慌
過去之後，資產價格又會回升，而那些在恐慌中拋售的人會後悔，而那些在恐慌中買入的人則會發大財。
他又坐到桌子邊，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了一句話：回購到最後一美元。
然後他在彭博終端屏幕邊上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的字很大，就像一個人在給自己寫戰書一樣。
下午2點的時候，CFC回購的資金已經用完了。
七千萬美元在交易中被市場吞噬了，就像把一桶水倒進沙子裡面一樣...倒的時候可以看見濕潤的痕跡，倒完之後沙子還是乾的。
CFC股價在21.80美元附近短暫企穩，之後在15點30分的時候再次下跌，並且收盤於21
.50美元。
回購一共燒掉了五億美元。
五億美元是怎樣的一個概念呢？
CFC在2006年全年淨利潤大約為28億美元。
五億美元大約是公司一年淨利潤的十分之一。
這些錢本來應該用來增加資本金、抵消壞帳或者儲備流動性以應對信貸緊縮。
所有的錢都用來買股票了，而這些股票今天收盤的時候比回購開始的時候便宜了3.5
元。莫茲羅用五億美元換來了股價下跌三塊五。
該交易實質上就是和市場進行對賭：他賭市場的恐慌是暫時的，而市場則認為他的商業模式將會受到永久性的損害。
到目前為止，市場占了上風。
莫茲羅在收盤之後給公司發出了一份聲明，措辭是莫茲羅親自修改過的：「全國金融公司注意市場上流傳的不實謠言。本公司已經和穆迪取得聯繫，確認目前沒有降級程序，本公司基本面良好，流動性充足，回購計劃已經完成。空頭一方所傳的所謂「做空報告」是根據錯誤的數據和片面的假設得出的結論，用一個15歲少年的眼光去看待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本身就是個笑話，本公司不對此類未成年人的金融市場分析發表意見」
這份聲明沒有點出林頓的名字，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林頓是誰，看了這句話之後，都能認出那個「十五歲少年」是哪個人。
邁爾斯讀到聲明的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抬起頭來望了林頓一眼。
林頓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說：「莫茲羅寫了七條聲明，最後一條是針對我的。一個管理著260億美元資產的公司的CE0，在整段話里都沒有提到名字，只是對一個15歲的人寫的分析報告發表意見，這就說明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看了！」
「你準備怎麼回復呢」
「不，他是替我回的。」林頓在日誌中寫道：「當一個CE0用「十五歲的少年」來反
駁做空報告的時候，他就已經承認了，這份報告中的論據無法用數據來反駁。他不談邏輯，不談數據，不談趨勢，只談我的年齡，年齡是最後一個避難所！」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里有人把CFC聲明全文轉發了出去。
菲利克斯·阿斯特回復道：「他用了整整一段話來描述林頓，一個管理美國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的傢伙，在官方聲明中也花了整整一段來————即使沒有點名————來描述林頓，這段話被掛到了納斯達克官網上面，永遠保存著。將來他寫回憶錄的時候，這段話會被翻出來」
瓊斯·卡特問道：「十五歲是什麼意思？嫌他年紀小還是嫌他空頭太多」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嫌他做了空」
亞歷克斯·張在後面補充道：「而且是嫌他做對了空。」
6月9日星期六。
周末的華爾街一般都是一片冷清，交易員們回到了康乃狄克、長島的家中，基金經理們也關閉了彭博終端去參加孩子們的足球比賽，分析師們終於可以有空補一補五天沒有洗過的襯衫了。但是這個周六就不一樣了，報紙的頭版、電視的新聞時段都用上了相同的幾個關鍵詞。
《華爾街日報》周末版頭版的標題是：次貸危機正在蔓延....抵押貸款市場裂縫從次級蔓延到准優級，貝爾斯登基金暴雷引發連鎖反應
標題下面有一張圖，上面是ABX各個等級的價格走勢。
AAA級從年初的99下降到現在的90，BBB級從95下降到40以下————兩條曲線就像兩條向下的拋物線，一條還在空中，一條快要落地了。
《紐約時報》商業版用的是更直接的語言：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CFC一周之內股價下跌了30%以上，回購資金用完了，穆迪降級的擔憂還在，空頭們不肯放手文章第六段引用了CFC的聲明，第七段又加了一句：「據知情人士透露，CFC的回購帳戶上周五收盤時只剩下很少的錢。」
《金融時報》周末特稿的標題最具有殺傷力：抵押貸款業的完美風暴，AHM瀕臨破產，CFC岌岌可危，貝爾斯登暫停贖回，下一個是誰？
文章用了三個版面來梳理新世紀金融破產、貝爾斯登基金爆雷等事件的時間線。
時間線的最後留有一個問號，即2007年6月的時候，美國抵押貸款市場正處在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信貸緊縮之中。
到目前為止，美聯儲還沒有發表任何聲明。
從周日開始，有關美聯儲的沉默就引起了媒體的關注。
彭博在周六下午發布了一篇分析文章，題目為「伯南克面對次貸危機：沉默是金還是失職？」」。文章列舉了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最近三周里所作的公開演講，包括他在國會經濟委員會舉行的例行聽證會上發言，在哈佛大學做了一次有關通貨膨脹的學術報告，在
華盛頓參加了一個有關金融監管的閉門會議。
在三次公開露面的時候，他都沒有提到次級抵押貸款市場的相關問題。
當記者提問的時候，他的回答是：「美聯儲正關注著抵押貸款市場的動向。」
「一直都在注意著。在美聯儲的語言中，這是最輕的一種說法。」
「它在美聯儲內部的語義學等級上是倒數第二檔，比它更輕的只有「沒有評論」。
「密切關注」表示美聯儲已經發現了問題，但是還沒有決定是否要採取措施。」
市場把這句話的意思解釋為：短期內不會有救助。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沉默。
周六下午，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財政部高級官員對《華爾街日報》的一名記者說了一些沒有經過證實的話。該段文字沒有對任何具體的人名進行指代，在報導的結尾處以「一位了解情況的財政部官員」的身份出現：「目前市場對於次貸危機的擔憂被過分誇大了，次級抵押貸款在整個抵押貸款市場中所占的比例不到15%，房價下跌屬於正常的周期性調整，並不存在系統性的風險。」
沒有系統性的風險這句話中每個字都會被歷史重新評價————但是那已經是後來的事情了。在2007年6月9日的那個周六下午，《華爾街日報》把這則消息放在了頭版和內頁跨版的位置上，傳遍了整個金融界。
對於散戶投資者而言，財政部官員表示沒有系統性風險，就表示不用擔心。
對於林頓而言，財政部官員主動出來表示「沒有系統性的風險」，就表示他們已經被自己的風險評估報告嚇到了————沒有人會在晴朗的天空下主動出來宣布「天沒塌」。
宣布天塌不塌的原因就是你聽見了雷聲。
同一天下午，皇后區公共圖書館法拉盛分館。
邁爾斯把他的預測模型第四版在桌子上面跑完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CFC破產概率的滾動輸出，模型用到了八個變量，分別是CFC商業票據餘額、倉庫信貸額度剩餘比例、ABXBBB級價格、CDS價差、回購耗盡時間線、Q2季報虧損預估、穆迪降級概率以及短期債務到期時間表。
模型給出的結果是：CFC在未來12個月內破產的概率為41%。穆迪下調評級的概率為58%。如果Q2季報虧損大於市場預期的話，那麼概率就會上升到72%。
邁爾斯把結果導出成一個PDF文件，並且文件名為「CFC破產概率模型V4—20070609」。
郵件正文的內容是：模型存在局限性，美聯儲干預沒有被考慮進去。如果美聯儲在八月或者九月降息的話，破產的風險就會大大降低。不確定性區間仍然很大，還需要更多的數據點來縮小把郵件發送給林頓之後，他就把筆記本電腦關掉了。
但是把冷掉的咖啡喝完之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在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記在郵件里寫一句話了，於是就在手機上打出了三個字發了過去：
第二輪？
林頓：等信號。
6月10日周日傍晚時分，位於曼哈頓麥迪遜大道。
林頓、林曼進入Brioni裁縫店。很不一般的Brioni專賣店，它是Brioni的私人定製沙龍，位於麥迪遜大道上一棟石灰岩建築的六層，沒有櫥窗，也沒有招牌，只有一樓大堂里一塊巴掌大的黃銅銘牌：Brioni Tailoring Salon，By Appointment Only。
只有成為該沙龍的顧客或者得到現有顧客的推薦之後，才能獲得預約的機會。
林頓的預約是由大衛·陳替他安排好的，大衛·陳認識這家沙龍的經理，因為經理的兒子上大學的學費是大衛·陳幫他做的稅務規劃。
電梯到了六樓，外面的空氣和樓下的不一樣，雪松木、亞麻布以及一種很淡的皮革鞣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沒有商場裡新皮的味道，只有老裁縫鋪里用三代人做的舊皮椅子的味道。
地板用的是深色橡木，牆壁是鴿灰色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並不刺眼。沙龍里只有一排三張裁縫台，每張裁縫台旁邊都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裁縫師，沒有背景音樂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只有布料在裁縫台上展開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以及裁縫師用捲尺測量尺寸時
偶爾說出的數字。
林頓、林曼走進沙龍的時候，經理已經在門口等他們了。
經理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義大利人，頭髮是灰白色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這是裁縫師的標誌戒指，他在Brioni工作了將近四十年，從米蘭總店派到紐約已經超過了二十年。
他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在紐約學會了怎樣讓美國的有錢人覺得自己是皇室成員一樣被對待————沒有鞠躬，而是靠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近到讓你覺得他認識你，遠到讓你覺得他在為你服務，中間的距離就是尊嚴。
窮人服務是跪著的，富人服務是站著的，但是比你矮半寸。
當然他並不比別人矮，但是可以讓他客戶覺得比他高出半寸。
二十年來他的收入最高的技能就是這個。
「林頓先生、林曼女士、大衛·陳先生已經和我們詳細討論了你們的需求，今天下午整個沙龍只對你們開放」
林曼下意識地看了一下這個房間的大小以及布置情況，之後又看了一眼林頓。
她在皇后區洗了六年的盤子之後，對於任何室內裝修都不再感到緊張了。
她還有一點不適應的地方，就是自己是高級地方客戶的感受。
以前她是洗碗工，在燈光亮著的時候從沒有站在大堂里。林頓看了她一眼，眼裡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有一名兒子向母親說：這就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經理把他們請到兩把深色的皮扶手椅上，裁縫師推來一個可以移動的衣櫃，裡面放著十幾卷布料樣品，從精紡羊毛、海島棉、駱馬毛混紡等等，每一種布料都用無酸紙捲起來，並且系上Brioni的絲綢標籤。
經理從最基本的面料開始講起，語氣沒有任何推銷的意思，只是在講解。
他告訴你是從紐西蘭南島的高山牧場剪下來的羊毛，駱馬毛來自秘魯安第斯山脈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駱馬種群，每頭駱馬兩年才剪一次毛，每次只能剪下200克的纖維。
這些信息並不會促使你去購買任何東西，它們只是靜靜地擺在那裡，等待著你做出自己的選擇。
林曼用拇指和食指夾住一塊駱馬毛混紡的布料，在上面用食指輕輕一划。
她的手很粗糙，這是由於長時間接觸洗潔精而引起的皮膚角質層增厚，手指上還有洗碗布磨出的細小裂痕，在冬天的時候會裂出血來，在夏天的時候則會發癢、脫皮。
她知道自己手上的皮膚很粗糙，所以她在接觸這些布料的時候動作很輕，好的布料可以被觸摸到————這是她在皇后區養成的習慣：手糙的人碰好東西要先輕一點，怕刮花了。
但是她摸過那塊布料之後，眼睛裡並沒有出現興奮、貪婪或者「終於有錢了」的暴發戶式的得意。
林曼只是確認了一下，嗯，就是數學家的確認，面前的東西的質量和她手指感覺到的厚度、密度、紋理是一致的，這裡的任何東西都沒有欺騙她。
裁縫師在一旁不言不語地看林曼用手去觸碰布料————也是老手了，見過很多富太太摸布料，摸的方法有三六九等。
有的用手指去碰，有的用指甲去劃，有的在布料上搓來搓去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林曼的摸法是手上還有活的人才會的：拇指、食指捏住料子的邊緣，輕輕捻開，順著紋理走一遍，再翻過來看看反面的編織方式，裁縫師在心裡給這個亞裔女人加了一分。
「媽，這套。」林頓指著一塊深灰色的精紡羊毛料子，他給自己選了三套西裝、六件襯衫、兩件休閒外套，都是十五歲半的少年尺碼...沒有定製，因為他還在長身體。
他說等長到十七歲再來定製...給他量尺寸的裁縫師在測量表格上備註了這一條，筆跡一絲不苟。
林曼選了四套日常套裝和兩條裙子，另外單獨挑了一塊海軍藍的羊絨料子做一件風衣，等九月份天涼了穿。
林頓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駝色的駱馬毛混紡大衣，翻開內襯給母親看縫線的密度。
「媽，這件適合你。」
林曼接過來，看了一眼領口的剪裁，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摸了一下袖口的料子。
經理立刻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只是看品質的反應，這種反應他在百分之九十五的客戶身上看不到。
全部選定後，林頓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家族基金會的美國運通黑卡放在托盤裡。
經理拿起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林頓家族基金會....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回到前台結帳。
過了一會他走回來，托盤上放著黑卡和一張手寫的收據，語氣和剛才一樣平和，說道：「先生，女士，感謝您的惠顧，總消費四十六萬三千美元，已包含所有稅費和後續修改費用，所有成品將在兩到四周內分批次送達，中途如有任何調整，沙龍隨時為您免費修改。」
林頓接過卡片放進口袋裡。
林曼在旁邊聽到這個數字時呼吸停了一拍....四十六萬三千美元。
她在豐盛中餐館刷盤子時，一年工資不到1.5萬美元...這筆消費相當於她在後廚里站30年。她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除法，結果是她30年的手泡在洗潔精水裡，換不來兒子今天下午坐在皮椅上花了不到兩個小時。然後她把腦子裡的計算器關掉了，她也沒有說任何不合時宜的話。
曾幾何時，她刷盤子4美元的時薪，一天就是40美元，一個月是1200美元！
現在眨眼就花去46萬美元。
「Maria？」休息區那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笑意，就像一個人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遇到熟人一樣放鬆。
林曼轉過身去。
安娜·勞倫斯正從休息區的長沙發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杯濃縮咖啡。
她四十幾歲了，把頭髮梳成一個松松垮垮的髮髻，穿了一件黑色的MaMara西裝裙，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ManoloBlahnik高跟鞋。
全身上下沒有明顯的Iogo，但是每一件衣服的剪裁都精確到毫米————只有定製才能做到如此精確。
耳朵上戴的珍珠耳釘不大，但是光澤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會泛出淡淡的粉紅色的光澤————天然海水珠，並不是淡水養殖的。
她沒有特意去炫耀自己的財富，但是她站在那裡喝咖啡的樣子，就和任何一個等著衣服修改好的普通顧客一樣。
仔細觀察的話，她的咖啡杯旁邊有一本《經濟學人》，上面翻到了一篇有關新興市場債券的文章。本期雜誌昨天就送到了美國訂閱者的手中。
「安娜？」林曼認出了她....在麥道夫家族慈善晚宴上，安娜是少數幾個主動跟她聊
了超過五分鐘的人。
那天晚上林曼雖然穿了一件不菲的晚禮服，但並未富豪，有家世的女人，她當時站在一群穿著定製晚裝的女人中間，大部分人對她的態度是禮貌但保持距離。
安娜主動過來跟她聊天。兩人聊了復旦的數學系，聊了公派留學，聊了單親媽媽在紐約養孩子的種種不容易。
安娜的父親是勞倫斯家族工業集團的第三代繼承人，做重型機械和鐵路設備起家，在美國中西部有十幾家工廠。
安娜本人不參與家族企業的日常管理，但管著自己的投資組合。她和林曼那天晚上聊了一個多小時，臨走時說了一句：有空約下午茶...林曼以為這是社交辭令。
不過安娜不是說辭令的人。
「真是太巧了！」安娜走過來，和林曼擁抱了一下...帶著那種紐約上東區女人之間標準的貼面擁抱，臉頰碰臉頰，不真的親上去。
「你也在Brioni做衣服？我跟他們的經理說好了八月底來取風衣，剛才在休息區看到你還在想是不是我認錯了。」
她後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曼，「這個顏色選得好，他們家的海軍藍羊絨染得比LoroPiana更准，不會發灰的。」
林曼笑了一下。
如果是兩個月前的話，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有關羊絨染色工藝的評論，但是現在她可以自然地接這個話題：「他們給了一些樣品，我用燈光看了一下————有的藍色在自然光下會偏紫色，這塊就不....
」
安娜挑了挑眉，說：「你是我認識的第二個在自然光下看布料的人。第一件就是我媽媽！」
這句話就是純粹的讚美。
然後她轉過身去對林頓說，「這就是你的兒子？那天晚上在宴會上，伯納德就跟我提起過————說有一個15歲左右的男孩和他討論CD0的價格以及風險傳染路徑，把一個管理過幾百億資產的老傢伙都給說愣住了，特別是雷曼、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0，也都和他聊過！伯納德·麥道夫先生非常欣賞你兒子！」
「你是林頓嗎」
「安娜小姐你好！」林頓接過她的手之後又握了一下。
安娜·勞倫斯的握手方式是標準的紐約社交場合的握手，力度適中，不超過1.5秒，既不會讓你覺得被敷衍，也不會讓你覺得被審視。
「勞倫斯女士，麥道夫先生太過客氣了————」
安娜收起手，臉上的笑容里多了一種東西，那就是只有內行人才能get到的笑話。
「麥道夫先生還表揚了你，說你是金融天才，當時你和雷曼兄弟、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0們一起交談了很長時間，有人還給你拍了照片，他們說你是華爾街最年輕的對沖基金經理」
林頓：「過獎了，我只是很幸運」
這時經理端來一杯新的濃縮咖啡放到安娜手邊的托盤上，又給林曼、林頓各倒了一杯茶，林曼的是一杯正山小種，林頓的是一杯白茶。
安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後靠在沙發扶手上，話題也從社交式的寒暄轉為朋友式的閒聊。
「你們最近應該很忙吧？最近的市場，早上起來打開彭博的感覺就像是在看災難片預告一樣，AHM快不行了，CFC在硬撐，貝爾斯登鎖住了基金的門。這是六月份的時候，往年這個時候交易員們都在漢普頓度假，今年則在辦公室里盯著CDS價差，不敢上廁所...」
林曼說：「我們還行。林頓的事情我從不干預，只管市場，只管自己的判斷，只管合規和結構。」
「那麼你兒子是怎麼看的」
林曼看了一下林頓。
林頓把茶杯放到托盤邊上說：「CFC和AHM的空頭邏輯大部分已經實現了，上周AHM平了，CFC還在觀察中，接下來的重點不是次貸本身了。」
安娜問道：「那是什麼？」
林頓：「次貸引發的信貸緊縮將會傳導到哪些看起來不相關的資產類別上，比如LB0
貸款、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新興市場債券等，所有這些都依靠低利率和寬鬆信貸來支撐的資產，接下來都要被重新定價」
安娜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眼睛裡有了專注的樣子。
帶著「聽一個天才少年發表高見」的好奇，又是一個自己做投資決策的人聽到了值得認真對待的判斷，從而調整了自己對對方的認知。
她說：「因此你認為這次機會不是選股票的機會，屬於受宏觀影響。」
「對」林頓頓了一下，又說：「次貸就是最先被點燃的稻草堆。但是火不會只燒稻草，它會沿著信貸鏈條燒到所有的資產上，稻草燒完了之後，下一個就是木頭了。」
安娜靠在了沙發上面，把兩條腿抬起來，這個動作在她身上是人在做重要決定之前給自己換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你的觀點和我是一樣的」
「我的看法和你的一樣。」
她突然笑道：「其實我之前對AHM和CFC的看法和你們一樣，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我是比你們晚了一拍，今天我做空了AHM和CFC，本金是一千萬，加了三倍槓桿，晚了一
些。」說到這她就笑了，說：「我進場晚，但是槓桿大，已經有浮盈了，我跟我的私人銀行顧問說了，這次次貸危機大概十年一遇，他說我太樂觀了。」
林頓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一杯白茶，喝了一口。
「你認為我過於樂觀了嗎」
林頓把茶杯放回托盤上，對勞倫斯女士說：「勞倫斯女士，我上周平掉了AHM，而你現在才開始建倉。」
空氣靜悄悄的。
裁縫台那邊傳來了熨斗在布料上蒸氣的聲音，嘶...
安靜！
安娜在那一秒半里想了很多事情。
「你說平掉了....全部平掉了？」
「AHM全部，CFC還在等。」
「等什麼？」
「等美聯儲。」
6月8日星期五早上7：40。
貝爾斯登暫停兩隻基金贖回的消息在華爾街燃燒了一整天一夜之後，火焰開始向四周蔓延。金融市場上的恐慌不會按照行業來劃分，它只會順著「下一個是誰」的方向傳播。
貝爾斯登基金投資的是AAA級CDO，AAA就是整個鏈條上最頂端的部分。
頂端著火了，下面的人也不會覺得安全————他們抬頭看看火勢會不會沿著鏈條蔓延過來。
順著鏈條往下數的話，第一個出現的名字就是CFC。
它的商業模式就是一個人站在兩條船上，左腳踏在存款、商業票據等市場，右腳踏在次級抵押貸款市場，兩條船都在晃動，而且有人剛剛掉下去了。
彭博終端在上午九點十二分的時候彈出了一個分析師備註欄的消息，這並不是正式的新聞，而只是交易台之間的一種流言————穆迪正考慮把CFC列入降級觀察名單。
措辭是「正在考慮」，沒有「已經決定」，但是市場並不需要確定性來恐慌！
市場只需要一個理由，「正在考慮」就是最好的理由————它很含糊，每個人都可以往最壞的方向去想，又很正式，讓人覺得消息來源不是憑空捏造的。
九點十五分的時候，穆迪發言人在回復彭博記者郵件的時候用的是標準的外交辭令：「穆迪一直都在關注著美國抵押貸款市場中的信貸環境的變化，對於個別公司評級上的變動，我們不作評論。」
不作評論，華爾街的語言體系中，「不予置評」不等於「沒有這件事」的意思————它就是「這件事存在，但我現在不能說」。
如果穆迪真的不採取任何措施的話，發言人的標準回答就是「穆迪沒有對該公司正在進行的評級活動」。
「不予置評」和「沒有正在進行的評級行動」在語法上只相差幾個詞，在金融市場中則相差數億美元的市值。
林頓在Facebook上發了帖子，並且在CFC股票評論區里留了一個匿名的評論。
「評級機構在正式發出降級通知之前從不會對媒體進行回復————這是合規部門制定的規定。
但是市場不需要回應，市場只希望猜測猜測可以使得一部分人先跑，先跑的人可以使得股價下跌，股價下跌之後評級機構會說：「由於市場壓力以及基本面惡化，我們把XX列入降級觀察。」————然後他們的沉默就會變成一份PDF文件，文件里每句話都在說：我們沒有主動降，是市場先跌了，我們只是在反應市場」
「這是評級機構的經典操作.....先讓市場跑，再追上去補一刀，像一個裁判在拳擊手已經倒地之後才開始數秒，數的速度比平時快一倍！」
散戶投資者們被嚇壞了。
「媽的，趕緊跑！」
「我不相信老爺子了。」
「這個樓主說得對！」
「這是評級機構的經典操作！」
九點三十分開盤。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CFC股價從昨日收盤的24美元跳空低開至22.50美元，開盤後十五分鐘內賣單像冰雹一樣砸在盤口上。
散戶沒有能力在開盤前集體掛出賣單，這是機構行為！
持有CFC股票幾個月到幾年的共同基金、養老基金，在收到穆迪「不予置評」的答覆之後，風控部門強制執行了減倉程序。
這些基金的交易員並不去判斷方向，他們只執行風控指令。
風控部門給他們的命令是：CFC，賣出，市價單，今天要減掉一半倉位，不管價格，不管原因，賣。
11：25。
富達基金波士頓總部。
富達是美國最大的共同基金公司之一，管理著超過1.5萬億美元的資產，富達公司有一隻規模很大的價值型基金，基金經理的名字叫羅伯特·坦南鮑姆，今年四十七歲，在富達工作了十五年，管理的基金規模超過二百億美元，他持有的CFC股票占CFC總股本的約3%，這樣的倉位平時看不出來什麼，但是放在一隻股價正在自由下墜的股票上，3%就足以讓他每次打開彭博終端的時候都會胃疼。
坦南鮑姆給CFC投資者關係部打了個電話，電話轉到了安吉洛·莫茲羅那裡，像富達這樣的大客戶，CFC不能不給面子。
「安吉洛，我是羅伯特·坦南鮑姆，來自富達基金」
「羅伯特，有事你就直說吧！」
莫茲羅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粗獷直接，義大利老派的硬漢風格，不拐彎抹角，不客套，每句話都儘量節省時間。
「我在彭博上看到穆迪可能會降級，這是真的嗎？」
「造謠！空頭放煙幕彈。上周我跟穆迪的分析師通了電話，他們並沒有提到降級的事情！」「羅伯特，你認識我有多久了？穆迪要降級的時候，我不會不告訴你吧？你是我的大股東之一」
坦南鮑姆在電話里沉默了片刻。他和莫茲羅認識七年了，參加過很多次投資者電話會議，每次莫茲羅都說CFC的基本面沒有問題。
2004年說沒有問題，2005年說沒有問題，2006年也說沒有問題。
每次都是正常的，但是這次坦南鮑姆手裡有一份報告，說這次可能會有所不同。
該報告是由一個叫做林頓資本的小型對沖基金以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的身份發布的做空報告。
「安吉洛，你看過林頓資本的那份報告了嗎？有關准優級貸款和次級貸款違約率之間關係的那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莫茲羅的聲音變得冷冷的：「那是一個十五歲孩子的作品。」
「他沒有對數據和結論發表意見，但是ABX AAA級的價格走勢是真實的，AAA已經跌到91以下了，這是公開發布的數據，任何人都可以在彭博上查詢到」
「如果能給我解釋一下的話..
.AAA級在下跌，ABX BBB級已經跌破50%。
你說CFC不受影響，這個邏輯鏈條我就接不上。」
莫茲羅給出的答案是：「羅伯特，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我們淨資產為260
億美元，AAA級價格波動是由市場情緒所引起的，沒由基本面所引起的，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是槓桿問題，而資產質量沒問題，不能把兩者混為一談！」
「我不需要混在一起。我問的是相關性....當AAA跌到91的時候，你的貸款打包成CD0
賣給誰？你的倉庫信貸額度靠什麼抵押？銀行憑什麼相信你的資產負債表？」
莫茲羅在電話那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坦南鮑姆聽到了一陣沉默，莫茲羅可以解釋AAA為什麼跌，可以解釋貝爾斯登為什麼暴雷，可以解釋新世紀為什麼破產。
但他解釋不了這些事之間的關係，因為這些關係是真實的，而他的解釋不是，真實的東西之間不需要解釋，它們會自動連接成一幅圖，你只需要把圖攤開，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線是怎麼連的。
羅伯特·坦南鮑姆掛了電話。
他叫來交易台，下了三個指令...分批賣出，不設限價，當天內清倉CFC全部持倉。交易員問要不要拆分訂單避免被做市商察覺，坦南鮑姆說不用.....他想讓市場知道他正在賣。
富達清倉CFC的信號本身就是一種消息，他會讓這個消息替他做他和莫茲羅在電話里沒做成的事。
下午1點時候，富達基金的拋售被做市商捕捉到。
彭博終端上開始跳出大字提示：CFC大單拋售，疑似機構清倉。
CFC股價跌至22美元以下...一度跌至21.8美元！
當日跌幅超過12%。
莫茲羅沉默了幾秒，然後下屬問：「我們的回購帳戶里還剩多少？」
「大約七千萬。」
「今天全部用掉。」
「安吉洛，七千萬全用掉的話...」
「我知道。」莫茲羅說道：「回購的錢就是用來在最需要的時候用的，現在已經到了最需要的時候！」
他把電話掛了。
他用三十年的時間把自己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人變成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的創始人。
這三十年來他經歷了1987年的股市崩盤、90年代加州房地產泡沫破滅、1998年的LTCM
危機、2000年的網際網路泡沫。每次市場都說這一次不一樣。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恐慌
過去之後，資產價格又會回升，而那些在恐慌中拋售的人會後悔，而那些在恐慌中買入的人則會發大財。
他又坐到桌子邊，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了一句話：回購到最後一美元。
然後他在彭博終端屏幕邊上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的字很大，就像一個人在給自己寫戰書一樣。
下午2點的時候，CFC回購的資金已經用完了。
七千萬美元在交易中被市場吞噬了，就像把一桶水倒進沙子裡面一樣...倒的時候可以看見濕潤的痕跡，倒完之後沙子還是乾的。
CFC股價在21.80美元附近短暫企穩，之後在15點30分的時候再次下跌，並且收盤於21
.50美元。
回購一共燒掉了五億美元。
五億美元是怎樣的一個概念呢？
CFC在2006年全年淨利潤大約為28億美元。
五億美元大約是公司一年淨利潤的十分之一。
這些錢本來應該用來增加資本金、抵消壞帳或者儲備流動性以應對信貸緊縮。
所有的錢都用來買股票了，而這些股票今天收盤的時候比回購開始的時候便宜了3.5
元。莫茲羅用五億美元換來了股價下跌三塊五。
該交易實質上就是和市場進行對賭：他賭市場的恐慌是暫時的，而市場則認為他的商業模式將會受到永久性的損害。
到目前為止，市場占了上風。
莫茲羅在收盤之後給公司發出了一份聲明，措辭是莫茲羅親自修改過的：「全國金融公司注意市場上流傳的不實謠言。本公司已經和穆迪取得聯繫，確認目前沒有降級程序，本公司基本面良好，流動性充足，回購計劃已經完成。空頭一方所傳的所謂「做空報告」是根據錯誤的數據和片面的假設得出的結論，用一個15歲少年的眼光去看待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本身就是個笑話，本公司不對此類未成年人的金融市場分析發表意見」
這份聲明沒有點出林頓的名字，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林頓是誰，看了這句話之後，都能認出那個「十五歲少年」是哪個人。
邁爾斯讀到聲明的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抬起頭來望了林頓一眼。
林頓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說：「莫茲羅寫了七條聲明，最後一條是針對我的。一個管理著260億美元資產的公司的CE0，在整段話里都沒有提到名字，只是對一個15歲的人寫的分析報告發表意見，這就說明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看了！」
「你準備怎麼回復呢」
「不，他是替我回的。」林頓在日誌中寫道：「當一個CE0用「十五歲的少年」來反
駁做空報告的時候，他就已經承認了，這份報告中的論據無法用數據來反駁。他不談邏輯，不談數據，不談趨勢，只談我的年齡，年齡是最後一個避難所！」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里有人把CFC聲明全文轉發了出去。
菲利克斯·阿斯特回復道：「他用了整整一段話來描述林頓，一個管理美國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的傢伙，在官方聲明中也花了整整一段來————即使沒有點名————來描述林頓，這段話被掛到了納斯達克官網上面，永遠保存著。將來他寫回憶錄的時候，這段話會被翻出來」
瓊斯·卡特問道：「十五歲是什麼意思？嫌他年紀小還是嫌他空頭太多」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嫌他做了空」
亞歷克斯·張在後面補充道：「而且是嫌他做對了空。」
6月9日星期六。
周末的華爾街一般都是一片冷清，交易員們回到了康乃狄克、長島的家中，基金經理們也關閉了彭博終端去參加孩子們的足球比賽，分析師們終於可以有空補一補五天沒有洗過的襯衫了。但是這個周六就不一樣了，報紙的頭版、電視的新聞時段都用上了相同的幾個關鍵詞。
《華爾街日報》周末版頭版的標題是：次貸危機正在蔓延....抵押貸款市場裂縫從次級蔓延到准優級，貝爾斯登基金暴雷引發連鎖反應
標題下面有一張圖，上面是ABX各個等級的價格走勢。
AAA級從年初的99下降到現在的90，BBB級從95下降到40以下————兩條曲線就像兩條向下的拋物線，一條還在空中，一條快要落地了。
《紐約時報》商業版用的是更直接的語言：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CFC一周之內股價下跌了30%以上，回購資金用完了，穆迪降級的擔憂還在，空頭們不肯放手文章第六段引用了CFC的聲明，第七段又加了一句：「據知情人士透露，CFC的回購帳戶上周五收盤時只剩下很少的錢。」
《金融時報》周末特稿的標題最具有殺傷力：抵押貸款業的完美風暴，AHM瀕臨破產，CFC岌岌可危，貝爾斯登暫停贖回，下一個是誰？
文章用了三個版面來梳理新世紀金融破產、貝爾斯登基金爆雷等事件的時間線。
時間線的最後留有一個問號，即2007年6月的時候，美國抵押貸款市場正處在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信貸緊縮之中。
到目前為止，美聯儲還沒有發表任何聲明。
從周日開始，有關美聯儲的沉默就引起了媒體的關注。
彭博在周六下午發布了一篇分析文章，題目為「伯南克面對次貸危機：沉默是金還是失職？」」。文章列舉了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最近三周里所作的公開演講，包括他在國會經濟委員會舉行的例行聽證會上發言，在哈佛大學做了一次有關通貨膨脹的學術報告，在
華盛頓參加了一個有關金融監管的閉門會議。
在三次公開露面的時候，他都沒有提到次級抵押貸款市場的相關問題。
當記者提問的時候，他的回答是：「美聯儲正關注著抵押貸款市場的動向。」
「一直都在注意著。在美聯儲的語言中，這是最輕的一種說法。」
「它在美聯儲內部的語義學等級上是倒數第二檔，比它更輕的只有「沒有評論」。
「密切關注」表示美聯儲已經發現了問題，但是還沒有決定是否要採取措施。」
市場把這句話的意思解釋為：短期內不會有救助。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沉默。
周六下午，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財政部高級官員對《華爾街日報》的一名記者說了一些沒有經過證實的話。該段文字沒有對任何具體的人名進行指代，在報導的結尾處以「一位了解情況的財政部官員」的身份出現：「目前市場對於次貸危機的擔憂被過分誇大了，次級抵押貸款在整個抵押貸款市場中所占的比例不到15%，房價下跌屬於正常的周期性調整，並不存在系統性的風險。」
沒有系統性的風險這句話中每個字都會被歷史重新評價————但是那已經是後來的事情了。在2007年6月9日的那個周六下午，《華爾街日報》把這則消息放在了頭版和內頁跨版的位置上，傳遍了整個金融界。
對於散戶投資者而言，財政部官員表示沒有系統性風險，就表示不用擔心。
對於林頓而言，財政部官員主動出來表示「沒有系統性的風險」，就表示他們已經被自己的風險評估報告嚇到了————沒有人會在晴朗的天空下主動出來宣布「天沒塌」。
宣布天塌不塌的原因就是你聽見了雷聲。
同一天下午，皇后區公共圖書館法拉盛分館。
邁爾斯把他的預測模型第四版在桌子上面跑完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CFC破產概率的滾動輸出，模型用到了八個變量，分別是CFC商業票據餘額、倉庫信貸額度剩餘比例、ABXBBB級價格、CDS價差、回購耗盡時間線、Q2季報虧損預估、穆迪降級概率以及短期債務到期時間表。
模型給出的結果是：CFC在未來12個月內破產的概率為41%。穆迪下調評級的概率為58%。如果Q2季報虧損大於市場預期的話，那麼概率就會上升到72%。
邁爾斯把結果導出成一個PDF文件，並且文件名為「CFC破產概率模型V4—20070609」。
郵件正文的內容是：模型存在局限性，美聯儲干預沒有被考慮進去。如果美聯儲在八月或者九月降息的話，破產的風險就會大大降低。不確定性區間仍然很大，還需要更多的數據點來縮小把郵件發送給林頓之後，他就把筆記本電腦關掉了。
但是把冷掉的咖啡喝完之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在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記在郵件里寫一句話了，於是就在手機上打出了三個字發了過去：
第二輪？
林頓：等信號。
6月10日周日傍晚時分，位於曼哈頓麥迪遜大道。
林頓、林曼進入Brioni裁縫店。很不一般的Brioni專賣店，它是Brioni的私人定製沙龍，位於麥迪遜大道上一棟石灰岩建築的六層，沒有櫥窗，也沒有招牌，只有一樓大堂里一塊巴掌大的黃銅銘牌：Brioni Tailoring Salon，By Appointment Only。
只有成為該沙龍的顧客或者得到現有顧客的推薦之後，才能獲得預約的機會。
林頓的預約是由大衛·陳替他安排好的，大衛·陳認識這家沙龍的經理，因為經理的兒子上大學的學費是大衛·陳幫他做的稅務規劃。
電梯到了六樓，外面的空氣和樓下的不一樣，雪松木、亞麻布以及一種很淡的皮革鞣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沒有商場裡新皮的味道，只有老裁縫鋪里用三代人做的舊皮椅子的味道。
地板用的是深色橡木，牆壁是鴿灰色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並不刺眼。沙龍里只有一排三張裁縫台，每張裁縫台旁邊都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裁縫師，沒有背景音樂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只有布料在裁縫台上展開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以及裁縫師用捲尺測量尺寸時
偶爾說出的數字。
林頓、林曼走進沙龍的時候，經理已經在門口等他們了。
經理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義大利人，頭髮是灰白色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這是裁縫師的標誌戒指，他在Brioni工作了將近四十年，從米蘭總店派到紐約已經超過了二十年。
他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在紐約學會了怎樣讓美國的有錢人覺得自己是皇室成員一樣被對待————沒有鞠躬，而是靠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近到讓你覺得他認識你，遠到讓你覺得他在為你服務，中間的距離就是尊嚴。
窮人服務是跪著的，富人服務是站著的，但是比你矮半寸。
當然他並不比別人矮，但是可以讓他客戶覺得比他高出半寸。
二十年來他的收入最高的技能就是這個。
「林頓先生、林曼女士、大衛·陳先生已經和我們詳細討論了你們的需求，今天下午整個沙龍只對你們開放」
林曼下意識地看了一下這個房間的大小以及布置情況，之後又看了一眼林頓。
她在皇后區洗了六年的盤子之後，對於任何室內裝修都不再感到緊張了。
她還有一點不適應的地方，就是自己是高級地方客戶的感受。
以前她是洗碗工，在燈光亮著的時候從沒有站在大堂里。林頓看了她一眼，眼裡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有一名兒子向母親說：這就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經理把他們請到兩把深色的皮扶手椅上，裁縫師推來一個可以移動的衣櫃，裡面放著十幾卷布料樣品，從精紡羊毛、海島棉、駱馬毛混紡等等，每一種布料都用無酸紙捲起來，並且系上Brioni的絲綢標籤。
經理從最基本的面料開始講起，語氣沒有任何推銷的意思，只是在講解。
他告訴你是從紐西蘭南島的高山牧場剪下來的羊毛，駱馬毛來自秘魯安第斯山脈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駱馬種群，每頭駱馬兩年才剪一次毛，每次只能剪下200克的纖維。
這些信息並不會促使你去購買任何東西，它們只是靜靜地擺在那裡，等待著你做出自己的選擇。
林曼用拇指和食指夾住一塊駱馬毛混紡的布料，在上面用食指輕輕一划。
她的手很粗糙，這是由於長時間接觸洗潔精而引起的皮膚角質層增厚，手指上還有洗碗布磨出的細小裂痕，在冬天的時候會裂出血來，在夏天的時候則會發癢、脫皮。
她知道自己手上的皮膚很粗糙，所以她在接觸這些布料的時候動作很輕，好的布料可以被觸摸到————這是她在皇后區養成的習慣：手糙的人碰好東西要先輕一點，怕刮花了。
但是她摸過那塊布料之後，眼睛裡並沒有出現興奮、貪婪或者「終於有錢了」的暴發戶式的得意。
林曼只是確認了一下，嗯，就是數學家的確認，面前的東西的質量和她手指感覺到的厚度、密度、紋理是一致的，這裡的任何東西都沒有欺騙她。
裁縫師在一旁不言不語地看林曼用手去觸碰布料————也是老手了，見過很多富太太摸布料，摸的方法有三六九等。
有的用手指去碰，有的用指甲去劃，有的在布料上搓來搓去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林曼的摸法是手上還有活的人才會的：拇指、食指捏住料子的邊緣，輕輕捻開，順著紋理走一遍，再翻過來看看反面的編織方式，裁縫師在心裡給這個亞裔女人加了一分。
「媽，這套。」林頓指著一塊深灰色的精紡羊毛料子，他給自己選了三套西裝、六件襯衫、兩件休閒外套，都是十五歲半的少年尺碼...沒有定製，因為他還在長身體。
他說等長到十七歲再來定製...給他量尺寸的裁縫師在測量表格上備註了這一條，筆跡一絲不苟。
林曼選了四套日常套裝和兩條裙子，另外單獨挑了一塊海軍藍的羊絨料子做一件風衣，等九月份天涼了穿。
林頓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駝色的駱馬毛混紡大衣，翻開內襯給母親看縫線的密度。
「媽，這件適合你。」
林曼接過來，看了一眼領口的剪裁，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摸了一下袖口的料子。
經理立刻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只是看品質的反應，這種反應他在百分之九十五的客戶身上看不到。
全部選定後，林頓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家族基金會的美國運通黑卡放在托盤裡。
經理拿起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林頓家族基金會....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回到前台結帳。
過了一會他走回來，托盤上放著黑卡和一張手寫的收據，語氣和剛才一樣平和，說道：「先生，女士，感謝您的惠顧，總消費四十六萬三千美元，已包含所有稅費和後續修改費用，所有成品將在兩到四周內分批次送達，中途如有任何調整，沙龍隨時為您免費修改。」
林頓接過卡片放進口袋裡。
林曼在旁邊聽到這個數字時呼吸停了一拍....四十六萬三千美元。
她在豐盛中餐館刷盤子時，一年工資不到1.5萬美元...這筆消費相當於她在後廚里站30年。她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除法，結果是她30年的手泡在洗潔精水裡，換不來兒子今天下午坐在皮椅上花了不到兩個小時。然後她把腦子裡的計算器關掉了，她也沒有說任何不合時宜的話。
曾幾何時，她刷盤子4美元的時薪，一天就是40美元，一個月是1200美元！
現在眨眼就花去46萬美元。
「Maria？」休息區那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笑意，就像一個人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遇到熟人一樣放鬆。
林曼轉過身去。
安娜·勞倫斯正從休息區的長沙發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杯濃縮咖啡。
她四十幾歲了，把頭髮梳成一個松松垮垮的髮髻，穿了一件黑色的MaMara西裝裙，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ManoloBlahnik高跟鞋。
全身上下沒有明顯的Iogo，但是每一件衣服的剪裁都精確到毫米————只有定製才能做到如此精確。
耳朵上戴的珍珠耳釘不大，但是光澤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會泛出淡淡的粉紅色的光澤————天然海水珠，並不是淡水養殖的。
她沒有特意去炫耀自己的財富，但是她站在那裡喝咖啡的樣子，就和任何一個等著衣服修改好的普通顧客一樣。
仔細觀察的話，她的咖啡杯旁邊有一本《經濟學人》，上面翻到了一篇有關新興市場債券的文章。本期雜誌昨天就送到了美國訂閱者的手中。
「安娜？」林曼認出了她....在麥道夫家族慈善晚宴上，安娜是少數幾個主動跟她聊
了超過五分鐘的人。
那天晚上林曼雖然穿了一件不菲的晚禮服，但並未富豪，有家世的女人，她當時站在一群穿著定製晚裝的女人中間，大部分人對她的態度是禮貌但保持距離。
安娜主動過來跟她聊天。兩人聊了復旦的數學系，聊了公派留學，聊了單親媽媽在紐約養孩子的種種不容易。
安娜的父親是勞倫斯家族工業集團的第三代繼承人，做重型機械和鐵路設備起家，在美國中西部有十幾家工廠。
安娜本人不參與家族企業的日常管理，但管著自己的投資組合。她和林曼那天晚上聊了一個多小時，臨走時說了一句：有空約下午茶...林曼以為這是社交辭令。
不過安娜不是說辭令的人。
「真是太巧了！」安娜走過來，和林曼擁抱了一下...帶著那種紐約上東區女人之間標準的貼面擁抱，臉頰碰臉頰，不真的親上去。
「你也在Brioni做衣服？我跟他們的經理說好了八月底來取風衣，剛才在休息區看到你還在想是不是我認錯了。」
她後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曼，「這個顏色選得好，他們家的海軍藍羊絨染得比LoroPiana更准，不會發灰的。」
林曼笑了一下。
如果是兩個月前的話，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有關羊絨染色工藝的評論，但是現在她可以自然地接這個話題：「他們給了一些樣品，我用燈光看了一下————有的藍色在自然光下會偏紫色，這塊就不....
」
安娜挑了挑眉，說：「你是我認識的第二個在自然光下看布料的人。第一件就是我媽媽！」
這句話就是純粹的讚美。
然後她轉過身去對林頓說，「這就是你的兒子？那天晚上在宴會上，伯納德就跟我提起過————說有一個15歲左右的男孩和他討論CD0的價格以及風險傳染路徑，把一個管理過幾百億資產的老傢伙都給說愣住了，特別是雷曼、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0，也都和他聊過！伯納德·麥道夫先生非常欣賞你兒子！」
「你是林頓嗎」
「安娜小姐你好！」林頓接過她的手之後又握了一下。
安娜·勞倫斯的握手方式是標準的紐約社交場合的握手，力度適中，不超過1.5秒，既不會讓你覺得被敷衍，也不會讓你覺得被審視。
「勞倫斯女士，麥道夫先生太過客氣了————」
安娜收起手，臉上的笑容里多了一種東西，那就是只有內行人才能get到的笑話。
「麥道夫先生還表揚了你，說你是金融天才，當時你和雷曼兄弟、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0們一起交談了很長時間，有人還給你拍了照片，他們說你是華爾街最年輕的對沖基金經理」
林頓：「過獎了，我只是很幸運」
這時經理端來一杯新的濃縮咖啡放到安娜手邊的托盤上，又給林曼、林頓各倒了一杯茶，林曼的是一杯正山小種，林頓的是一杯白茶。
安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後靠在沙發扶手上，話題也從社交式的寒暄轉為朋友式的閒聊。
「你們最近應該很忙吧？最近的市場，早上起來打開彭博的感覺就像是在看災難片預告一樣，AHM快不行了，CFC在硬撐，貝爾斯登鎖住了基金的門。這是六月份的時候，往年這個時候交易員們都在漢普頓度假，今年則在辦公室里盯著CDS價差，不敢上廁所...」
林曼說：「我們還行。林頓的事情我從不干預，只管市場，只管自己的判斷，只管合規和結構。」
「那麼你兒子是怎麼看的」
林曼看了一下林頓。
林頓把茶杯放到托盤邊上說：「CFC和AHM的空頭邏輯大部分已經實現了，上周AHM平了，CFC還在觀察中，接下來的重點不是次貸本身了。」
安娜問道：「那是什麼？」
林頓：「次貸引發的信貸緊縮將會傳導到哪些看起來不相關的資產類別上，比如LB0
貸款、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新興市場債券等，所有這些都依靠低利率和寬鬆信貸來支撐的資產，接下來都要被重新定價」
安娜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眼睛裡有了專注的樣子。
帶著「聽一個天才少年發表高見」的好奇，又是一個自己做投資決策的人聽到了值得認真對待的判斷，從而調整了自己對對方的認知。
她說：「因此你認為這次機會不是選股票的機會，屬於受宏觀影響。」
「對」林頓頓了一下，又說：「次貸就是最先被點燃的稻草堆。但是火不會只燒稻草，它會沿著信貸鏈條燒到所有的資產上，稻草燒完了之後，下一個就是木頭了。」
安娜靠在了沙發上面，把兩條腿抬起來，這個動作在她身上是人在做重要決定之前給自己換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你的觀點和我是一樣的」
「我的看法和你的一樣。」
她突然笑道：「其實我之前對AHM和CFC的看法和你們一樣，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我是比你們晚了一拍，今天我做空了AHM和CFC，本金是一千萬，加了三倍槓桿，晚了一
些。」說到這她就笑了，說：「我進場晚，但是槓桿大，已經有浮盈了，我跟我的私人銀行顧問說了，這次次貸危機大概十年一遇，他說我太樂觀了。」
林頓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一杯白茶，喝了一口。
「你認為我過於樂觀了嗎」
林頓把茶杯放回托盤上，對勞倫斯女士說：「勞倫斯女士，我上周平掉了AHM，而你現在才開始建倉。」
空氣靜悄悄的。
裁縫台那邊傳來了熨斗在布料上蒸氣的聲音，嘶...
安靜！
安娜在那一秒半里想了很多事情。
「你說平掉了....全部平掉了？」
「AHM全部，CFC還在等。」
「等什麼？」
「等美聯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