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清倉AHM！貝爾斯登基金暴雷！
第155章 清倉AHM！貝爾斯登基金暴雷！
6月4日星期一。
彭博終端的頭條在東部時間下午2點7分的時候被一條紅色快訊打斷了。紅色代表的是突然發生的事情，是不好的事情，不管之前你在幹什麼，現在都要停下來去看。
AHM商業票據展期談判失敗，超過60%的商業票據不能展期，公司只能用自有資金來填補缺口。消息人士透露AHM自有資金餘額只剩下不到五億美元了，而且在接下來的30天裡就有超過八億美元的商業票據到期快訊只有三句話，但是三句話已經足夠了。
華爾街人不講究長篇大論，三句話、四個數字、一個結論就可以！
結論就是：這家公司正在失血，而且止血帶也用完了兩分鐘之後，路透社的標題就更加直接了：「AHM流動性危機加劇...分析師認為破產的可能性已經存在，只是時間的問題。
三分鐘之後，CNBC的電視畫面里就出現了AHM總部大樓的實時畫面。
攝像師應該是在接到消息之後立刻就趕到了現場，曼哈頓中城的街道在午後陽光下一切正常，大樓門口很安靜，並且沒有看到有人抱著紙箱衝出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但是鏡頭就那樣停在了那裡，一動不動地對著那扇旋轉門，好像在等著什麼。
新聞主播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曼哈頓總部。全美排名第十大抵押貸款機構今天下午宣布商業票據展期談判失敗。連線本台駐華爾街記者..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在AHM皇后區辦公室的茶水間裡看到了這條消息。
茶水間的牆上有一台小電視，平時放的是天氣預報和體育新聞，今天放的是CNBC。
她手裡拿著一個紙杯站在電視機前，紙杯里的咖啡在微微晃動————她的手在發抖。
AHM股票分時圖從上午最高點16.20美元開始下跌，那條線就是下落的過程，就像一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一樣，每級台階都會撞到一次。
聯絡AHM投資者關係部，但是還沒有得到回覆記者的聲音從電視機里傳來，「穆迪上周把AHM列入降級觀察名單，今天下午穆迪表示正在重新評估AHM的評級，最快可能會在明天發出降級公告。」
瑪麗莎把紙杯放到桌子上。看著屏幕上的股價，14.80、13.50、13.00。
每次數字出現的時候，她的嘴都會動一下————她心裡想的是自己的退休金帳戶！
損失慘重！
她在AHM幹了十一年，這份退休金是她除了兒子以外最大的成就...現在它正在電視機屏幕上被一根綠線劃掉。
琳達從門口走進來，看到瑪麗莎站在電視機前，停住了腳步。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忍住了！
她能說什麼？
我上周勸你賣一半你不聽？....這種話太殘忍了。
沒事的會回來的？....這種話太假了。
琳達只是走到瑪麗莎身邊，遞給她一根甘草棒。
瑪麗莎接過甘草棒，強行露出一個微笑，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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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沒事，我是長線持有股票！」
紐約太陽報在下午三點更新了頭版標題。
這家報紙在最近幾周里一直站在多頭一邊，每當AHM出現負面消息的時候，他們都會給多頭留出反駁的空間。但是今天不同了，今天的頭版上只有一行字：談判失敗、流動性告急、AHM瀕臨絕境】
這些詞語就如石頭一樣落在桌子上。
彭博終端顯示AHM股票價格在下午3，15的時候達到了12.80美元。
這是自2003年以來的最低值。
分時圖上的那根線在三分鐘之內下跌了將近一美元，之後又反彈到了13.20，然後又下跌到了13.00，就像一條被截去頭部的蛇在地上翻滾一樣，每次抽搐都讓人覺得它還能繼續生存下去，但是每次抽搐都會比上一次更無力！
林頓看著這一切，他電腦屏幕上的畫面就是高盛PB帳戶的交易執行頁面。
AHM看跌期權的浮盈每次刷新都會增加一個數字，就像加油站的計價器倒著走一樣。
但是他還不會馬上平倉。
高盛PB銷售在2點30分的時候發來了一封附帶郵件：「AHM看跌期權買盤很擁擠，做市商的報價已經拉開了2美分的距離，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打算？有客戶來詢問了」
林頓回了一條：「目前沒有」
他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在買AHM股票，那些在22美元、25美元、28美元買入AHM股票的基金經理，那些信了哈羅德·劉易斯的投資者在午餐會上每一句承諾的人，那些在上周談判破裂傳聞的時候加倉抄底的人，現在都在買看跌期權。
他們並沒有做空，而是進行對沖，手中還有AHM的股票，由於倉位過大，無法賣出，不能賣出，賣了就會造成虧損。他們只能購買看跌期權來對沖，就像一個人被困在著火的
樓房裡，他不能往外跑，只能往自己身上澆水，澆水可以降溫，但是不能滅火！
當火大到一定程度時，水就會變成蒸汽，蒸汽把人燙死，和被火燒死一樣疼。
3點30分。
AHM股價在13美元附近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企穩，這是由於一些短線空頭進行了平倉操作，而那些在20美元以上進行空頭操作的短線投資者也因為獲利了結而獲利了結。
他們的平倉買盤目前還在支撐著股價。
林頓很了解這樣的情況。
這就是所謂的「空頭回補的假底」。
它看上去是底部，但是它不叫底部。
它是空頭在收錢，多頭沒在建倉。
收錢的人走了之後，股價還會繼續下跌，因為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AHM公司的現金每個月都會減少八億美元。
空頭回補並不能阻止它的消失，只能使股價暫停下跌二十分鐘。
3點45分。
做市商把AHM看跌期權的權利金報價拉寬了5美分。流動性已經非常緊張了。做市商不希望在該期權上增加更多的風險敞口，因此他們用更大的價差把交易者趕走了。
林頓認為如果再等下去的話，權利金就會因為流動性枯竭而很難成交了，利潤也會被買賣價差所吞噬。
於是他就開始行動。
第一筆平倉交易....他把市價單掛到高盛PB的交易系統上，賣出AHM看跌期權。
做市商的報價馬上跳升了，從13.20跳到13.15，然後又跳到13.05。
回收了大約260萬美元。
第二筆交易是在3點52分的時候，做市商把價格範圍擴大到了5.5美分。成交均價為12.85元，回收大約193萬美元。
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他分批完成了十筆交易，每次間隔都有一分鐘。
是為了不讓做市商發現一個帳戶同時拋出了大量的深度實值看跌期權。
如果做市商看到一筆大的買單，他們就會把報價拉寬到8美分或者10美分，然後在另一側以更低的價格賣給自己的客戶。做市商的交易台與自營交易台之間有一道很薄的牆，幾平可以忽略不計。林頓對於做市商的套路比自己的指紋還要清楚。
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他的手指沒有停歇過，在鍵盤上飛速地敲打著，每次回車之後，屏幕上就會多出一條成交確認的信息..
第七筆、第八筆、第九筆，做市商的報價已經從12.80拉寬到了12.60—12.75————他繼續賣。
第十筆交易在四點零七分完成，這是他今天賣出的最後一筆AHM看跌期權。
AHM一共做了十筆交易，總收益約為807萬美元，減去400萬美元本金之後，淨收益為407萬美元，其中7萬美元被劃給了林頓家族基金會。
他在日誌上寫下了兩句話。
第一行：「AHM邏輯驗證完成，准優級貸款風險隔離為假說，信貸緊縮蔓延到整個抵押貸款市場之後，准優級與次貸之間的區別在流動性面前變得無關緊要，准優級借款人的FIC0分數中位數為700，次貸為580，但是當銀行不再向抵押貸款機構放貸的時候，700分和580分的區別就不存在了，因為貸款機構已經死了，它不能給任何人放貸」
第二行：「收穫期比預計的時間要早一些。催化劑密集期的高峰是在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之間，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穆迪降級觀察更新、媒體情緒轉向、空頭回補假底消耗完畢。在做市商擴大價格之前我就把大部分倉位都賣掉了。魚尾留給別人吃，魚尾有時候值錢，有時候不值錢。今天不值，因為做市商的報價已經拉寬到5.5美分，這說明市場在告訴我說：這個期權的流動性正在枯竭。流動性枯竭的時候，再大的浮盈也只是一紙空文，你跑不了，你的利潤就是別人的錢。你的浮盈和別人的錢包之間只有一張買賣價差的距離，做市商就位於中間，他不會讓你輕易跨越過去。」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之後就登錄上了Facebook。
他的帳號在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列表中排在第一位，他說：「AHM平倉完成，第一輪做空結束。」
群聊三秒鐘之後就刷屏了。
瓊斯·卡特是第一個回復的人，只回復了一個字：「收到。」
他已經把林頓所有的交易信號都當作命令來執行了，就像軍事行動一樣，命令下達之後，確認收到，然後就進行平倉操作，不需要掌聲。
亞歷克斯·張回復了四個字：跟著平了三周前他和林頓一起做空了AHM，他是做正股空頭，他父親在花旗私人銀行部做了二十年的副總裁，花旗是他的父親的僱主，在花旗在他父親的圈子裡就是一種信仰，做空花旗的客戶公司，在他家裡需要經過激烈的爭論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個周末回家吃飯的時候就可以向父親炫耀一下了。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把AHM平倉交易確認的截圖直接發到了群里。
他把截圖發給林頓之後，就和他私聊了：「謝謝你。」
林頓沒有回覆。克里斯多福·惠特尼覺得不應該發出這三個字，但是又不能撤回，所
以他就把手機屏幕關掉，打開窗戶望著窗外的哈德遜河。
想起他在惠普做空的時候，利用了父親的人脈獲得內部信息，他認為這是優勢，但是被林頓用數據打了一頓之後，他就認輸了！
認輸比勝利更有價值！因為認輸時學到的東西要比勝利時多十倍菲利克斯·阿斯特回復道：「數據已經驗證完畢，你的判斷是正確的。下一次有信號的時候提前通知我，好讓我家族的人不要和你站在對立面」
這句話後面跟著一個emoji，就是握手。
他屬於阿斯特家族，家族成員很多，但是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家族內部分成了幾個支派，他家這一支只負責阿斯特銀行這一塊。
邁爾斯沒有在群里發任何東西，他私下裡給林頓發了一份AHM商業票據展期失敗之後剩餘流動性的時長推演。
表格中的四列分別是時間、到期債務、可用現金和缺口。
六個月的數據每個月都列出來，缺口這一列從六月份起就是負數了。
表格下面有一句話：「按照自有資金消耗的速度來計算的話，AHM到6月底的時候就會把所有的可用流動性都用光了，破產保護窗口大概是在6月25日至7月5日之間，你平倉的時間是對的，底部還有空間，但是催化劑密集期已經過去了————下一次催化劑出現在二季度季報以及正式評級下調的時候————降級觸發交叉違約，交叉違約觸發資產凍結，資產凍
結觸發破產保護，這才是最後的斬殺，你留一點倉位看著就行，剩下的錢不要在AHM上繼續賭了，賭尾魚容易卡喉嚨。」
林頓看完郵件之後回覆說：CFC第二輪催化劑在7月份，要我注意莫茲羅的公開言論————一旦他提到「衰退」這個詞，馬上告訴我。
邁爾斯沒有回覆，他已經把查莫茲羅最近三次在CNBC上發表的言論都找了出來。
他使用的工具是LeisNeis，搜索條件為「Paulson AND Mozilo AND（recession OR
downturn OR correction）」，時間範圍為過去六個月。
搜索的結果是0。
莫茲羅在過去的六個月里在所有的公開場合都沒有用過這三個詞。
邁爾斯把搜索條件設為「Mozilo AND（challenging OR difficult OR soft）」，搜索結果出來了————莫茲羅用「軟著陸」來形容市場，用「挑戰性環境」來形容次貸，用「困難」來形容一季度的貸款拖欠率。
這些詞語都很輕，邁爾斯在他的筆記中寫到：迴避衰退詞彙，表示他在公開場合還沒有承認問題的嚴重性。
要麼他是不相信有問題，要麼他是不願意讓市場知道問題有多大。
兩種情況都說明了CFC空頭的邏輯還沒有被市場所反映出來。
當莫茲羅開始用「衰退」這個詞的時候，市場就會馬上進行補跌，這個信號就是平倉的節點。在此之前不能動，之後也不能等。
晚上。
林曼：「AHM的戰役結束了？下一場戰役在CFC？」
林頓：「AHM的第一階段結束了！」
「CFC的倉位更重，對手更強，莫茲羅比劉易斯能打得多，CFC的股價也在跌，今天收在28美元！」
林曼把碗筷收進洗碗機，問了一句：「還順利？」
「順利。」
「那為什麼不高興？」
林頓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說道：「因為我平倉的價格不是最低點，最低點在明天，做市商的行為比我的模型預測的更早開始收緊報價，這意味著市場正在重新定價整個抵押貸款板塊的風險。比我預想的快，CFC的空頭窗口可能在縮短。」
林曼想了想，說：「所以你賺了錢，但你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更快。」
林頓：「嗯！」
林曼：「CFC什麼時候平倉？」
林頓：「看情況，我目前不確定。」
隨後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屏幕上CFC的CDS價差走勢圖和ABX AAA層級的最新價格正在等著他。
6月5日，周二。
CFC股價跌到26美元。
莫茲羅沒有公開發聲。
回購仍在進行，但量明顯小了。
因為買了沒用。
第四億回購推進到現在，股價沒有反彈，反而加速下跌。
回購邊際效應遞減的拐點上周已經過了。
6月6日星期三。
CFC股票價格繼續下跌，收盤價為25美元。
林頓的CFC空頭浮盈暴漲！
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邁爾斯發來的最新的CFC CDS價差數據，價差已經擴大到95bp，信用市場已經開始提前為一件比股價更嚴重的事情定價了！
這已經不算盈利下降的問題，它屬於生存危機！
論壇上，「CountrywideBull」的帖子仍然處於置頂狀態，但是下面的評論卻變了味道。
之前喊著要「幹掉空頭」的人開始問，「老爺子還在回購嗎？」之後，又有人大膽地問道，「有人知道Q2的拖欠率是多少嗎？」
無人回復。
瑪麗莎這幾天沒有打開退休帳戶頁面。
她每天早上到辦公室，把工位上的電腦打開，直接點進AHM的貸款審核系統....她在系統里審貸款文件。
手上停不下來，腦子裡也停不下來。
她開始給自己找理由，然後忘了剛才找的是什麼。
哈羅德·劉易斯周二給全體員工發了一封郵件。
郵件標題是「致AHM大家庭的每一位成員」。
內容沒有道歉，只是在解釋，他花了一千個單詞解釋了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的原因，從頭到尾沒有提「破產」這個詞。
他說：「公司正在積極尋求替代融資方案，管理層的信心沒有動搖！」
「大家辛苦了....
」
瑪麗莎把郵件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讀第一遍的時候她信了。
讀第二遍的時候她發現從頭到尾沒有一組數字，沒有具體說明替代融資方案是什麼，也沒說什麼時候有結果，更沒說成功概率。
一千個單詞，全是形容詞，沒有一組數字。
她關了郵件，打開貸款審核系統，繼續蓋章。
6月7日，周四。貝爾斯登的裂痕。
貝爾斯登資產管理公司在紐約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宣布暫停旗下兩隻對沖基金的投資
者贖回。
這兩隻基金分別叫做「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和「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增強基金」....「高級」在這裡的意思是它們投資的是AAA級CDO，而「增強」的意思是它們在同樣的資產上加了槓桿來放大收益。
停止贖回意味著投資者不能把錢取出來。
在華爾街，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錢被鎖在門裡了，門裡面在著火，消防員還沒到，我們先把門鎖上，免得大家都往裡沖，把樓踩塌了。
在華爾街，一隻對沖基金停止贖回只有兩種含義。
第一種：基金的資產無法按市價估值，管理人不願意在低點賤賣，暫停贖回來避免流動性踩踏。
第二種：基金淨值已經跌到觸發終止條款的邊緣，暫停贖回來爭取時間。
無論是哪一種，對投資者來說都是一樣的，你存在這家基金里的錢，短期內拿不回來了。
而那些買在這隻基金里的人..養老金、大學捐贈基金、慈善基金會、高淨值家族辦公室，他們做資產配置的時候把貝爾斯登的AAA級CD0基金標記在「低風險」那一欄。
低風險的意思是：每個月有穩定的回報，淨值波動不超過2%，任何時候贖回都在一周內到帳。
現在他們的錢被鎖在一扇打不開的門後面，裡面燒著什麼沒人知道。
CNBC在11點的時候播出了貝爾斯登總部大樓的實況。
曼哈頓中城麥迪遜大道383號門口很安靜，祥和，沒有看到任何嚴重的狀況，旋轉門還在轉動。
三天前AHM總部的畫面一樣，只是大樓的名字不一樣，鏡頭的焦距不一樣，陽光的角度不一樣，但是內核是一樣的：都在等，等門裡面走出來一個人說點什麼，但是那個人沒有走出來。
詹姆斯·麥克法蘭在貝爾斯登總部四樓的小會議室里坐了兩個半小時，從早上七點半坐到了十點，他面前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基金淨值估算，在暫停贖回之前，基金淨值已經從年初的1.00下降到大約0.82。
兩個月之內下跌了18%。
對於一隻AAA級CD0策略基金而言，這樣的跌幅就相當於一架飛機在巡航高度上突然垂直下降，乘客還沒有來得及發出驚叫，氧氣面罩就已經自動脫落了。
第二份文件是投資者贖回申請匯總，上周到目前為止，贖回申請已經占到基金淨值的30%以上。如果全部兌現的話，基金就只能拋售手中的股票了，而他手中的股票就是AAA級的CDO，在過去的三個星期里，AAA級CD0的買入者已經消失。
這並不是因為價格的問題，因為沒有對手盤。
第三份文件是給投資者的信，經過四次修改之後，其中關於「市場條件異常惡化」以及「我們認為目前的估值並不反映資產的真實內在價值」這兩句話的位置一直在變化。
第一版用的是「恐慌性拋售」，被法務刪掉了，第二版用的是「定價錯誤」，被風控刪掉了；第三版用的是「非理性」，留了下來。
第四版也就是最後送給投資者的版本是這樣的：
市場條件非常惡劣，AAA級CD0出現了非理性的拋售。我們認為目前的估值並不反映這些資產真實的內在價值。為了保護所有投資者的利益，基金管理人決定暫時停止贖回，直到市場狀況恢復正常為止，我們認為這些資產最終都會恢復到它們應有的價值麥克法蘭寫完了最後一句話，把草稿紙折好放在桌子上，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記者們後來在記者的辦公室門口拍到了一張照片，白襯衫袖口解開，領帶沒有系。
他在任何公開場合的照片中，領帶都是系得很整齊的。
這張照片被CNBC放在屏幕左上角，大約四十分鐘，每次觀眾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都會看到他袖口鬆開的線頭，以及他眼睛裡藏著的數據和模型之外的東西。
帶著恐懼和疑惑。
一個非常勤奮、信奉模型、從小到大靠全額獎學金讀完最好的學校的人，在看著自己的模型一步步被現實撕碎的時候所感到的困惑和恐懼。
他的領帶是歪的，他忘記了要系領帶。
消防員的兒子在三天之後就會知道，用二十年的晴天數據訓練出來的模型，在颶風來臨的時候，比沒有模型還要危險，因為你會相信它！
媒體把貝爾斯登暫停贖回的消息做成了一條不斷滾動的專題報導，在下午的時候播出。
華爾街日報網絡版首頁上有一條黑體大字的標題：貝爾斯登暫停兩隻基金贖回，AAA
級CD0市場出現信任危機。
標題下面有三段分析，主要結論就是：如果AAA級CD0的流動性都枯竭了，那麼整個次級抵押貸款衍生品市場的定價機制就有可能失效了。
定價機制失效的原因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價格應該定為多少，所以這已經不是價格的問題了。
沒有價格的市場比價格暴跌的市場更加危險。
價格暴跌的時候你可以止損，但是不知道價格代表的是你連止損都無法做到，只能坐以待斃。
等的時候，所有的AAA級CD0購買者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下一次暫停贖回的是誰？
林頓坐在辦公室里把麥克法蘭的信讀完了。
把信列印出來之後，在上面畫了三條線。
第一種方式是把「非理性拋售」寫在上面，並且在下面加上批註：市場從不非理性，市場只是在重新定價那些它看不透的風險「麥克法蘭認為AAA是銅牆鐵壁」
「哈哈，銅牆鐵壁其實也就是反應速度最慢的一層，現在反應速度最慢的一層也崩了」
第二條線畫在「不等於真實的內在價值」下面，並且在旁邊批註道：「資產的真實內在價值是什麼？」
「違約率就是違約率在增加。違約率提高的時候，AAA的內在價值就會降低」
「市場定價不正確嗎？不，是他的定價錯了，他把錯誤定價當作內在價值，反過來指責市場出錯」
第三條線畫在「最終會回歸真實價值」的下面，在這個句號的地方他沒有做任何批註，只是在那個句號的位置上輕輕一點，點穿了紙背，在那個瞬間，他想到了曾經認識的一個摩根史丹利做信用衍生品的VP，在2008年3月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購的時候被解僱了，被解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份模型報告，報告最後一頁的結論是：貝爾斯登的流動性儲備可以應對任何市場狀況。結論被裁紙刀切成兩半，和他離職補償金支票放在一起！
接著，林頓就在貝爾斯登的股票評論區里匿名發布了這條消息，引起了很多散戶對貝爾斯登目前股價產生懷疑。
邁爾斯在下午發來了一份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持倉的公開數據匯總。
他不知從哪搞到了一份彭博的非公開紀要，不屬於機密文件，但需要付費訂閱才能看到。
紀要里列出了麥克法蘭基金的前十大持倉。
AAA級CD0占比超過70%，其中大部分是次貸相關，次貸打包成的AAA級CD0。
邁爾斯在郵件末尾寫了一行註：「麥克法蘭的模型假設房價不會同時下跌。他回測了二十年數據來驗證這個假設，二十年裡確實沒有發生過全國房價同時下跌。但他的回測區間完美避開了大蕭條！」
「大蕭條是1930年代，他的回測從1987年開始，1987到2007，正好二十年，二十年裡有牛市有熊市，有加息有降息，有戰爭有和平，但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於是他得出結論：全國房價同時下跌在現實中不會發生。他不知道他做的是統計學中最經典的錯誤，用短期數據預測長期事件。二十年在統計學上是大樣本，在地質學上是零，在金融史上是一個周期的片段，在人類歷史上是兩次深呼吸。你以為你看到了全部，你看到的只是你活著的那段時間！」
林頓把這份紀要轉發給了馬庫斯·萊恩。
附言只有一行字：「麥克法蘭的模型和你的老東家雷曼用的模型是同一套方法論，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也是同一套。所有的模型崩潰都是同一個原因，假設過去等於未來。」
馬庫斯回覆：「過去確實不等於未來。但人類只擁有過去，他們喜歡從過去里找規律，沒有別的工具！」
林頓知道馬庫斯說的是對的，也知道這句話本身就是陷阱，從過去找規律是唯一的方法，但唯一的工具也是唯一會失靈的工具。
你用唯一的工具做交易，有一天唯一的工具失靈了，你連備用的都沒有。
馬庫斯離開了雷曼自營交易部，在模型失靈之前離開了最危險的位置。
麥克法蘭沒有！
麥克法蘭還在那裡，他的模型在上周給他輸出的結論還是「AAA級CD0當前估值存在投資機會」。
同一天下午，安吉洛·莫茲羅在CNBC下午時段的採訪中再次出鏡。
這是他過去兩周內的第三次電視採訪。
他的嘴型每一次都在說：「次貸問題已經被市場消化了，CFC不受影響」....CFC股價在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的衝擊下當天收在24美元。
從37.5跌到24，跌幅36%。
莫茲羅的回購計劃已經燒掉了約4.3億，還剩下約7000萬額度。
主持人問他怎麼看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這件事，莫茲羅停頓了一拍，然後說：「貝爾斯登的問題是個案，他們的基金經理用了過高的槓桿，我們CFC沒有槓桿問題，我們運營一家公司，又不是對沖基金。」
他在這段回答里用了「個案」這個詞。
林頓在電視機前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正在喝一杯冰水，差點噴出來：「1998年LTCM也是個案」，2001年安然也是個案」，2002年世通也是個案」，2007年新世紀金融也是「個案」。當所有人都說同一個詞的時候，個案」就不再是個案了。」
然後他在CFC的評論區，匿名發了這個言論，引發投資者們的再次恐慌。
當晚，棕櫚灘，阿斯特家族莊園。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的家族辦公室投資總監在東部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給他發了一份緊急備忘錄。
標題：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阿斯特家族持倉情況初步評估。
備忘錄正文第一段就讓他放下了手裡的《巴倫周刊》：貝爾斯登兩隻暫停贖回的基金中，阿斯特家族通過家族辦公室配置了約5億美元。
5億！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即使是由阿斯特家族辦公室管理著一百六十幾億美元的資金，五億美元的流動性衝擊也並不是可以忽視的。
備忘錄第二條：目前兩隻基金的淨值還沒有正式公布。貝爾斯登的投資者關係部門在電話會議上拒絕給出具體的數字但是按照美林公司扣押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抵押品之後進行拍賣的價格來估算的話，虧損在30%到50%之間。取中位數40%，5億乘以40%，就是2億美....這是阿斯特家族今年來最大的一筆虧損，甚至有可能是1907年來的最大一筆虧損。
備忘錄第三條：另外要注意的是，這兩隻基金的基金經理詹姆斯·麥克法蘭和阿斯特家族在AHM的共同持倉存在關聯敞口。AHM和貝爾斯登兩隻基金底層資產高度重合，都是准優級、次級抵押貸款支持證券。
貝爾斯登基金被迫拋售資產以應對贖回的時候，同類資產的價格就會繼續下跌，從而影響到AHM的資產價值以及融資能力。
這並不算兩個獨立的事情，而是一個螺旋。
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直接導致阿斯特家族的投資損失，並且還會使AHM的生存環境更加惡劣————阿斯特家族在AHM上的虧損已經很大了。
科尼利厄斯把備忘錄放在書桌上。
書桌上攤著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在祖父折角的那一頁。
他的鋼筆還在旁邊。
他在備忘錄底部寫了一行回復給投資總監：通知AHM管理層，阿斯特家族不會在恐慌中拋售。安排一次與哈羅德的通話，另，明天上午召集家族辦公室投資委員會電話會議。
他簽上自己的名字首字母縮寫...C.A.III...然後把筆帽旋迴去，把備忘錄放到一邊。
他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平時只喝紅酒配晚餐，威士忌是待客用的，今晚沒有客人，他往水晶杯里倒了兩指深的琥珀色液體，沒加冰，端著杯子在窗邊站著。
喝了一口，他拿起手機，打給AHM的CEO哈羅德·劉易斯。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哈羅德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人很久沒有說話之後被電話鈴聲驚醒，沙啞，遲鈍，每句話之間都有一段不該有的空白。
科尼利厄斯說：「哈羅德，我是科尼利厄斯，融資談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哈羅德說：「花旗凍結了我們的倉庫信貸額度，我正在聯繫美聯儲。」
一個人在連續幾天跟銀行談判失敗之後，聲音里會出現一種特殊的質感，是空洞。
電話那頭說話的已經不像之前的CE0哈羅德·劉易斯了，而是一個被系統抽空了之後還在勉強運行的人形外殼。
他在履行CE0的職責，打電話，開會，寫郵件，簽字。
科尼利厄斯握著話筒的手在話筒上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氣，最終他還是說道：「保持信心，阿斯特家族還在你這邊！」
哈羅德說：「謝謝。」
然後電話掛斷了。
科尼利厄斯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麥卡倫十八年的口感很順滑，但在他的舌頭上沒有留下任何味道。
超過5億美元！
這次阿斯特家族在抵押貸款相關資產上的總風險敞口....在一個月之內同時暴露在貝爾斯登基金和AHM的螺旋里。
他祖父在1907年買入曼哈頓地產時承擔的風險也很高，區別在於，1907年的恐慌是銀行擠兌，銀行擠兌有辦法救，美聯儲已經成立了，央行可以向銀行注入流動性。
2007年的恐慌是衍生品危機....沒有人知道衍生品的風險在誰手裡，美聯儲能注資給銀行，但注不了資給一個破碎的CD0。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科尼利厄斯第一次沒有能用家族歷史來解釋。他放下酒杯，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到祖父寫的那一頁....恐慌總會過去。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溫斯頓在走廊里看到了父親書房裡的燈光。
凌晨了，父親還在書房裡。
科尼利厄斯的作息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人都更規律，每天晚上十點睡，早上六點起，書房裡的燈從來沒有在十點半之後還亮過。
溫斯頓站在走廊里，最終沒去敲門，然後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裡，彭博終端還在待機狀態。
他輸入了AHM的股票代碼，股價停在他睡前看到的那個位置....13美元。
他打開那個叫「1907」的加密文件夾，在最新一行的末尾加了一句話：「父親今晚十一點在喝威士忌。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一個人喝威士忌！」
然後他關上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獵戶座的夜光星星。
「父親是獵戶還是獵物？」
他內心很煩躁。
此刻，林頓在書房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當天的交易匯總，在日誌里寫下最後一行字：「在AHM賺了四百零七萬美元，CFC的空頭倉位仍在持有....浮盈的利潤每天都在增加，6月20號之前，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可能在國會就次貸問題作證！」
「美聯儲的人只要嘴裡蹦出「可控」這個單詞，市場就會暴漲！」
林頓不擔心莫茲羅的回購，貝爾斯登的基金暴雷，房價指數的再創新低.....這些都在他的模型之內。
他擔心的是美聯儲突然改口，央行改口是唯一一個他無法預測的變量。
6月4日星期一。
彭博終端的頭條在東部時間下午2點7分的時候被一條紅色快訊打斷了。紅色代表的是突然發生的事情，是不好的事情，不管之前你在幹什麼，現在都要停下來去看。
AHM商業票據展期談判失敗，超過60%的商業票據不能展期，公司只能用自有資金來填補缺口。消息人士透露AHM自有資金餘額只剩下不到五億美元了，而且在接下來的30天裡就有超過八億美元的商業票據到期快訊只有三句話，但是三句話已經足夠了。
華爾街人不講究長篇大論，三句話、四個數字、一個結論就可以！
結論就是：這家公司正在失血，而且止血帶也用完了兩分鐘之後，路透社的標題就更加直接了：「AHM流動性危機加劇...分析師認為破產的可能性已經存在，只是時間的問題。
三分鐘之後，CNBC的電視畫面里就出現了AHM總部大樓的實時畫面。
攝像師應該是在接到消息之後立刻就趕到了現場，曼哈頓中城的街道在午後陽光下一切正常，大樓門口很安靜，並且沒有看到有人抱著紙箱衝出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但是鏡頭就那樣停在了那裡，一動不動地對著那扇旋轉門，好像在等著什麼。
新聞主播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曼哈頓總部。全美排名第十大抵押貸款機構今天下午宣布商業票據展期談判失敗。連線本台駐華爾街記者..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在AHM皇后區辦公室的茶水間裡看到了這條消息。
茶水間的牆上有一台小電視，平時放的是天氣預報和體育新聞，今天放的是CNBC。
她手裡拿著一個紙杯站在電視機前，紙杯里的咖啡在微微晃動————她的手在發抖。
AHM股票分時圖從上午最高點16.20美元開始下跌，那條線就是下落的過程，就像一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一樣，每級台階都會撞到一次。
聯絡AHM投資者關係部，但是還沒有得到回覆記者的聲音從電視機里傳來，「穆迪上周把AHM列入降級觀察名單，今天下午穆迪表示正在重新評估AHM的評級，最快可能會在明天發出降級公告。」
瑪麗莎把紙杯放到桌子上。看著屏幕上的股價，14.80、13.50、13.00。
每次數字出現的時候，她的嘴都會動一下————她心裡想的是自己的退休金帳戶！
損失慘重！
她在AHM幹了十一年，這份退休金是她除了兒子以外最大的成就...現在它正在電視機屏幕上被一根綠線劃掉。
琳達從門口走進來，看到瑪麗莎站在電視機前，停住了腳步。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忍住了！
她能說什麼？
我上周勸你賣一半你不聽？....這種話太殘忍了。
沒事的會回來的？....這種話太假了。
琳達只是走到瑪麗莎身邊，遞給她一根甘草棒。
瑪麗莎接過甘草棒，強行露出一個微笑，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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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沒事，我是長線持有股票！」
紐約太陽報在下午三點更新了頭版標題。
這家報紙在最近幾周里一直站在多頭一邊，每當AHM出現負面消息的時候，他們都會給多頭留出反駁的空間。但是今天不同了，今天的頭版上只有一行字：談判失敗、流動性告急、AHM瀕臨絕境】
這些詞語就如石頭一樣落在桌子上。
彭博終端顯示AHM股票價格在下午3，15的時候達到了12.80美元。
這是自2003年以來的最低值。
分時圖上的那根線在三分鐘之內下跌了將近一美元，之後又反彈到了13.20，然後又下跌到了13.00，就像一條被截去頭部的蛇在地上翻滾一樣，每次抽搐都讓人覺得它還能繼續生存下去，但是每次抽搐都會比上一次更無力！
林頓看著這一切，他電腦屏幕上的畫面就是高盛PB帳戶的交易執行頁面。
AHM看跌期權的浮盈每次刷新都會增加一個數字，就像加油站的計價器倒著走一樣。
但是他還不會馬上平倉。
高盛PB銷售在2點30分的時候發來了一封附帶郵件：「AHM看跌期權買盤很擁擠，做市商的報價已經拉開了2美分的距離，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打算？有客戶來詢問了」
林頓回了一條：「目前沒有」
他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在買AHM股票，那些在22美元、25美元、28美元買入AHM股票的基金經理，那些信了哈羅德·劉易斯的投資者在午餐會上每一句承諾的人，那些在上周談判破裂傳聞的時候加倉抄底的人，現在都在買看跌期權。
他們並沒有做空，而是進行對沖，手中還有AHM的股票，由於倉位過大，無法賣出，不能賣出，賣了就會造成虧損。他們只能購買看跌期權來對沖，就像一個人被困在著火的
樓房裡，他不能往外跑，只能往自己身上澆水，澆水可以降溫，但是不能滅火！
當火大到一定程度時，水就會變成蒸汽，蒸汽把人燙死，和被火燒死一樣疼。
3點30分。
AHM股價在13美元附近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企穩，這是由於一些短線空頭進行了平倉操作，而那些在20美元以上進行空頭操作的短線投資者也因為獲利了結而獲利了結。
他們的平倉買盤目前還在支撐著股價。
林頓很了解這樣的情況。
這就是所謂的「空頭回補的假底」。
它看上去是底部，但是它不叫底部。
它是空頭在收錢，多頭沒在建倉。
收錢的人走了之後，股價還會繼續下跌，因為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AHM公司的現金每個月都會減少八億美元。
空頭回補並不能阻止它的消失，只能使股價暫停下跌二十分鐘。
3點45分。
做市商把AHM看跌期權的權利金報價拉寬了5美分。流動性已經非常緊張了。做市商不希望在該期權上增加更多的風險敞口，因此他們用更大的價差把交易者趕走了。
林頓認為如果再等下去的話，權利金就會因為流動性枯竭而很難成交了，利潤也會被買賣價差所吞噬。
於是他就開始行動。
第一筆平倉交易....他把市價單掛到高盛PB的交易系統上，賣出AHM看跌期權。
做市商的報價馬上跳升了，從13.20跳到13.15，然後又跳到13.05。
回收了大約260萬美元。
第二筆交易是在3點52分的時候，做市商把價格範圍擴大到了5.5美分。成交均價為12.85元，回收大約193萬美元。
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他分批完成了十筆交易，每次間隔都有一分鐘。
是為了不讓做市商發現一個帳戶同時拋出了大量的深度實值看跌期權。
如果做市商看到一筆大的買單，他們就會把報價拉寬到8美分或者10美分，然後在另一側以更低的價格賣給自己的客戶。做市商的交易台與自營交易台之間有一道很薄的牆，幾平可以忽略不計。林頓對於做市商的套路比自己的指紋還要清楚。
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他的手指沒有停歇過，在鍵盤上飛速地敲打著，每次回車之後，屏幕上就會多出一條成交確認的信息..
第七筆、第八筆、第九筆，做市商的報價已經從12.80拉寬到了12.60—12.75————他繼續賣。
第十筆交易在四點零七分完成，這是他今天賣出的最後一筆AHM看跌期權。
AHM一共做了十筆交易，總收益約為807萬美元，減去400萬美元本金之後，淨收益為407萬美元，其中7萬美元被劃給了林頓家族基金會。
他在日誌上寫下了兩句話。
第一行：「AHM邏輯驗證完成，准優級貸款風險隔離為假說，信貸緊縮蔓延到整個抵押貸款市場之後，准優級與次貸之間的區別在流動性面前變得無關緊要，准優級借款人的FIC0分數中位數為700，次貸為580，但是當銀行不再向抵押貸款機構放貸的時候，700分和580分的區別就不存在了，因為貸款機構已經死了，它不能給任何人放貸」
第二行：「收穫期比預計的時間要早一些。催化劑密集期的高峰是在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之間，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穆迪降級觀察更新、媒體情緒轉向、空頭回補假底消耗完畢。在做市商擴大價格之前我就把大部分倉位都賣掉了。魚尾留給別人吃，魚尾有時候值錢，有時候不值錢。今天不值，因為做市商的報價已經拉寬到5.5美分，這說明市場在告訴我說：這個期權的流動性正在枯竭。流動性枯竭的時候，再大的浮盈也只是一紙空文，你跑不了，你的利潤就是別人的錢。你的浮盈和別人的錢包之間只有一張買賣價差的距離，做市商就位於中間，他不會讓你輕易跨越過去。」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之後就登錄上了Facebook。
他的帳號在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列表中排在第一位，他說：「AHM平倉完成，第一輪做空結束。」
群聊三秒鐘之後就刷屏了。
瓊斯·卡特是第一個回復的人，只回復了一個字：「收到。」
他已經把林頓所有的交易信號都當作命令來執行了，就像軍事行動一樣，命令下達之後，確認收到，然後就進行平倉操作，不需要掌聲。
亞歷克斯·張回復了四個字：跟著平了三周前他和林頓一起做空了AHM，他是做正股空頭，他父親在花旗私人銀行部做了二十年的副總裁，花旗是他的父親的僱主，在花旗在他父親的圈子裡就是一種信仰，做空花旗的客戶公司，在他家裡需要經過激烈的爭論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個周末回家吃飯的時候就可以向父親炫耀一下了。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把AHM平倉交易確認的截圖直接發到了群里。
他把截圖發給林頓之後，就和他私聊了：「謝謝你。」
林頓沒有回覆。克里斯多福·惠特尼覺得不應該發出這三個字，但是又不能撤回，所
以他就把手機屏幕關掉，打開窗戶望著窗外的哈德遜河。
想起他在惠普做空的時候，利用了父親的人脈獲得內部信息，他認為這是優勢，但是被林頓用數據打了一頓之後，他就認輸了！
認輸比勝利更有價值！因為認輸時學到的東西要比勝利時多十倍菲利克斯·阿斯特回復道：「數據已經驗證完畢，你的判斷是正確的。下一次有信號的時候提前通知我，好讓我家族的人不要和你站在對立面」
這句話後面跟著一個emoji，就是握手。
他屬於阿斯特家族，家族成員很多，但是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家族內部分成了幾個支派，他家這一支只負責阿斯特銀行這一塊。
邁爾斯沒有在群里發任何東西，他私下裡給林頓發了一份AHM商業票據展期失敗之後剩餘流動性的時長推演。
表格中的四列分別是時間、到期債務、可用現金和缺口。
六個月的數據每個月都列出來，缺口這一列從六月份起就是負數了。
表格下面有一句話：「按照自有資金消耗的速度來計算的話，AHM到6月底的時候就會把所有的可用流動性都用光了，破產保護窗口大概是在6月25日至7月5日之間，你平倉的時間是對的，底部還有空間，但是催化劑密集期已經過去了————下一次催化劑出現在二季度季報以及正式評級下調的時候————降級觸發交叉違約，交叉違約觸發資產凍結，資產凍
結觸發破產保護，這才是最後的斬殺，你留一點倉位看著就行，剩下的錢不要在AHM上繼續賭了，賭尾魚容易卡喉嚨。」
林頓看完郵件之後回覆說：CFC第二輪催化劑在7月份，要我注意莫茲羅的公開言論————一旦他提到「衰退」這個詞，馬上告訴我。
邁爾斯沒有回覆，他已經把查莫茲羅最近三次在CNBC上發表的言論都找了出來。
他使用的工具是LeisNeis，搜索條件為「Paulson AND Mozilo AND（recession OR
downturn OR correction）」，時間範圍為過去六個月。
搜索的結果是0。
莫茲羅在過去的六個月里在所有的公開場合都沒有用過這三個詞。
邁爾斯把搜索條件設為「Mozilo AND（challenging OR difficult OR soft）」，搜索結果出來了————莫茲羅用「軟著陸」來形容市場，用「挑戰性環境」來形容次貸，用「困難」來形容一季度的貸款拖欠率。
這些詞語都很輕，邁爾斯在他的筆記中寫到：迴避衰退詞彙，表示他在公開場合還沒有承認問題的嚴重性。
要麼他是不相信有問題，要麼他是不願意讓市場知道問題有多大。
兩種情況都說明了CFC空頭的邏輯還沒有被市場所反映出來。
當莫茲羅開始用「衰退」這個詞的時候，市場就會馬上進行補跌，這個信號就是平倉的節點。在此之前不能動，之後也不能等。
晚上。
林曼：「AHM的戰役結束了？下一場戰役在CFC？」
林頓：「AHM的第一階段結束了！」
「CFC的倉位更重，對手更強，莫茲羅比劉易斯能打得多，CFC的股價也在跌，今天收在28美元！」
林曼把碗筷收進洗碗機，問了一句：「還順利？」
「順利。」
「那為什麼不高興？」
林頓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說道：「因為我平倉的價格不是最低點，最低點在明天，做市商的行為比我的模型預測的更早開始收緊報價，這意味著市場正在重新定價整個抵押貸款板塊的風險。比我預想的快，CFC的空頭窗口可能在縮短。」
林曼想了想，說：「所以你賺了錢，但你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更快。」
林頓：「嗯！」
林曼：「CFC什麼時候平倉？」
林頓：「看情況，我目前不確定。」
隨後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屏幕上CFC的CDS價差走勢圖和ABX AAA層級的最新價格正在等著他。
6月5日，周二。
CFC股價跌到26美元。
莫茲羅沒有公開發聲。
回購仍在進行，但量明顯小了。
因為買了沒用。
第四億回購推進到現在，股價沒有反彈，反而加速下跌。
回購邊際效應遞減的拐點上周已經過了。
6月6日星期三。
CFC股票價格繼續下跌，收盤價為25美元。
林頓的CFC空頭浮盈暴漲！
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邁爾斯發來的最新的CFC CDS價差數據，價差已經擴大到95bp，信用市場已經開始提前為一件比股價更嚴重的事情定價了！
這已經不算盈利下降的問題，它屬於生存危機！
論壇上，「CountrywideBull」的帖子仍然處於置頂狀態，但是下面的評論卻變了味道。
之前喊著要「幹掉空頭」的人開始問，「老爺子還在回購嗎？」之後，又有人大膽地問道，「有人知道Q2的拖欠率是多少嗎？」
無人回復。
瑪麗莎這幾天沒有打開退休帳戶頁面。
她每天早上到辦公室，把工位上的電腦打開，直接點進AHM的貸款審核系統....她在系統里審貸款文件。
手上停不下來，腦子裡也停不下來。
她開始給自己找理由，然後忘了剛才找的是什麼。
哈羅德·劉易斯周二給全體員工發了一封郵件。
郵件標題是「致AHM大家庭的每一位成員」。
內容沒有道歉，只是在解釋，他花了一千個單詞解釋了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的原因，從頭到尾沒有提「破產」這個詞。
他說：「公司正在積極尋求替代融資方案，管理層的信心沒有動搖！」
「大家辛苦了....
」
瑪麗莎把郵件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讀第一遍的時候她信了。
讀第二遍的時候她發現從頭到尾沒有一組數字，沒有具體說明替代融資方案是什麼，也沒說什麼時候有結果，更沒說成功概率。
一千個單詞，全是形容詞，沒有一組數字。
她關了郵件，打開貸款審核系統，繼續蓋章。
6月7日，周四。貝爾斯登的裂痕。
貝爾斯登資產管理公司在紐約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宣布暫停旗下兩隻對沖基金的投資
者贖回。
這兩隻基金分別叫做「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和「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增強基金」....「高級」在這裡的意思是它們投資的是AAA級CDO，而「增強」的意思是它們在同樣的資產上加了槓桿來放大收益。
停止贖回意味著投資者不能把錢取出來。
在華爾街，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錢被鎖在門裡了，門裡面在著火，消防員還沒到，我們先把門鎖上，免得大家都往裡沖，把樓踩塌了。
在華爾街，一隻對沖基金停止贖回只有兩種含義。
第一種：基金的資產無法按市價估值，管理人不願意在低點賤賣，暫停贖回來避免流動性踩踏。
第二種：基金淨值已經跌到觸發終止條款的邊緣，暫停贖回來爭取時間。
無論是哪一種，對投資者來說都是一樣的，你存在這家基金里的錢，短期內拿不回來了。
而那些買在這隻基金里的人..養老金、大學捐贈基金、慈善基金會、高淨值家族辦公室，他們做資產配置的時候把貝爾斯登的AAA級CD0基金標記在「低風險」那一欄。
低風險的意思是：每個月有穩定的回報，淨值波動不超過2%，任何時候贖回都在一周內到帳。
現在他們的錢被鎖在一扇打不開的門後面，裡面燒著什麼沒人知道。
CNBC在11點的時候播出了貝爾斯登總部大樓的實況。
曼哈頓中城麥迪遜大道383號門口很安靜，祥和，沒有看到任何嚴重的狀況，旋轉門還在轉動。
三天前AHM總部的畫面一樣，只是大樓的名字不一樣，鏡頭的焦距不一樣，陽光的角度不一樣，但是內核是一樣的：都在等，等門裡面走出來一個人說點什麼，但是那個人沒有走出來。
詹姆斯·麥克法蘭在貝爾斯登總部四樓的小會議室里坐了兩個半小時，從早上七點半坐到了十點，他面前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基金淨值估算，在暫停贖回之前，基金淨值已經從年初的1.00下降到大約0.82。
兩個月之內下跌了18%。
對於一隻AAA級CD0策略基金而言，這樣的跌幅就相當於一架飛機在巡航高度上突然垂直下降，乘客還沒有來得及發出驚叫，氧氣面罩就已經自動脫落了。
第二份文件是投資者贖回申請匯總，上周到目前為止，贖回申請已經占到基金淨值的30%以上。如果全部兌現的話，基金就只能拋售手中的股票了，而他手中的股票就是AAA級的CDO，在過去的三個星期里，AAA級CD0的買入者已經消失。
這並不是因為價格的問題，因為沒有對手盤。
第三份文件是給投資者的信，經過四次修改之後，其中關於「市場條件異常惡化」以及「我們認為目前的估值並不反映資產的真實內在價值」這兩句話的位置一直在變化。
第一版用的是「恐慌性拋售」，被法務刪掉了，第二版用的是「定價錯誤」，被風控刪掉了；第三版用的是「非理性」，留了下來。
第四版也就是最後送給投資者的版本是這樣的：
市場條件非常惡劣，AAA級CD0出現了非理性的拋售。我們認為目前的估值並不反映這些資產真實的內在價值。為了保護所有投資者的利益，基金管理人決定暫時停止贖回，直到市場狀況恢復正常為止，我們認為這些資產最終都會恢復到它們應有的價值麥克法蘭寫完了最後一句話，把草稿紙折好放在桌子上，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記者們後來在記者的辦公室門口拍到了一張照片，白襯衫袖口解開，領帶沒有系。
他在任何公開場合的照片中，領帶都是系得很整齊的。
這張照片被CNBC放在屏幕左上角，大約四十分鐘，每次觀眾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都會看到他袖口鬆開的線頭，以及他眼睛裡藏著的數據和模型之外的東西。
帶著恐懼和疑惑。
一個非常勤奮、信奉模型、從小到大靠全額獎學金讀完最好的學校的人，在看著自己的模型一步步被現實撕碎的時候所感到的困惑和恐懼。
他的領帶是歪的，他忘記了要系領帶。
消防員的兒子在三天之後就會知道，用二十年的晴天數據訓練出來的模型，在颶風來臨的時候，比沒有模型還要危險，因為你會相信它！
媒體把貝爾斯登暫停贖回的消息做成了一條不斷滾動的專題報導，在下午的時候播出。
華爾街日報網絡版首頁上有一條黑體大字的標題：貝爾斯登暫停兩隻基金贖回，AAA
級CD0市場出現信任危機。
標題下面有三段分析，主要結論就是：如果AAA級CD0的流動性都枯竭了，那麼整個次級抵押貸款衍生品市場的定價機制就有可能失效了。
定價機制失效的原因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價格應該定為多少，所以這已經不是價格的問題了。
沒有價格的市場比價格暴跌的市場更加危險。
價格暴跌的時候你可以止損，但是不知道價格代表的是你連止損都無法做到，只能坐以待斃。
等的時候，所有的AAA級CD0購買者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下一次暫停贖回的是誰？
林頓坐在辦公室里把麥克法蘭的信讀完了。
把信列印出來之後，在上面畫了三條線。
第一種方式是把「非理性拋售」寫在上面，並且在下面加上批註：市場從不非理性，市場只是在重新定價那些它看不透的風險「麥克法蘭認為AAA是銅牆鐵壁」
「哈哈，銅牆鐵壁其實也就是反應速度最慢的一層，現在反應速度最慢的一層也崩了」
第二條線畫在「不等於真實的內在價值」下面，並且在旁邊批註道：「資產的真實內在價值是什麼？」
「違約率就是違約率在增加。違約率提高的時候，AAA的內在價值就會降低」
「市場定價不正確嗎？不，是他的定價錯了，他把錯誤定價當作內在價值，反過來指責市場出錯」
第三條線畫在「最終會回歸真實價值」的下面，在這個句號的地方他沒有做任何批註，只是在那個句號的位置上輕輕一點，點穿了紙背，在那個瞬間，他想到了曾經認識的一個摩根史丹利做信用衍生品的VP，在2008年3月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購的時候被解僱了，被解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份模型報告，報告最後一頁的結論是：貝爾斯登的流動性儲備可以應對任何市場狀況。結論被裁紙刀切成兩半，和他離職補償金支票放在一起！
接著，林頓就在貝爾斯登的股票評論區里匿名發布了這條消息，引起了很多散戶對貝爾斯登目前股價產生懷疑。
邁爾斯在下午發來了一份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持倉的公開數據匯總。
他不知從哪搞到了一份彭博的非公開紀要，不屬於機密文件，但需要付費訂閱才能看到。
紀要里列出了麥克法蘭基金的前十大持倉。
AAA級CD0占比超過70%，其中大部分是次貸相關，次貸打包成的AAA級CD0。
邁爾斯在郵件末尾寫了一行註：「麥克法蘭的模型假設房價不會同時下跌。他回測了二十年數據來驗證這個假設，二十年裡確實沒有發生過全國房價同時下跌。但他的回測區間完美避開了大蕭條！」
「大蕭條是1930年代，他的回測從1987年開始，1987到2007，正好二十年，二十年裡有牛市有熊市，有加息有降息，有戰爭有和平，但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於是他得出結論：全國房價同時下跌在現實中不會發生。他不知道他做的是統計學中最經典的錯誤，用短期數據預測長期事件。二十年在統計學上是大樣本，在地質學上是零，在金融史上是一個周期的片段，在人類歷史上是兩次深呼吸。你以為你看到了全部，你看到的只是你活著的那段時間！」
林頓把這份紀要轉發給了馬庫斯·萊恩。
附言只有一行字：「麥克法蘭的模型和你的老東家雷曼用的模型是同一套方法論，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也是同一套。所有的模型崩潰都是同一個原因，假設過去等於未來。」
馬庫斯回覆：「過去確實不等於未來。但人類只擁有過去，他們喜歡從過去里找規律，沒有別的工具！」
林頓知道馬庫斯說的是對的，也知道這句話本身就是陷阱，從過去找規律是唯一的方法，但唯一的工具也是唯一會失靈的工具。
你用唯一的工具做交易，有一天唯一的工具失靈了，你連備用的都沒有。
馬庫斯離開了雷曼自營交易部，在模型失靈之前離開了最危險的位置。
麥克法蘭沒有！
麥克法蘭還在那裡，他的模型在上周給他輸出的結論還是「AAA級CD0當前估值存在投資機會」。
同一天下午，安吉洛·莫茲羅在CNBC下午時段的採訪中再次出鏡。
這是他過去兩周內的第三次電視採訪。
他的嘴型每一次都在說：「次貸問題已經被市場消化了，CFC不受影響」....CFC股價在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的衝擊下當天收在24美元。
從37.5跌到24，跌幅36%。
莫茲羅的回購計劃已經燒掉了約4.3億，還剩下約7000萬額度。
主持人問他怎麼看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這件事，莫茲羅停頓了一拍，然後說：「貝爾斯登的問題是個案，他們的基金經理用了過高的槓桿，我們CFC沒有槓桿問題，我們運營一家公司，又不是對沖基金。」
他在這段回答里用了「個案」這個詞。
林頓在電視機前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正在喝一杯冰水，差點噴出來：「1998年LTCM也是個案」，2001年安然也是個案」，2002年世通也是個案」，2007年新世紀金融也是「個案」。當所有人都說同一個詞的時候，個案」就不再是個案了。」
然後他在CFC的評論區，匿名發了這個言論，引發投資者們的再次恐慌。
當晚，棕櫚灘，阿斯特家族莊園。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的家族辦公室投資總監在東部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給他發了一份緊急備忘錄。
標題：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阿斯特家族持倉情況初步評估。
備忘錄正文第一段就讓他放下了手裡的《巴倫周刊》：貝爾斯登兩隻暫停贖回的基金中，阿斯特家族通過家族辦公室配置了約5億美元。
5億！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即使是由阿斯特家族辦公室管理著一百六十幾億美元的資金，五億美元的流動性衝擊也並不是可以忽視的。
備忘錄第二條：目前兩隻基金的淨值還沒有正式公布。貝爾斯登的投資者關係部門在電話會議上拒絕給出具體的數字但是按照美林公司扣押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抵押品之後進行拍賣的價格來估算的話，虧損在30%到50%之間。取中位數40%，5億乘以40%，就是2億美....這是阿斯特家族今年來最大的一筆虧損，甚至有可能是1907年來的最大一筆虧損。
備忘錄第三條：另外要注意的是，這兩隻基金的基金經理詹姆斯·麥克法蘭和阿斯特家族在AHM的共同持倉存在關聯敞口。AHM和貝爾斯登兩隻基金底層資產高度重合，都是准優級、次級抵押貸款支持證券。
貝爾斯登基金被迫拋售資產以應對贖回的時候，同類資產的價格就會繼續下跌，從而影響到AHM的資產價值以及融資能力。
這並不算兩個獨立的事情，而是一個螺旋。
貝爾斯登基金暫停贖回，直接導致阿斯特家族的投資損失，並且還會使AHM的生存環境更加惡劣————阿斯特家族在AHM上的虧損已經很大了。
科尼利厄斯把備忘錄放在書桌上。
書桌上攤著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在祖父折角的那一頁。
他的鋼筆還在旁邊。
他在備忘錄底部寫了一行回復給投資總監：通知AHM管理層，阿斯特家族不會在恐慌中拋售。安排一次與哈羅德的通話，另，明天上午召集家族辦公室投資委員會電話會議。
他簽上自己的名字首字母縮寫...C.A.III...然後把筆帽旋迴去，把備忘錄放到一邊。
他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平時只喝紅酒配晚餐，威士忌是待客用的，今晚沒有客人，他往水晶杯里倒了兩指深的琥珀色液體，沒加冰，端著杯子在窗邊站著。
喝了一口，他拿起手機，打給AHM的CEO哈羅德·劉易斯。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哈羅德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人很久沒有說話之後被電話鈴聲驚醒，沙啞，遲鈍，每句話之間都有一段不該有的空白。
科尼利厄斯說：「哈羅德，我是科尼利厄斯，融資談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哈羅德說：「花旗凍結了我們的倉庫信貸額度，我正在聯繫美聯儲。」
一個人在連續幾天跟銀行談判失敗之後，聲音里會出現一種特殊的質感，是空洞。
電話那頭說話的已經不像之前的CE0哈羅德·劉易斯了，而是一個被系統抽空了之後還在勉強運行的人形外殼。
他在履行CE0的職責，打電話，開會，寫郵件，簽字。
科尼利厄斯握著話筒的手在話筒上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氣，最終他還是說道：「保持信心，阿斯特家族還在你這邊！」
哈羅德說：「謝謝。」
然後電話掛斷了。
科尼利厄斯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麥卡倫十八年的口感很順滑，但在他的舌頭上沒有留下任何味道。
超過5億美元！
這次阿斯特家族在抵押貸款相關資產上的總風險敞口....在一個月之內同時暴露在貝爾斯登基金和AHM的螺旋里。
他祖父在1907年買入曼哈頓地產時承擔的風險也很高，區別在於，1907年的恐慌是銀行擠兌，銀行擠兌有辦法救，美聯儲已經成立了，央行可以向銀行注入流動性。
2007年的恐慌是衍生品危機....沒有人知道衍生品的風險在誰手裡，美聯儲能注資給銀行，但注不了資給一個破碎的CD0。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科尼利厄斯第一次沒有能用家族歷史來解釋。他放下酒杯，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到祖父寫的那一頁....恐慌總會過去。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溫斯頓在走廊里看到了父親書房裡的燈光。
凌晨了，父親還在書房裡。
科尼利厄斯的作息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人都更規律，每天晚上十點睡，早上六點起，書房裡的燈從來沒有在十點半之後還亮過。
溫斯頓站在走廊里，最終沒去敲門，然後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裡，彭博終端還在待機狀態。
他輸入了AHM的股票代碼，股價停在他睡前看到的那個位置....13美元。
他打開那個叫「1907」的加密文件夾，在最新一行的末尾加了一句話：「父親今晚十一點在喝威士忌。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一個人喝威士忌！」
然後他關上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獵戶座的夜光星星。
「父親是獵戶還是獵物？」
他內心很煩躁。
此刻，林頓在書房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當天的交易匯總，在日誌里寫下最後一行字：「在AHM賺了四百零七萬美元，CFC的空頭倉位仍在持有....浮盈的利潤每天都在增加，6月20號之前，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可能在國會就次貸問題作證！」
「美聯儲的人只要嘴裡蹦出「可控」這個單詞，市場就會暴漲！」
林頓不擔心莫茲羅的回購，貝爾斯登的基金暴雷，房價指數的再創新低.....這些都在他的模型之內。
他擔心的是美聯儲突然改口，央行改口是唯一一個他無法預測的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