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新世紀金融的零首付，見傳奇金融大鱷！忘年交！論美國次貸！
第118章 新世紀金融的零首付，見傳奇金融大鱷！忘年交！論美國次貸！
12月22日，周五，下午四點，林頓在圖書館給林曼發了一條簡訊：「媽，我出金了21萬，目前家族基金會裡有33萬左右，我們換個地方住吧！」
林曼：「現在不是住得挺好的嗎？」
林頓：「這裡是步梯五樓，都沒電梯，你膝蓋不好，而且都沒洗衣機，每次洗衣服都要下樓，搬走吧，現在我們有足夠的錢了。」
林曼：「可以，周末去看看吧，到時候用基金會的名義租。」
很快到了晚上。
艾姆赫斯特五樓公寓，林曼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魚、西紅柿炒蛋和涼拌黃瓜，一四道菜，擺在那張用了五年的摺疊桌上，桌布是去年在法拉盛華人超市買的，藍白格子，洗了很多次，邊角已經起了毛球，陳嘉敏今天教完QuickBooks的企業稅務模塊，被林曼留下來吃飯，她坐在摺疊桌邊，看著桌上四道菜，又看了看廚房裡正在盛飯的林曼。
「林女士，你兒子炒股就跟深度研究一樣。」陳嘉敏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沒馬上吃，說道：「他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能把醫學論文的統計學缺陷轉化成做空邏輯的人，他讀論文的方式和我們會計做審計的方式一模一樣，找異常，找矛盾，找那些別人看了但沒看見的數字，他有CPA的潛質。」
林曼把飯碗放在陳嘉敏面前，在對面坐下，說道：「你是說他會成為會計師？」
陳嘉敏搖頭說道：「我的意思是會計師要找錯誤，他找的是市場的錯誤，邏輯一樣，規模不同。」
林曼沒有接話，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慢慢嚼完，然後放下筷子，問：「陳老師，周先生最近怎麼樣？」
陳嘉敏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說道：「他把輝瑞平了，32買的，23平了，虧了大概30萬。」
她頓了頓，說道：「五十萬積蓄，現在剩二十萬，他在輝瑞做了十五年，他的同事爆倉的，離婚的離婚，還有跳樓的...」
林曼：「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
陳嘉敏說道：「他最近幸運的簽了一筆長期單，工資提升了，說紐約房價還在上漲，早點買房，現在不買以後就買不起了，目前首付可以弄到10%，二十萬剛好夠首付，他說炒股會賠錢，炒房不會賠錢，美國的房價永遠能漲！」
林曼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陳老師，你們最好不要碰任何帶槓桿的東西，股票也好，房子也好，帶上了槓桿就有風險，不如把錢存在銀行里吃利息，一年四個點，20萬美元也有8000美元利息！」
頓了頓，她繼續說：十五年前我和林頓的爸爸相信網際網路，後來網際網路泡沫碎了，他爸爸死在肝癌里，我搬進地下室洗了六年碗，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漲」的東西，數學上不存在無窮大！」
陳嘉敏點了點頭：「我回去跟他說。」
林頓在外面和同學們一起吃晚飯，回來之後就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間，康柏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新世紀金融公司2005年的年報PDF文件，他用紅色的筆在上面標註著抵押貸款組合的提前償付率數據以及30天以上的逾期率曲線，門外客廳里林曼與陳嘉敏的對話聲時隱時現，林曼建議陳嘉敏不要再碰股市了，好好存錢，陳嘉敏答應了。
陳嘉敏晚上回家了。
周明輝正坐在沙發上面，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幾份彩色印刷的房地產宣傳冊，封面印著長島一棟帶草坪的獨棟別墅，夕陽照射在米色的外牆上，窗戶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已經研究了幾個小時。
「嘉敏，我跟你說，紐約的房價還在上漲，今年已經漲了百分之十，明年預計還會漲百分之二十。我們目前有二十萬的資金，房價是兩百萬，首付百分之十正好是二十萬，月供大約八千，雖然我在股市上虧了很多錢，但是最近簽了一個大單，工資提高了，現在我的收入可以覆蓋，我知道八千塊錢一個月很貴，比我們現在2400元的房租貴了三倍多，但是這是投資，炒房和炒股不一樣，炒股會虧錢，因為股票背後是一群講故事的人，房子沒有講故事，房子是磚頭和地皮，磚頭不會爆倉，地皮不會退市，美國房價從大蕭條之後就沒有連續下跌兩年以上的。這屬於歷史，並不是某個CE0在分析師會議上說的話！」
陳嘉敏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蓋上，靜靜的聽完，然後說道：「你上周買輝瑞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你說CE0親自站台，分析師一致看好，內部人都在買，美國最大的製藥公司不可能在一款八億美元的藥上栽跟頭，現在你說磚頭不會爆倉。」
周明輝：「那不一樣，輝瑞是押注一個藥物的成敗，房子是實實在在的資產。」
陳嘉敏：「資產也會跌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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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輝：「紐約不會，紐約的房價從二戰結束到現在漲了六十年。六十年的趨勢不會因為我們的二十萬首付改變方向，而且現在首付降了，以前要百分之二十首付，現在只要百分之十。」
「10年前我們買不起房子，又贊了五年，還是買不起，現在還有20萬，首付降到了10%，可以買了，如果明年房價再漲20%，我們就更買不起了...
」
「你可以說股市有風險，但什麼都不做也有風險，踏空的風險比虧損的風險更大！」
陳嘉敏一時間找不到理由反駁，潛意識也認同。
她看著茶几上那些印刷精美的房地產宣傳冊.......她忽然想起林曼說的話：「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漲」的東西！」
周明輝：「明天去看房嗎？」
租了十幾年的房子，首付降到10%，房價還在上漲，陳嘉敏真心動了。
「嗯，去看看吧。」
於是周明輝約了白人房地產推銷員，格雷格·馬斯特森，在明天上午看房。
周六上午，皇后區森林小丘。
一棟紅磚外牆的三居室合作公寓，客廳朝南，落地窗正對一片安靜的社區花園，實木地板是前業主三年前新鋪的，廚房台面是花崗岩，主臥帶獨立衛生間和步入式衣帽間。
格雷格·馬斯特森領著周明輝和陳嘉敏從玄關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主臥，每一步都踩在預先設計好的動線上。
先展示採光最好的房間，再展示儲物空間，最後帶客戶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花園......窗外有一個小男孩在騎三輪車，他的母親坐在長椅上織毛衣，這幅畫面比任何銷售話術，都更有說服力。
格雷格·馬斯特森說道：「去年同戶型的成交價是180萬美元，今年漲到200萬美元了，你們覺得貴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它不貴，因為明年同戶型的房子就會掛到240萬美元，皇后區的房價正在上漲，曼哈頓上東區已經漲了25%，這裡才上漲10%，這將是補漲行情！」
「我跟你們說，現在國家金融服務公司可以提供10%首付的抵押貸款，利率6.5%，三十年，月供大概八千美元美元，你們現在租的法拉盛合作公寓月租是兩千四，加上停車費和水電雜費大概兩千八，租房是純消費，兩千四每個月，一年小三萬，五年十五萬，十年三十萬，沒有任何資產積累，而月供八千塊里，利息部分可以抵稅，本金部分是你的淨資產，你在給自己存錢，不是在給房東存錢，明年房價漲20%，你的淨資產就漲了四十，四十萬除以首付二十萬，投資回報率百分之兩百，你們在輝瑞股票上虧了多少錢？三十萬？
三十萬在房地產市場上只是一個波動，一個季度的漲幅可能就覆蓋了。」
周明輝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花園裡那個騎三輪車的小男孩，陽光從落地窗里斜打進來，照在實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澤，他想像自己的兩個孩子在那片草地上跑，想像妻子坐在客廳里看書，想像周末請同事來家裡燒烤，他轉頭看了陳嘉敏一眼，她站在廚房台面前面。
陳嘉敏內心糾結無比：「我們再考慮一下。」
「當然。」格雷格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兩張名片，一張遞給周明輝，一張遞給陳嘉敏，說道：「不過我建議儘快，同戶型還有兩組客戶在談，這周內可能就簽了，另外，如果你們擔心利率，我可以說一句，美聯儲明年可能降息，降息之後房貸利率會進一步下調，到時候房價漲得更快，現在買房是鎖定低利率、低首付、低房價的三重窗口，過了這個窗口，同樣的房子可能要更高的首付、更高的月供、更高的總價。」
陳嘉敏回家後，將看房時記下的數字重新算了一遍。
接著陳嘉敏問：「月供11378美元，加房產稅和保險，一萬三以上，你一個月稅後到手大概九千，缺口四千，怎麼辦？」
周明輝：「房子漲價後，我們就賣掉，不用還三十年房貸，三年就夠了，三年房價上漲40%的掛，賣掉就淨賺80萬美元，還掉貸款還剩100萬，這三年每個月用儲蓄貼一點月供，相當於強制儲蓄，而且首付我還可以再談，推銷員說也許還能更低。」
他把握住她的手，說道：「嘉敏，股市上虧的那三十萬，在房地產市場上可能一年就賺回來了，輝瑞是賭一個藥，房地產是真正的投資。」
陳嘉敏內心糾結找，林曼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漲的東西，但她丈夫正在用「永遠不
會跌」的邏輯來說服她。
周六，下午，曼哈頓上東區。
林頓和林曼也在看房。
帶他們看房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白人女性，叫瑪格麗特·霍夫曼，是道格拉斯·艾利曼地產公司的高級租賃經理，她穿著一套剪裁精緻的深灰色裙裝，珍珠耳釘，說話時喜歡用手勢輔助表達，每一個手勢的幅度都經過精準控制，既不過分熱情讓人覺得在推銷，也不過分冷淡讓人覺得在怠慢，溫莎中學教務主任瑪格麗特·陳給她打過電話，說有位「非常重要的客戶」需要找房，預算在一萬到兩萬美元之間。
瑪格麗特帶林頓和林曼看了三套，第一套在公園大道，複式公寓，四個臥室，三個衛生間，月租一萬八千美元，落地窗外能看到中央公園的樹梢，第二套在第五大道，戰前建築，挑高天花板，硬木地板，月租一萬五千美元，帶門房和私人儲藏室，第三套在麥迪遜大道，新建的高層公寓，三十二樓，整面玻璃幕牆正對帝國大廈的尖頂，月租兩萬美元。
林曼在第三套公寓的客廳里站了一會兒，落地窗外是曼哈頓的天際線，帝國大廈在冬日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然後她說道：「這些公寓都很好，但我有一個情況需要提前說明！」
瑪格麗特：「什麼情況？您有什麼要求嗎？」
林曼：「我的信用記錄有問題，徵信黑名單，我丈夫在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中破產，我
在貸款文件上聯署，被追究連帶責任，目前我的信用分數很低，如果業主不接受黑名單租戶，我們就不浪費時間了。」
瑪格麗特的職業微笑凝固在了臉上！
她在道格拉斯·艾利曼做了二十年高端租賃，處理過無數次複雜的信用審核，外國外交官、沒有美國信用記錄的科技新貴、離婚後財產未分割完畢的富豪等等，但是她很少遇到站在月租兩萬美元公寓客廳里，坦誠自己是徵信黑戶的人，而這個人說話的時候，姿態筆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胸前，非常平靜。
「您這種情況確實要和業主溝通一下，大部分高端物業的業主都會對信用記錄提出要求，一般要求是信用分數達到700分以上。」
瑪格麗特沒有說「不可能」，因為她是個專業人士，她經歷過太多不可能被打破的事情......離婚、破產、繼承糾紛等等，只要開價夠高，什麼都好談。
頓了一下之後，她又說道：「可以考慮提高押金，24個月的押金可以讓業主放心，也可以找一個有良好信用的人做擔保人————如果您的家人或者朋友願意作為租賃擔保人簽字，那麼信用審核的壓力就會轉到擔保人的身上，我需要幫您聯繫哪一套房子的業主？」
林曼看著林頓，林頓只是靜靜的站在她的身邊，她說道：「我們再想想吧，謝謝你的配合。」
走出麥迪遜大道上的高層公寓樓之後，冬日的下午陽光已經偏西了，對面星巴克飄出咖啡的焦香味，林頓發現大堂休息區角落的長沙發上坐著兩個人，面前的小茶几上攤開著幾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著綠色和藍色的Iogo，綠色的是他認識的，是新世紀金融公司的
標誌，一個抽象的房屋剪影，下面一行無襯線字體，「NewCenturyFinancial
Corporation」，藍色的是「Countrywide Financial」，兩個人正在用可攜式計算器快速敲打數字，旁邊放著一疊空白的貸款申請表。
「零首付，不需要首付，新世界金融的「零首付夢想計劃」，只要你的收入穩定，哪怕信用分數低一點，也可以實現零首付，利率稍微高一些，前兩年有優惠利率，第三年開始按照市場利率來調整，但是考慮到紐約房地產市場升值的速度，這點利率差根本就無關緊要！」
林頓問道：「零首付？不需要首付就可以買房嗎」
貸款專員叫崔斯特·多諾萬，他抬起頭來看著林頓。
崔斯特大約三十歲左右，袖口的紐扣上刻著一個小NCF，旁邊放著新世紀金融公司貸款產品的宣傳冊，封面印著「實現美國夢」的字樣以及一個微笑的家庭站在白色圍欄前的照片，他看了林頓一眼，高中生的樣子，穿的是溫莎中學的校服外套，但是身邊站著的女人氣質很不一般，他很快做出了一個判斷：這是一個潛在客戶，年齡不是問題，只要家長願意簽字就行。
「是的，零首付，新世紀金融公司有一款產品叫做零首付夢想計劃」，只要能提供收入證明、兩個月的銀行流水以及一份信用報告，不管你的信用分數是多少，我們都有相應的貸款產品，如果信用分數低的話，在前兩年的利率可能會高一些，大約是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兩年之後可以重新融資，反正兩年之後房價上漲了，你再融資的時候房子本身已經增值了，用增值的部分做抵押，利率就會降低。」
林頓：「不擔心違約嗎？房價下跌的時候，如果貸款人不還款，抵押品的價值不足以
償還貸款怎麼辦？」
崔斯特並沒有因此而警覺，他在法拉盛、布朗克斯的社區中心做過很多次，每次都會遇到同樣的質疑，這是標準話術的觸發點，他笑著說：「房價下跌？不好意思，你在紐約！」
他看著林頓的眼睛，又說道：「從二戰結束到現在，紐約的房價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了，期間只出現過兩次小幅度的下跌，一次是在七十年代初，另一次是在九十年代初。」
「兩次回調的幅度都不超過百分之五，並且都在兩年之內恢復了，紐約的土地供應是有限的，曼哈頓是個島，皇后區和布魯克林的可用地塊越來越少，人口在增加，土地沒有增加，這又意味著什麼呢？房價長期上漲的趨勢已經很明確。可以查看一下這份數據！」
他說著把一張圖表從文件堆里拿了出來，遞給了林頓，上面是一條幾乎完美的向上傾斜的曲線，從1970年一直畫到了2006年，中間只出現了兩個小小的凹陷，他解釋道：「這就是凱斯—希勒房價指數在紐約的數據。三十年來的發展趨勢是向上的！個別年份會有波動，但是長期持有的人全部都會賺到錢，沒有一個例外！這就是為什麼零首付是合理的，我們不擔心違約，因為歷史數據表明，紐約房價的增長速度總是大於違約率上升的速度，即使有人斷供，拍賣掉的房子在拍賣市場上也可以以高於貸款餘額的價格成交，損失為零。」
林頓問道：「如果斷供的話怎麼辦」
崔斯特呵呵一笑，說道：「即使借款人真的斷供了，這些抵押貸款也不是新世紀金融公司自己持有的，我們只是貸款發放機構，並不屬於貸款持有機構，我們把貸款打包賣給投資銀行，房地美、房利美、雷曼兄弟、貝爾斯登，他們把這些貸款和其他幾千筆貸款打
包在一起，做成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然後把MBS賣到全世界的投資者手中，挪威的養老基金、日本的保險公司、德國的地方銀行、中東的主權財富基金。風險被分散到全世界，一筆貸款違約，就會影響到全世界幾千個投資者中的每一個人，而每一個投資者的損失都不大，這就是風險分散，這是現代金融工程最偉大的發明！而且，投資者如果仍然擔心風險的話，也可以購買保險，AIG、美國國際集團提供信用違約互換，相當於給MBS買了一份違約保險，AIG是全球最大的保險公司，市值超過一千億美元。它的信用等級為AAA
級。AAA代表的是什麼意思呢？也就是說違約的概率小於萬分之一，如果房價真的下跌了，如果貸款真的出現違約情況，如果MBS真的出現虧損的話，AIG就會進行賠償，AIG可以承擔得起這樣的損失！」
崔斯特把圖表收起來，語氣也放鬆了一些，好像在跟大家分享一個業內公認的真理，說道：「風險為零，所以零首付也是合理的，因為違約本身不會造成損失，損失被分散、
被保險、被證券化了，在這個領域裡金融系統已經建立起一套完美的風險轉移機制。該機制在過去十年裡經受住了兩次經濟衰退以及一次股市崩盤的考驗，並且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
林頓聽完之後臉上依然保持著禮貌性的微笑，然後他提出一個簡單明了的技術性問題：「如果全美房價都跌了怎麼辦？不僅紐約一個城市，全國範圍內的房價都開始下跌了，那麼違約就會集中爆發，MBS的損失也會一起出現，全球幾千個投資者將會同時要求賠償，AIG的信用違約互換會在同一時刻被觸發，保險公司儲備金不夠支付所有人的損失，風險被分散到全世界的假設在系統性風險面前就不成立了！」
崔斯特收起圖表，用雙手把領帶整理好，嘴角依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他經歷過太多的懷疑，每一個持懷疑態度的人最後都會在房價繼續上漲的事實面前認錯，他用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道：「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美國歷史上從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在大蕭條時期房價也只是局部下跌，並不是一種現實的風險，你的假設在數學上可以成立，但是在歷
史上卻不成立。美國房地產市場太大了，各個地方的經濟結構不一樣，加州靠科技和貿易，紐約靠金融和服務業，德州靠能源，佛州靠旅遊和養老，這些地區經濟周期不一樣步，加州在衰退的時候，德州可能在增長，紐約在增長的時候，佛州可能在調整，不同地區的經濟差異可以自動抵消房價的波動，全國同步下跌的概率很低，低到不需要在風險管理系統中考慮，另外，我要再重複一遍，有AIG的保險，即使出現你所設想的極端情況，AIG的AAA評級也意味著它有充足的資本儲備來承擔賠償，這不是我個人的看法，而是穆迪、標普這樣的全球最大的評級機構所給出的結論，你不信我，也應該相信它們。」
林頓微微側過頭去，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全部信息，而這些信息比他預料中的更加完整、清晰、準確地印證了他在圖書館裡閱讀到的次貸風險敞口評估報告中的每一個結論，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說道：「謝謝你的解釋，很專業！」
他轉過身去走到林曼身邊，林曼站在大堂休息區的另一邊，看著牆上的紐約市地圖，上面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版畫，曼哈頓只有兩座橋。
林頓說：「走吧。」
林頓走出大堂之後，對他說：「美國金融系統里有很多欺詐和謊言。」
林曼：「貸款專員說的話....太會忽悠人了，我都沒有辦法反駁」
林頓：「他不算是真正的騙子，他只是相信自己在做善事的人，被他欺騙的人在他之上，每一層都在欺騙下一層，新世紀金融公司的高管知道零首付貸款會違約，但是他們並不持有這些貸款，而是把它們賣給雷曼兄弟，雷曼兄弟又把它們打包成MBS賣給全球投資者，評級機構知道MBS底層資產有問題，但是他們給MBS評級為AAA，因為如果不給AAA，客
戶就會去找另一家評級機構，AIG知道信用違約互換的風險敞口在擴大，但是保費太好賺了，他們停不下來，全球投資者知道美國人在買他們看不懂的金融產品，但是他們相信AAA評級，每一層都在做著理性的局部決策，每一層都認為自己在轉移風險，實際上風險並沒有被轉移，而是被集中了，所有的分散路徑最後都會匯聚到同一條河道上，只要房價繼續上漲，所有的分散都是安全的，只要房價停止上漲，哪怕只是停止，這個系統就會從底部開始一層層地爆倉，這是早晚的事情！」
林曼沉默了一會，兒子說的那些話一時半會兒還不能被她完全接受，她說道：「剛才那個貸款專員說在美國歷史上從沒有出現過全國房價同時下跌，他說的是事實嗎？」
林頓說：「這是事實，但是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並不代表明天就不會發生了。1998年之前，俄羅斯政府債券違約在歷史上也沒有出現過，但是它卻發生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人們也是用歷史數據來證明自己的模型是安全的，他們說六標準差事件幾百萬年才出現一次，但是1998年夏天就發生了，歷史數據只能描述過去，不能預測未來，而金融系統每次的大崩盤，恰恰就是發生在「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領域裡，因為如果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人們就會有所防備，但是恰恰是那些歷史上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才會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發生，然後它就真的發生了。在保險業中，這就是「從未出現過的災難是最危險的」，而在統計數據里，這就是「樣本外風險」..
林曼忽然明白了什麼，說道：「那個專員說房地產市場風險被分散到全世界，就像把雞蛋分散到幾千個籃子裡，但是所有的籃子都放在同一條船上，船翻了，分散就沒有意義了。」
林頓點頭道：「是的，MBS的投資者遍布世界各地，但是底層抵押品都是美國房地產，全球投資者認為自己在做分散化投資，實際上只是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同一個變量上，美國房價永遠上漲。」這和輝瑞的基金經理認為自己在做分散化投資，實際上把所有
的賭注都押在了同一個變量上，Torcetrapib一定會成功，是同一個邏輯，分散化如果只是在形式上分散、在實質上集中，那就是假的分散化。」
林曼微微點了點頭，之後又問了一個和下午看的房子有關的問題：「那麼我們還要不要繼續租房子？」
林頓：「先不租，徵信問題不是多加押金就能解決的，多加押金也只是在告訴業主，我有錢，但是我不可信，這樣的租約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
約翰·哈格雷夫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大堂，今天他穿的是深藍色的西服，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帶是保爾森基金會標誌性的暗紅色。他對著大堂鏡面牆整理了一下領帶結，之後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林頓發了一條簡訊：「我在大堂等你。」
他認識林頓已經有一年多了，從皇后區公共圖書館裡偶然搭上的那一個下午開始，到現在兩人在輝瑞戰役中以完全一樣的方向、完全不同的規模穿越同一次踩踏，他們之間的話從來沒有需要寒暄的，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林頓第一次見到他的老闆，他有些緊張，因為這次對話的內容可能會超出他的知識範圍，而他也不習慣處於一個旁觀者的地位。
林頓從旋轉門裡面走了進來，他穿的是深灰色的大衣，圍的是深藍色的羊絨圍巾，這是林曼上周用基金會帳戶里的錢在梅西百貨給林頓買的，標籤上標的價格是89美元。
「約翰！」
「林頓！」
兩個人沒有握手，約翰轉過身帶著他去往電梯，刷了門禁卡，按下了頂層按鈕，電梯上升的時候，約翰用非常簡潔的語言說明了情況：「保爾森今天本來不在辦公室，平安夜，但是聽說你要來，所以特意調整了日程，他看了輝瑞的復盤，從高盛那邊要到了輝瑞期權以及做空的數據，他說想見你。」
電梯門一開，約翰就帶著林頓進了保爾森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裱在鏡框裡的圖表，上面的時間序列數據曲線就是房價指數和次級貸款拖欠率的疊加圖，下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2005年6月，我們開始做空。
約翰·保爾森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他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灰白，身體比較瘦弱，戴著眼鏡，穿的是深棕色的高領毛衣和灰色的西褲，不像一個管理著幾十億美金的對沖基金經理，倒像是一個在普林斯頓教經濟學的終身教授，那雙眼睛是安靜的、非常專注的————頂尖的交易員都有這樣的眼睛。
「林頓，坐吧。」保爾森指著辦公桌對面的皮椅。
那把椅子上曾經坐過摩根史坦利的機構銷售總監、德意志銀行的結構化產品主管、來自加州養老基金的幾十億美元出資人，但是今天卻第一次坐了一個15歲高中的學生。
保爾森坐到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他看著林頓的眼睛，並沒有多餘的話要說，他不是個會寒暄的人。
「保爾森先生，感謝你抽出時間來見我！」林頓坐下來。
保爾森說道：「你做空輝瑞的事情我已經看了復盤，從12月7日到12月22日，分三次建倉，均價30美元，三次平倉，均價22.70美元，淨盈利大約71萬美元，從150萬漲到221
萬，回報率47%，你在建倉的時候並沒預測三期數據會失敗，而是認為市場對於三期數據失敗的概率定價過高，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前者是押注事件，後者是押注賠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散戶在押注前者，百分之九十九的對沖基金也在押注前者，但是他們押注的是概率，而只有極少數交易員押注後者，因為他們明白一件事情，事件是不可預測的，但是賠率是可以計算的。」
林頓說：「謝謝，但是輝瑞只是一道開胃菜，主菜是次貸。」
保爾森：「說說你看到了什麼，看看我們是否持有相同的看法」
林頓：「兩個信號，第一個信號是昨天我在麥迪遜大道大堂里，新世界金融公司的貸款專員正在推銷零首付抵押貸款。零首付，零，沒有首付，只要你有穩定的收入來源以及一份良好的信用記錄，就可以用零首付的方式購買到一套房產，貸款專員告訴我，風險為零，因為抵押貸款會被打包成MBS賣給全世界的投資者，因為AIG會給MBS提供信用違約互換保險，因為全美房價從來沒有出現過同時下跌的情況，所以他認為自己在說真話。」
保爾森笑著說：「零首付產品早在2005年就已經存在了，但是大規模推廣是在2006
年。」保爾森頓了頓又說：「新世紀金融去年發放了五百多億美元的次級抵押貸款，其中零首付和低首付的產品占到了將近六成，借款人的平均FIC0信用分數為580，580在傳統的銀行標準下屬於次優級以下。」
林頓說：「第二個信號，在周六的大堂里又聽到了國家金融服務公司推銷員的宣傳，首付比例為百分之十，年利率為百分之六點五，三十年期，推銷員對一對夫婦說，紐約房
價明年的漲幅將達到百分之二十，後年的漲幅將達到百分之四十，他拿出了凱斯—希勒房價指數上紐約分項的數據圖，上面有一條三十年的趨勢線，只有兩次小的回落，他用這張圖來說服這對夫婦，百分之十的首付就是鎖定未來財富，昨天我跟那個貸款專員聊過後，就將新世紀金融公司2005年的年報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抵押貸款組合的提前償付率在下降，但是30天以上的逾期率卻在2005年第三季度之後迅速增長，從8%漲到了11%，這樣的增長速度在過去的三年裡沒有出現過，逾期率曲線的陡峭化並不是周期性的波動，而是結構性的，房價增速在減慢，但是逾期率卻在加快，這兩條曲線將在未來的幾個季度里相交，相交的地方就是違約潮的開始」
保爾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說：「我們從2005年開始做空次貸市場，我和我的團隊在過去的1年半里買進了大量的與BBB級次級抵押貸款支持債券相關的信用違約互換，我們所採用的核心邏輯與你剛才所說的完全一致，房價不跌，只要不再上漲，次級貸款的違約率就會迅速提高，在2005年初的時候我們用最笨的方法對全美幾百個都市區的房價和抵押貸款拖欠率數據進行了季度、月度的比對，結果很清楚：拖欠率對於房價增速的敏感性遠遠超過市場的預期。當房價增速降到百分之五的時候，拖欠率的變化並不大。但是從百分之五降到零之後，拖欠率曲線就出現了陡峭化拐點。2006年第二季度的時候，我們所監控的十幾個主要城市房價增速已經由正轉負。次級貸款新增違約，特別是2005年、2006年發放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正以過去十年來最快的速度增長。ABX指數是次級抵押貸款支持債券的信用衍生品指數，在2006年初的時候被推出。我們把每一個層次都跟蹤到了，BBB級的價格從年初的接近100跌到了現在的70以下，這就表明市場正在重新定價次級貸款的信用風險。但是定價速度仍然不夠快，在2007年第一季度就出現了違約高峰的觸發窗口！」
林頓點頭說：「我也是跟蹤ABX指數的，BBB級的價格在2006年第三季度加速下跌，從97降到77，跌幅達到20%以上，這樣的跌幅不應該出現在投資級信用產品上，除非底層資產的違約風險被嚴重低估了，不過市場還在睡覺，並不是沒有數據，數據已經在
Bloomberg上公開了半年之久，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醒來。」
保爾森微微點頭說：「你和我得出一樣的結論，但是你是從四百美元開始，在十個月之內做到兩百萬美元，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對你的決策框架很感興趣，你每次都是全部押注於一個標的，浮虧達到百分之三十以上還會繼續加倉，你的風控並不是通過分散來實現的，而是依靠深度的研究，這樣的模式在專業的基金中是不會被接受的，風控合規部門也會直接否決，你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林頓說：「專業基金的風控體系建立在分散化的假設之上，即分散可以降低組合的波動率。分散一般情況下是正確的，但是它的正確性取決於一個前提：底層資產在極端事件下相關性不變。最需要風控的時刻並不是平倉，而是極端事件發生的時候，在極端事件里，所有的相關性都會趨近於1。輝瑞股票在12月18日暴跌的時候，整個製藥板塊都跟著下跌了。默沙東、羅氏、禮來、阿斯利康等心血管賽道的所有CETP抑制劑概念股，以及和Torcetrapib沒有一點關係的製藥股都在下跌，那天分散化沒有起到任何保護作用，如果相關性在危機中趨向於1，分散化就只是一種幻覺，而專業的基金風控體系並不會對這種幻覺進行懲罰，因為風控的考核指標是波動率而不是最大回撤，波動率可以通過分散來美化，而最大回撤只能依靠研究深度來規避，研究深度不夠的分散化，只是把風險藏在了相關性的盲區里。」
保爾森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做出了一個林頓萬萬沒想到的動作，他把手伸向了辦公桌邊上的一個小抽屜，拉開之後拿出了一個精美的水晶威士忌醒酒器以及兩支杯壁非常纖薄的玻璃酒杯，瓶子裡的琥珀色液體在辦公室的燈光之下反射出深金色的光芒，他把其中的一隻杯子推到了林頓面前，並且倒了多半杯，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麥卡倫二十五年，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可以喝到的，你不到法定飲酒年齡，但是今天我們不談法律，談數學，你對於分散化幻覺的批判和我做空次貸的邏輯底層是一致的，我們都在用最原始的方法來做研究，讀原始數據，而不是賣方摘要，但是你這個年紀能夠接觸到這樣的層次，我說不出罕見，只能說我沒有見過，四百美元到兩百萬，十個月，輝瑞只是一筆你過去十二筆交易中的其中一筆。你是用概率論來做決策的，你的決策模型是手工建立的還是由工具幫助建立的？」
林頓：「手工，十五年的金融數據加上我母親的數學啟蒙，我的母親是復旦大學數學系的。保送生，公派去美國讀統計學和金融數學，後來因為父親破產而被父親列入徵信黑名單，在地下室里洗了六年碗，用洗潔精泡爛的手教我概率論。」
保爾森端起威士忌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看著林頓，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那是種更加冷靜、專業化的觀察，他認為：林頓不光在做交易，而且在複製她母親的思維方式，而她母親一定是個數學天才。
於是他說道：「你的母親對數學有興趣嗎？做真正要用到數學的事情，我的團隊需要一個會做統計建模的人，職位是數據分析師，主要工作是整理抵押貸款池底層的數據，做提前償付率預測模型，做假帳偵測。這份工作不要求研究生學歷，但是需要有統計思維以及耐心」
林頓：「她的徵信是黑名單，在任何正規機構都不能工作」
保爾森：「可以解決，保爾森基金又不是銀行，不查徵信，只要你母親願意，明年就可以來，我會讓HR把聘用合同準備好，辦公桌靠窗，中央公園全景！
林頓說：「我將會告訴她，她說要先學完會計基礎，陳老師還有兩周的課程。」
「不急，位置給你留著！」保爾森拿起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又說
道：「你剛才提到美國金融體系里有很多欺詐和謊言，但是我不完全同意。欺詐就是有人故意欺騙。但是該系統的缺陷並不是欺詐，而是激勵機制，新世紀金融公司CE0在推銷零首付貸款時並沒有欺騙客戶，他真心覺得零首付是安全的，因為他的獎金和貸款發放量掛鉤，貸款發放越多獎金就越高。他沒有理由去問「這些貸款會不會違約」，問了之後還會降低自己的獎金。評級機構給MBS評級為AAA的時候也沒有騙人，他們使用的是一種歷史數據模型，在模型中沒有輸入全國房價同時下跌這個參數，因為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輸入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參數在方法論上是不被認可的。AIG在出售信用違約互換時也沒有欺騙客戶，他們用精算模型告訴自己，房價下跌的概率很低，不需要額外準備金，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激勵機製做出理性的選擇。系統並不是欺詐，而是理性的個體形成的非理性的合力，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是理性的，但是所有人的理性加在一起卻指向一個非理性的結果，林頓，你做空的輝瑞也是如此，CE0不是騙子，只是在激勵結構中選擇了相信自己最昂貴的產品能夠成功，目前他仍然坐在CE0的位置上，CF0也在，研發總裁成了唯一的背鍋人，這不算道德問題，這是個激勵的問題！」
林頓：「所以這個系統就會崩潰」
「已經崩了，輝瑞是開胃菜，次貸才是主菜，在2007年第一季度的某個時候，我的模型顯示新世紀金融公司將會發生第一波債務違約，並不是股價下跌那麼簡單，我想屬於有違約和破產的風險，清算，你賺了400美元，但是虧損了200萬美元，虧了多少倍？次貸的錢可以翻十倍、二十倍。你有打算嗎」
林頓：「我將把林頓資本的200萬美金全部押注在次貸做空上，使用的工具是信用違約互換。標的為BBB級次級抵押貸款支持債券，從2007年1月到2月開始建倉，和輝瑞的邏輯一樣，市場給確定性定價，我認為確定性不存在於是想了想之後，林頓又說：「我也會直接做空地產公司、金融公司，看股價怎麼走。」
保爾森點了一下頭說道：「約翰說你幫他做空了輝瑞，所以你的電話讓他有把握從27
降到22。他是我的研究員，他要辭職了，他要完成普林斯頓的碩士學位，以後會去紐聯儲或者美聯儲工作，他臨走之前推薦了你。」
林頓：「推薦我做些什麼」
保爾森：「推薦————想想看，應該是推進你來分錢。如果願意的話，在林頓資本與保爾森基金之間建立一個非正式的合作關係，保爾森基金負責機構層面的做空執行，林頓資本獨立運作。當你的邏輯與保爾森的邏輯相交的時候，我的人就會提供額外的數據，比如非公開的機構交易流量分析、定製化的抵押貸款池分層數據以及信用違約互換最優報價信息等，作為交換條件，林頓資本每年淨利潤的一部分會被投入到保爾森的聯合投資工具中去，沒有任何管理費、業績提成，只有純利潤分享。沒有僱傭合同，只是一種合夥關係，沒有僱傭關係，你也不屬於我的員工範疇，而是和我處於平等的合作狀態！」
林頓：「你什麼時候想簽合同？」
「明天，聖誕節，我不過聖誕節，我的交易員也不過於聖誕節，你帶著你的律師過來，我們可以在會議室里把框架協議簽了。」
林頓嘴角微微上揚：「聖誕快樂，保爾森。」
保爾森難得地笑了一聲：「聖誕快樂，林頓。」
保爾森把威士忌喝完，又說道：「對了，你說你想給你母親換房子，租曼哈頓最好的豪宅，預算是月租最高能接受到五萬美元，但你母親的徵信不好，你打算怎麼解決徵信問題？大部分高端業主不接受黑名單租戶，多加押金只能解決一部分信任問題，押金的上限
是法律規定的，不是業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最有效的辦法還是找個有良好信用的擔保人，這個擔保人需要有紐約本地的信用記錄、穩定的收入來源、足夠覆蓋月租的資產證明。」
林頓：「對，徵信是唯一的障礙，我母親在美國正規金融體系里被標記為不可信任，我母親住了六年地下室，我現在要她住上曼哈頓市中心奢侈的豪宅。」
保爾森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話筒，打了一個簡短的內線電話，說了幾句話，掛了，回到窗邊重新坐下。
「我幫你找，我在紐約有二十年的信用記錄，沒有逾期，沒有違約，信用評分在800
分以上。不需要第三方擔保公司，我本人做你母親的租賃擔保人，我的信用就是她的信用，一個徵信黑戶加一個金融大鱷，這個組合在租賃歷史上應該是頭一回。」
「等我消息，過完節之後應該會有幾套合適的放出來。」
「謝謝。」林頓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把最後一口喝完，然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時發出輕微的脆響，像是敲下了一個確定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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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2日，周五，下午四點，林頓在圖書館給林曼發了一條簡訊：「媽，我出金了21萬，目前家族基金會裡有33萬左右，我們換個地方住吧！」
林曼：「現在不是住得挺好的嗎？」
林頓：「這裡是步梯五樓，都沒電梯，你膝蓋不好，而且都沒洗衣機，每次洗衣服都要下樓，搬走吧，現在我們有足夠的錢了。」
林曼：「可以，周末去看看吧，到時候用基金會的名義租。」
很快到了晚上。
艾姆赫斯特五樓公寓，林曼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魚、西紅柿炒蛋和涼拌黃瓜，一四道菜，擺在那張用了五年的摺疊桌上，桌布是去年在法拉盛華人超市買的，藍白格子，洗了很多次，邊角已經起了毛球，陳嘉敏今天教完QuickBooks的企業稅務模塊，被林曼留下來吃飯，她坐在摺疊桌邊，看著桌上四道菜，又看了看廚房裡正在盛飯的林曼。
「林女士，你兒子炒股就跟深度研究一樣。」陳嘉敏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沒馬上吃，說道：「他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能把醫學論文的統計學缺陷轉化成做空邏輯的人，他讀論文的方式和我們會計做審計的方式一模一樣，找異常，找矛盾，找那些別人看了但沒看見的數字，他有CPA的潛質。」
林曼把飯碗放在陳嘉敏面前，在對面坐下，說道：「你是說他會成為會計師？」
陳嘉敏搖頭說道：「我的意思是會計師要找錯誤，他找的是市場的錯誤，邏輯一樣，規模不同。」
林曼沒有接話，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慢慢嚼完，然後放下筷子，問：「陳老師，周先生最近怎麼樣？」
陳嘉敏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說道：「他把輝瑞平了，32買的，23平了，虧了大概30萬。」
她頓了頓，說道：「五十萬積蓄，現在剩二十萬，他在輝瑞做了十五年，他的同事爆倉的，離婚的離婚，還有跳樓的...」
林曼：「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
陳嘉敏說道：「他最近幸運的簽了一筆長期單，工資提升了，說紐約房價還在上漲，早點買房，現在不買以後就買不起了，目前首付可以弄到10%，二十萬剛好夠首付，他說炒股會賠錢，炒房不會賠錢，美國的房價永遠能漲！」
林曼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陳老師，你們最好不要碰任何帶槓桿的東西，股票也好，房子也好，帶上了槓桿就有風險，不如把錢存在銀行里吃利息，一年四個點，20萬美元也有8000美元利息！」
頓了頓，她繼續說：十五年前我和林頓的爸爸相信網際網路，後來網際網路泡沫碎了，他爸爸死在肝癌里，我搬進地下室洗了六年碗，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漲」的東西，數學上不存在無窮大！」
陳嘉敏點了點頭：「我回去跟他說。」
林頓在外面和同學們一起吃晚飯，回來之後就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間，康柏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新世紀金融公司2005年的年報PDF文件，他用紅色的筆在上面標註著抵押貸款組合的提前償付率數據以及30天以上的逾期率曲線，門外客廳里林曼與陳嘉敏的對話聲時隱時現，林曼建議陳嘉敏不要再碰股市了，好好存錢，陳嘉敏答應了。
陳嘉敏晚上回家了。
周明輝正坐在沙發上面，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幾份彩色印刷的房地產宣傳冊，封面印著長島一棟帶草坪的獨棟別墅，夕陽照射在米色的外牆上，窗戶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已經研究了幾個小時。
「嘉敏，我跟你說，紐約的房價還在上漲，今年已經漲了百分之十，明年預計還會漲百分之二十。我們目前有二十萬的資金，房價是兩百萬，首付百分之十正好是二十萬，月供大約八千，雖然我在股市上虧了很多錢，但是最近簽了一個大單，工資提高了，現在我的收入可以覆蓋，我知道八千塊錢一個月很貴，比我們現在2400元的房租貴了三倍多，但是這是投資，炒房和炒股不一樣，炒股會虧錢，因為股票背後是一群講故事的人，房子沒有講故事，房子是磚頭和地皮，磚頭不會爆倉，地皮不會退市，美國房價從大蕭條之後就沒有連續下跌兩年以上的。這屬於歷史，並不是某個CE0在分析師會議上說的話！」
陳嘉敏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蓋上，靜靜的聽完，然後說道：「你上周買輝瑞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你說CE0親自站台，分析師一致看好，內部人都在買，美國最大的製藥公司不可能在一款八億美元的藥上栽跟頭，現在你說磚頭不會爆倉。」
周明輝：「那不一樣，輝瑞是押注一個藥物的成敗，房子是實實在在的資產。」
陳嘉敏：「資產也會跌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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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輝：「紐約不會，紐約的房價從二戰結束到現在漲了六十年。六十年的趨勢不會因為我們的二十萬首付改變方向，而且現在首付降了，以前要百分之二十首付，現在只要百分之十。」
「10年前我們買不起房子，又贊了五年，還是買不起，現在還有20萬，首付降到了10%，可以買了，如果明年房價再漲20%，我們就更買不起了...
」
「你可以說股市有風險，但什麼都不做也有風險，踏空的風險比虧損的風險更大！」
陳嘉敏一時間找不到理由反駁，潛意識也認同。
她看著茶几上那些印刷精美的房地產宣傳冊.......她忽然想起林曼說的話：「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漲」的東西！」
周明輝：「明天去看房嗎？」
租了十幾年的房子，首付降到10%，房價還在上漲，陳嘉敏真心動了。
「嗯，去看看吧。」
於是周明輝約了白人房地產推銷員，格雷格·馬斯特森，在明天上午看房。
周六上午，皇后區森林小丘。
一棟紅磚外牆的三居室合作公寓，客廳朝南，落地窗正對一片安靜的社區花園，實木地板是前業主三年前新鋪的，廚房台面是花崗岩，主臥帶獨立衛生間和步入式衣帽間。
格雷格·馬斯特森領著周明輝和陳嘉敏從玄關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主臥，每一步都踩在預先設計好的動線上。
先展示採光最好的房間，再展示儲物空間，最後帶客戶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花園......窗外有一個小男孩在騎三輪車，他的母親坐在長椅上織毛衣，這幅畫面比任何銷售話術，都更有說服力。
格雷格·馬斯特森說道：「去年同戶型的成交價是180萬美元，今年漲到200萬美元了，你們覺得貴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它不貴，因為明年同戶型的房子就會掛到240萬美元，皇后區的房價正在上漲，曼哈頓上東區已經漲了25%，這裡才上漲10%，這將是補漲行情！」
「我跟你們說，現在國家金融服務公司可以提供10%首付的抵押貸款，利率6.5%，三十年，月供大概八千美元美元，你們現在租的法拉盛合作公寓月租是兩千四，加上停車費和水電雜費大概兩千八，租房是純消費，兩千四每個月，一年小三萬，五年十五萬，十年三十萬，沒有任何資產積累，而月供八千塊里，利息部分可以抵稅，本金部分是你的淨資產，你在給自己存錢，不是在給房東存錢，明年房價漲20%，你的淨資產就漲了四十，四十萬除以首付二十萬，投資回報率百分之兩百，你們在輝瑞股票上虧了多少錢？三十萬？
三十萬在房地產市場上只是一個波動，一個季度的漲幅可能就覆蓋了。」
周明輝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花園裡那個騎三輪車的小男孩，陽光從落地窗里斜打進來，照在實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澤，他想像自己的兩個孩子在那片草地上跑，想像妻子坐在客廳里看書，想像周末請同事來家裡燒烤，他轉頭看了陳嘉敏一眼，她站在廚房台面前面。
陳嘉敏內心糾結無比：「我們再考慮一下。」
「當然。」格雷格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兩張名片，一張遞給周明輝，一張遞給陳嘉敏，說道：「不過我建議儘快，同戶型還有兩組客戶在談，這周內可能就簽了，另外，如果你們擔心利率，我可以說一句，美聯儲明年可能降息，降息之後房貸利率會進一步下調，到時候房價漲得更快，現在買房是鎖定低利率、低首付、低房價的三重窗口，過了這個窗口，同樣的房子可能要更高的首付、更高的月供、更高的總價。」
陳嘉敏回家後，將看房時記下的數字重新算了一遍。
接著陳嘉敏問：「月供11378美元，加房產稅和保險，一萬三以上，你一個月稅後到手大概九千，缺口四千，怎麼辦？」
周明輝：「房子漲價後，我們就賣掉，不用還三十年房貸，三年就夠了，三年房價上漲40%的掛，賣掉就淨賺80萬美元，還掉貸款還剩100萬，這三年每個月用儲蓄貼一點月供，相當於強制儲蓄，而且首付我還可以再談，推銷員說也許還能更低。」
他把握住她的手，說道：「嘉敏，股市上虧的那三十萬，在房地產市場上可能一年就賺回來了，輝瑞是賭一個藥，房地產是真正的投資。」
陳嘉敏內心糾結找，林曼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漲的東西，但她丈夫正在用「永遠不
會跌」的邏輯來說服她。
周六，下午，曼哈頓上東區。
林頓和林曼也在看房。
帶他們看房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白人女性，叫瑪格麗特·霍夫曼，是道格拉斯·艾利曼地產公司的高級租賃經理，她穿著一套剪裁精緻的深灰色裙裝，珍珠耳釘，說話時喜歡用手勢輔助表達，每一個手勢的幅度都經過精準控制，既不過分熱情讓人覺得在推銷，也不過分冷淡讓人覺得在怠慢，溫莎中學教務主任瑪格麗特·陳給她打過電話，說有位「非常重要的客戶」需要找房，預算在一萬到兩萬美元之間。
瑪格麗特帶林頓和林曼看了三套，第一套在公園大道，複式公寓，四個臥室，三個衛生間，月租一萬八千美元，落地窗外能看到中央公園的樹梢，第二套在第五大道，戰前建築，挑高天花板，硬木地板，月租一萬五千美元，帶門房和私人儲藏室，第三套在麥迪遜大道，新建的高層公寓，三十二樓，整面玻璃幕牆正對帝國大廈的尖頂，月租兩萬美元。
林曼在第三套公寓的客廳里站了一會兒，落地窗外是曼哈頓的天際線，帝國大廈在冬日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然後她說道：「這些公寓都很好，但我有一個情況需要提前說明！」
瑪格麗特：「什麼情況？您有什麼要求嗎？」
林曼：「我的信用記錄有問題，徵信黑名單，我丈夫在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中破產，我
在貸款文件上聯署，被追究連帶責任，目前我的信用分數很低，如果業主不接受黑名單租戶，我們就不浪費時間了。」
瑪格麗特的職業微笑凝固在了臉上！
她在道格拉斯·艾利曼做了二十年高端租賃，處理過無數次複雜的信用審核，外國外交官、沒有美國信用記錄的科技新貴、離婚後財產未分割完畢的富豪等等，但是她很少遇到站在月租兩萬美元公寓客廳里，坦誠自己是徵信黑戶的人，而這個人說話的時候，姿態筆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胸前，非常平靜。
「您這種情況確實要和業主溝通一下，大部分高端物業的業主都會對信用記錄提出要求，一般要求是信用分數達到700分以上。」
瑪格麗特沒有說「不可能」，因為她是個專業人士，她經歷過太多不可能被打破的事情......離婚、破產、繼承糾紛等等，只要開價夠高，什麼都好談。
頓了一下之後，她又說道：「可以考慮提高押金，24個月的押金可以讓業主放心，也可以找一個有良好信用的人做擔保人————如果您的家人或者朋友願意作為租賃擔保人簽字，那麼信用審核的壓力就會轉到擔保人的身上，我需要幫您聯繫哪一套房子的業主？」
林曼看著林頓，林頓只是靜靜的站在她的身邊，她說道：「我們再想想吧，謝謝你的配合。」
走出麥迪遜大道上的高層公寓樓之後，冬日的下午陽光已經偏西了，對面星巴克飄出咖啡的焦香味，林頓發現大堂休息區角落的長沙發上坐著兩個人，面前的小茶几上攤開著幾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著綠色和藍色的Iogo，綠色的是他認識的，是新世紀金融公司的
標誌，一個抽象的房屋剪影，下面一行無襯線字體，「NewCenturyFinancial
Corporation」，藍色的是「Countrywide Financial」，兩個人正在用可攜式計算器快速敲打數字，旁邊放著一疊空白的貸款申請表。
「零首付，不需要首付，新世界金融的「零首付夢想計劃」，只要你的收入穩定，哪怕信用分數低一點，也可以實現零首付，利率稍微高一些，前兩年有優惠利率，第三年開始按照市場利率來調整，但是考慮到紐約房地產市場升值的速度，這點利率差根本就無關緊要！」
林頓問道：「零首付？不需要首付就可以買房嗎」
貸款專員叫崔斯特·多諾萬，他抬起頭來看著林頓。
崔斯特大約三十歲左右，袖口的紐扣上刻著一個小NCF，旁邊放著新世紀金融公司貸款產品的宣傳冊，封面印著「實現美國夢」的字樣以及一個微笑的家庭站在白色圍欄前的照片，他看了林頓一眼，高中生的樣子，穿的是溫莎中學的校服外套，但是身邊站著的女人氣質很不一般，他很快做出了一個判斷：這是一個潛在客戶，年齡不是問題，只要家長願意簽字就行。
「是的，零首付，新世紀金融公司有一款產品叫做零首付夢想計劃」，只要能提供收入證明、兩個月的銀行流水以及一份信用報告，不管你的信用分數是多少，我們都有相應的貸款產品，如果信用分數低的話，在前兩年的利率可能會高一些，大約是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兩年之後可以重新融資，反正兩年之後房價上漲了，你再融資的時候房子本身已經增值了，用增值的部分做抵押，利率就會降低。」
林頓：「不擔心違約嗎？房價下跌的時候，如果貸款人不還款，抵押品的價值不足以
償還貸款怎麼辦？」
崔斯特並沒有因此而警覺，他在法拉盛、布朗克斯的社區中心做過很多次，每次都會遇到同樣的質疑，這是標準話術的觸發點，他笑著說：「房價下跌？不好意思，你在紐約！」
他看著林頓的眼睛，又說道：「從二戰結束到現在，紐約的房價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了，期間只出現過兩次小幅度的下跌，一次是在七十年代初，另一次是在九十年代初。」
「兩次回調的幅度都不超過百分之五，並且都在兩年之內恢復了，紐約的土地供應是有限的，曼哈頓是個島，皇后區和布魯克林的可用地塊越來越少，人口在增加，土地沒有增加，這又意味著什麼呢？房價長期上漲的趨勢已經很明確。可以查看一下這份數據！」
他說著把一張圖表從文件堆里拿了出來，遞給了林頓，上面是一條幾乎完美的向上傾斜的曲線，從1970年一直畫到了2006年，中間只出現了兩個小小的凹陷，他解釋道：「這就是凱斯—希勒房價指數在紐約的數據。三十年來的發展趨勢是向上的！個別年份會有波動，但是長期持有的人全部都會賺到錢，沒有一個例外！這就是為什麼零首付是合理的，我們不擔心違約，因為歷史數據表明，紐約房價的增長速度總是大於違約率上升的速度，即使有人斷供，拍賣掉的房子在拍賣市場上也可以以高於貸款餘額的價格成交，損失為零。」
林頓問道：「如果斷供的話怎麼辦」
崔斯特呵呵一笑，說道：「即使借款人真的斷供了，這些抵押貸款也不是新世紀金融公司自己持有的，我們只是貸款發放機構，並不屬於貸款持有機構，我們把貸款打包賣給投資銀行，房地美、房利美、雷曼兄弟、貝爾斯登，他們把這些貸款和其他幾千筆貸款打
包在一起，做成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然後把MBS賣到全世界的投資者手中，挪威的養老基金、日本的保險公司、德國的地方銀行、中東的主權財富基金。風險被分散到全世界，一筆貸款違約，就會影響到全世界幾千個投資者中的每一個人，而每一個投資者的損失都不大，這就是風險分散，這是現代金融工程最偉大的發明！而且，投資者如果仍然擔心風險的話，也可以購買保險，AIG、美國國際集團提供信用違約互換，相當於給MBS買了一份違約保險，AIG是全球最大的保險公司，市值超過一千億美元。它的信用等級為AAA
級。AAA代表的是什麼意思呢？也就是說違約的概率小於萬分之一，如果房價真的下跌了，如果貸款真的出現違約情況，如果MBS真的出現虧損的話，AIG就會進行賠償，AIG可以承擔得起這樣的損失！」
崔斯特把圖表收起來，語氣也放鬆了一些，好像在跟大家分享一個業內公認的真理，說道：「風險為零，所以零首付也是合理的，因為違約本身不會造成損失，損失被分散、
被保險、被證券化了，在這個領域裡金融系統已經建立起一套完美的風險轉移機制。該機制在過去十年裡經受住了兩次經濟衰退以及一次股市崩盤的考驗，並且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
林頓聽完之後臉上依然保持著禮貌性的微笑，然後他提出一個簡單明了的技術性問題：「如果全美房價都跌了怎麼辦？不僅紐約一個城市，全國範圍內的房價都開始下跌了，那麼違約就會集中爆發，MBS的損失也會一起出現，全球幾千個投資者將會同時要求賠償，AIG的信用違約互換會在同一時刻被觸發，保險公司儲備金不夠支付所有人的損失，風險被分散到全世界的假設在系統性風險面前就不成立了！」
崔斯特收起圖表，用雙手把領帶整理好，嘴角依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他經歷過太多的懷疑，每一個持懷疑態度的人最後都會在房價繼續上漲的事實面前認錯，他用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道：「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美國歷史上從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在大蕭條時期房價也只是局部下跌，並不是一種現實的風險，你的假設在數學上可以成立，但是在歷
史上卻不成立。美國房地產市場太大了，各個地方的經濟結構不一樣，加州靠科技和貿易，紐約靠金融和服務業，德州靠能源，佛州靠旅遊和養老，這些地區經濟周期不一樣步，加州在衰退的時候，德州可能在增長，紐約在增長的時候，佛州可能在調整，不同地區的經濟差異可以自動抵消房價的波動，全國同步下跌的概率很低，低到不需要在風險管理系統中考慮，另外，我要再重複一遍，有AIG的保險，即使出現你所設想的極端情況，AIG的AAA評級也意味著它有充足的資本儲備來承擔賠償，這不是我個人的看法，而是穆迪、標普這樣的全球最大的評級機構所給出的結論，你不信我，也應該相信它們。」
林頓微微側過頭去，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全部信息，而這些信息比他預料中的更加完整、清晰、準確地印證了他在圖書館裡閱讀到的次貸風險敞口評估報告中的每一個結論，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說道：「謝謝你的解釋，很專業！」
他轉過身去走到林曼身邊，林曼站在大堂休息區的另一邊，看著牆上的紐約市地圖，上面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版畫，曼哈頓只有兩座橋。
林頓說：「走吧。」
林頓走出大堂之後，對他說：「美國金融系統里有很多欺詐和謊言。」
林曼：「貸款專員說的話....太會忽悠人了，我都沒有辦法反駁」
林頓：「他不算是真正的騙子，他只是相信自己在做善事的人，被他欺騙的人在他之上，每一層都在欺騙下一層，新世紀金融公司的高管知道零首付貸款會違約，但是他們並不持有這些貸款，而是把它們賣給雷曼兄弟，雷曼兄弟又把它們打包成MBS賣給全球投資者，評級機構知道MBS底層資產有問題，但是他們給MBS評級為AAA，因為如果不給AAA，客
戶就會去找另一家評級機構，AIG知道信用違約互換的風險敞口在擴大，但是保費太好賺了，他們停不下來，全球投資者知道美國人在買他們看不懂的金融產品，但是他們相信AAA評級，每一層都在做著理性的局部決策，每一層都認為自己在轉移風險，實際上風險並沒有被轉移，而是被集中了，所有的分散路徑最後都會匯聚到同一條河道上，只要房價繼續上漲，所有的分散都是安全的，只要房價停止上漲，哪怕只是停止，這個系統就會從底部開始一層層地爆倉，這是早晚的事情！」
林曼沉默了一會，兒子說的那些話一時半會兒還不能被她完全接受，她說道：「剛才那個貸款專員說在美國歷史上從沒有出現過全國房價同時下跌，他說的是事實嗎？」
林頓說：「這是事實，但是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並不代表明天就不會發生了。1998年之前，俄羅斯政府債券違約在歷史上也沒有出現過，但是它卻發生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人們也是用歷史數據來證明自己的模型是安全的，他們說六標準差事件幾百萬年才出現一次，但是1998年夏天就發生了，歷史數據只能描述過去，不能預測未來，而金融系統每次的大崩盤，恰恰就是發生在「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領域裡，因為如果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人們就會有所防備，但是恰恰是那些歷史上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才會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發生，然後它就真的發生了。在保險業中，這就是「從未出現過的災難是最危險的」，而在統計數據里，這就是「樣本外風險」..
林曼忽然明白了什麼，說道：「那個專員說房地產市場風險被分散到全世界，就像把雞蛋分散到幾千個籃子裡，但是所有的籃子都放在同一條船上，船翻了，分散就沒有意義了。」
林頓點頭道：「是的，MBS的投資者遍布世界各地，但是底層抵押品都是美國房地產，全球投資者認為自己在做分散化投資，實際上只是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同一個變量上，美國房價永遠上漲。」這和輝瑞的基金經理認為自己在做分散化投資，實際上把所有
的賭注都押在了同一個變量上，Torcetrapib一定會成功，是同一個邏輯，分散化如果只是在形式上分散、在實質上集中，那就是假的分散化。」
林曼微微點了點頭，之後又問了一個和下午看的房子有關的問題：「那麼我們還要不要繼續租房子？」
林頓：「先不租，徵信問題不是多加押金就能解決的，多加押金也只是在告訴業主，我有錢，但是我不可信，這樣的租約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
約翰·哈格雷夫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大堂，今天他穿的是深藍色的西服，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帶是保爾森基金會標誌性的暗紅色。他對著大堂鏡面牆整理了一下領帶結，之後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林頓發了一條簡訊：「我在大堂等你。」
他認識林頓已經有一年多了，從皇后區公共圖書館裡偶然搭上的那一個下午開始，到現在兩人在輝瑞戰役中以完全一樣的方向、完全不同的規模穿越同一次踩踏，他們之間的話從來沒有需要寒暄的，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林頓第一次見到他的老闆，他有些緊張，因為這次對話的內容可能會超出他的知識範圍，而他也不習慣處於一個旁觀者的地位。
林頓從旋轉門裡面走了進來，他穿的是深灰色的大衣，圍的是深藍色的羊絨圍巾，這是林曼上周用基金會帳戶里的錢在梅西百貨給林頓買的，標籤上標的價格是89美元。
「約翰！」
「林頓！」
兩個人沒有握手，約翰轉過身帶著他去往電梯，刷了門禁卡，按下了頂層按鈕，電梯上升的時候，約翰用非常簡潔的語言說明了情況：「保爾森今天本來不在辦公室，平安夜，但是聽說你要來，所以特意調整了日程，他看了輝瑞的復盤，從高盛那邊要到了輝瑞期權以及做空的數據，他說想見你。」
電梯門一開，約翰就帶著林頓進了保爾森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裱在鏡框裡的圖表，上面的時間序列數據曲線就是房價指數和次級貸款拖欠率的疊加圖，下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2005年6月，我們開始做空。
約翰·保爾森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他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灰白，身體比較瘦弱，戴著眼鏡，穿的是深棕色的高領毛衣和灰色的西褲，不像一個管理著幾十億美金的對沖基金經理，倒像是一個在普林斯頓教經濟學的終身教授，那雙眼睛是安靜的、非常專注的————頂尖的交易員都有這樣的眼睛。
「林頓，坐吧。」保爾森指著辦公桌對面的皮椅。
那把椅子上曾經坐過摩根史坦利的機構銷售總監、德意志銀行的結構化產品主管、來自加州養老基金的幾十億美元出資人，但是今天卻第一次坐了一個15歲高中的學生。
保爾森坐到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他看著林頓的眼睛，並沒有多餘的話要說，他不是個會寒暄的人。
「保爾森先生，感謝你抽出時間來見我！」林頓坐下來。
保爾森說道：「你做空輝瑞的事情我已經看了復盤，從12月7日到12月22日，分三次建倉，均價30美元，三次平倉，均價22.70美元，淨盈利大約71萬美元，從150萬漲到221
萬，回報率47%，你在建倉的時候並沒預測三期數據會失敗，而是認為市場對於三期數據失敗的概率定價過高，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前者是押注事件，後者是押注賠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散戶在押注前者，百分之九十九的對沖基金也在押注前者，但是他們押注的是概率，而只有極少數交易員押注後者，因為他們明白一件事情，事件是不可預測的，但是賠率是可以計算的。」
林頓說：「謝謝，但是輝瑞只是一道開胃菜，主菜是次貸。」
保爾森：「說說你看到了什麼，看看我們是否持有相同的看法」
林頓：「兩個信號，第一個信號是昨天我在麥迪遜大道大堂里，新世界金融公司的貸款專員正在推銷零首付抵押貸款。零首付，零，沒有首付，只要你有穩定的收入來源以及一份良好的信用記錄，就可以用零首付的方式購買到一套房產，貸款專員告訴我，風險為零，因為抵押貸款會被打包成MBS賣給全世界的投資者，因為AIG會給MBS提供信用違約互換保險，因為全美房價從來沒有出現過同時下跌的情況，所以他認為自己在說真話。」
保爾森笑著說：「零首付產品早在2005年就已經存在了，但是大規模推廣是在2006
年。」保爾森頓了頓又說：「新世紀金融去年發放了五百多億美元的次級抵押貸款，其中零首付和低首付的產品占到了將近六成，借款人的平均FIC0信用分數為580，580在傳統的銀行標準下屬於次優級以下。」
林頓說：「第二個信號，在周六的大堂里又聽到了國家金融服務公司推銷員的宣傳，首付比例為百分之十，年利率為百分之六點五，三十年期，推銷員對一對夫婦說，紐約房
價明年的漲幅將達到百分之二十，後年的漲幅將達到百分之四十，他拿出了凱斯—希勒房價指數上紐約分項的數據圖，上面有一條三十年的趨勢線，只有兩次小的回落，他用這張圖來說服這對夫婦，百分之十的首付就是鎖定未來財富，昨天我跟那個貸款專員聊過後，就將新世紀金融公司2005年的年報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抵押貸款組合的提前償付率在下降，但是30天以上的逾期率卻在2005年第三季度之後迅速增長，從8%漲到了11%，這樣的增長速度在過去的三年裡沒有出現過，逾期率曲線的陡峭化並不是周期性的波動，而是結構性的，房價增速在減慢，但是逾期率卻在加快，這兩條曲線將在未來的幾個季度里相交，相交的地方就是違約潮的開始」
保爾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說：「我們從2005年開始做空次貸市場，我和我的團隊在過去的1年半里買進了大量的與BBB級次級抵押貸款支持債券相關的信用違約互換，我們所採用的核心邏輯與你剛才所說的完全一致，房價不跌，只要不再上漲，次級貸款的違約率就會迅速提高，在2005年初的時候我們用最笨的方法對全美幾百個都市區的房價和抵押貸款拖欠率數據進行了季度、月度的比對，結果很清楚：拖欠率對於房價增速的敏感性遠遠超過市場的預期。當房價增速降到百分之五的時候，拖欠率的變化並不大。但是從百分之五降到零之後，拖欠率曲線就出現了陡峭化拐點。2006年第二季度的時候，我們所監控的十幾個主要城市房價增速已經由正轉負。次級貸款新增違約，特別是2005年、2006年發放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正以過去十年來最快的速度增長。ABX指數是次級抵押貸款支持債券的信用衍生品指數，在2006年初的時候被推出。我們把每一個層次都跟蹤到了，BBB級的價格從年初的接近100跌到了現在的70以下，這就表明市場正在重新定價次級貸款的信用風險。但是定價速度仍然不夠快，在2007年第一季度就出現了違約高峰的觸發窗口！」
林頓點頭說：「我也是跟蹤ABX指數的，BBB級的價格在2006年第三季度加速下跌，從97降到77，跌幅達到20%以上，這樣的跌幅不應該出現在投資級信用產品上，除非底層資產的違約風險被嚴重低估了，不過市場還在睡覺，並不是沒有數據，數據已經在
Bloomberg上公開了半年之久，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醒來。」
保爾森微微點頭說：「你和我得出一樣的結論，但是你是從四百美元開始，在十個月之內做到兩百萬美元，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對你的決策框架很感興趣，你每次都是全部押注於一個標的，浮虧達到百分之三十以上還會繼續加倉，你的風控並不是通過分散來實現的，而是依靠深度的研究，這樣的模式在專業的基金中是不會被接受的，風控合規部門也會直接否決，你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林頓說：「專業基金的風控體系建立在分散化的假設之上，即分散可以降低組合的波動率。分散一般情況下是正確的，但是它的正確性取決於一個前提：底層資產在極端事件下相關性不變。最需要風控的時刻並不是平倉，而是極端事件發生的時候，在極端事件里，所有的相關性都會趨近於1。輝瑞股票在12月18日暴跌的時候，整個製藥板塊都跟著下跌了。默沙東、羅氏、禮來、阿斯利康等心血管賽道的所有CETP抑制劑概念股，以及和Torcetrapib沒有一點關係的製藥股都在下跌，那天分散化沒有起到任何保護作用，如果相關性在危機中趨向於1，分散化就只是一種幻覺，而專業的基金風控體系並不會對這種幻覺進行懲罰，因為風控的考核指標是波動率而不是最大回撤，波動率可以通過分散來美化，而最大回撤只能依靠研究深度來規避，研究深度不夠的分散化，只是把風險藏在了相關性的盲區里。」
保爾森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做出了一個林頓萬萬沒想到的動作，他把手伸向了辦公桌邊上的一個小抽屜，拉開之後拿出了一個精美的水晶威士忌醒酒器以及兩支杯壁非常纖薄的玻璃酒杯，瓶子裡的琥珀色液體在辦公室的燈光之下反射出深金色的光芒，他把其中的一隻杯子推到了林頓面前，並且倒了多半杯，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麥卡倫二十五年，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可以喝到的，你不到法定飲酒年齡，但是今天我們不談法律，談數學，你對於分散化幻覺的批判和我做空次貸的邏輯底層是一致的，我們都在用最原始的方法來做研究，讀原始數據，而不是賣方摘要，但是你這個年紀能夠接觸到這樣的層次，我說不出罕見，只能說我沒有見過，四百美元到兩百萬，十個月，輝瑞只是一筆你過去十二筆交易中的其中一筆。你是用概率論來做決策的，你的決策模型是手工建立的還是由工具幫助建立的？」
林頓：「手工，十五年的金融數據加上我母親的數學啟蒙，我的母親是復旦大學數學系的。保送生，公派去美國讀統計學和金融數學，後來因為父親破產而被父親列入徵信黑名單，在地下室里洗了六年碗，用洗潔精泡爛的手教我概率論。」
保爾森端起威士忌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看著林頓，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那是種更加冷靜、專業化的觀察，他認為：林頓不光在做交易，而且在複製她母親的思維方式，而她母親一定是個數學天才。
於是他說道：「你的母親對數學有興趣嗎？做真正要用到數學的事情，我的團隊需要一個會做統計建模的人，職位是數據分析師，主要工作是整理抵押貸款池底層的數據，做提前償付率預測模型，做假帳偵測。這份工作不要求研究生學歷，但是需要有統計思維以及耐心」
林頓：「她的徵信是黑名單，在任何正規機構都不能工作」
保爾森：「可以解決，保爾森基金又不是銀行，不查徵信，只要你母親願意，明年就可以來，我會讓HR把聘用合同準備好，辦公桌靠窗，中央公園全景！
林頓說：「我將會告訴她，她說要先學完會計基礎，陳老師還有兩周的課程。」
「不急，位置給你留著！」保爾森拿起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又說
道：「你剛才提到美國金融體系里有很多欺詐和謊言，但是我不完全同意。欺詐就是有人故意欺騙。但是該系統的缺陷並不是欺詐，而是激勵機制，新世紀金融公司CE0在推銷零首付貸款時並沒有欺騙客戶，他真心覺得零首付是安全的，因為他的獎金和貸款發放量掛鉤，貸款發放越多獎金就越高。他沒有理由去問「這些貸款會不會違約」，問了之後還會降低自己的獎金。評級機構給MBS評級為AAA的時候也沒有騙人，他們使用的是一種歷史數據模型，在模型中沒有輸入全國房價同時下跌這個參數，因為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輸入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參數在方法論上是不被認可的。AIG在出售信用違約互換時也沒有欺騙客戶，他們用精算模型告訴自己，房價下跌的概率很低，不需要額外準備金，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激勵機製做出理性的選擇。系統並不是欺詐，而是理性的個體形成的非理性的合力，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是理性的，但是所有人的理性加在一起卻指向一個非理性的結果，林頓，你做空的輝瑞也是如此，CE0不是騙子，只是在激勵結構中選擇了相信自己最昂貴的產品能夠成功，目前他仍然坐在CE0的位置上，CF0也在，研發總裁成了唯一的背鍋人，這不算道德問題，這是個激勵的問題！」
林頓：「所以這個系統就會崩潰」
「已經崩了，輝瑞是開胃菜，次貸才是主菜，在2007年第一季度的某個時候，我的模型顯示新世紀金融公司將會發生第一波債務違約，並不是股價下跌那麼簡單，我想屬於有違約和破產的風險，清算，你賺了400美元，但是虧損了200萬美元，虧了多少倍？次貸的錢可以翻十倍、二十倍。你有打算嗎」
林頓：「我將把林頓資本的200萬美金全部押注在次貸做空上，使用的工具是信用違約互換。標的為BBB級次級抵押貸款支持債券，從2007年1月到2月開始建倉，和輝瑞的邏輯一樣，市場給確定性定價，我認為確定性不存在於是想了想之後，林頓又說：「我也會直接做空地產公司、金融公司，看股價怎麼走。」
保爾森點了一下頭說道：「約翰說你幫他做空了輝瑞，所以你的電話讓他有把握從27
降到22。他是我的研究員，他要辭職了，他要完成普林斯頓的碩士學位，以後會去紐聯儲或者美聯儲工作，他臨走之前推薦了你。」
林頓：「推薦我做些什麼」
保爾森：「推薦————想想看，應該是推進你來分錢。如果願意的話，在林頓資本與保爾森基金之間建立一個非正式的合作關係，保爾森基金負責機構層面的做空執行，林頓資本獨立運作。當你的邏輯與保爾森的邏輯相交的時候，我的人就會提供額外的數據，比如非公開的機構交易流量分析、定製化的抵押貸款池分層數據以及信用違約互換最優報價信息等，作為交換條件，林頓資本每年淨利潤的一部分會被投入到保爾森的聯合投資工具中去，沒有任何管理費、業績提成，只有純利潤分享。沒有僱傭合同，只是一種合夥關係，沒有僱傭關係，你也不屬於我的員工範疇，而是和我處於平等的合作狀態！」
林頓：「你什麼時候想簽合同？」
「明天，聖誕節，我不過聖誕節，我的交易員也不過於聖誕節，你帶著你的律師過來，我們可以在會議室里把框架協議簽了。」
林頓嘴角微微上揚：「聖誕快樂，保爾森。」
保爾森難得地笑了一聲：「聖誕快樂，林頓。」
保爾森把威士忌喝完，又說道：「對了，你說你想給你母親換房子，租曼哈頓最好的豪宅，預算是月租最高能接受到五萬美元，但你母親的徵信不好，你打算怎麼解決徵信問題？大部分高端業主不接受黑名單租戶，多加押金只能解決一部分信任問題，押金的上限
是法律規定的，不是業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最有效的辦法還是找個有良好信用的擔保人，這個擔保人需要有紐約本地的信用記錄、穩定的收入來源、足夠覆蓋月租的資產證明。」
林頓：「對，徵信是唯一的障礙，我母親在美國正規金融體系里被標記為不可信任，我母親住了六年地下室，我現在要她住上曼哈頓市中心奢侈的豪宅。」
保爾森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話筒，打了一個簡短的內線電話，說了幾句話，掛了，回到窗邊重新坐下。
「我幫你找，我在紐約有二十年的信用記錄，沒有逾期，沒有違約，信用評分在800
分以上。不需要第三方擔保公司，我本人做你母親的租賃擔保人，我的信用就是她的信用，一個徵信黑戶加一個金融大鱷，這個組合在租賃歷史上應該是頭一回。」
「等我消息，過完節之後應該會有幾套合適的放出來。」
「謝謝。」林頓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把最後一口喝完，然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時發出輕微的脆響，像是敲下了一個確定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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