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荒鎮血旗飼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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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念荷的屍體有了生機。

  這等直接訴諸五感的強悍震撼,頃刻間擊潰了這落魄書生所有的心理防線。

  欣喜若狂這四字,絕不足以丈量他此時的癲狂跨度。

  待頭腦里充血的瘋狂境地稍稍沉澱,他這才看清了這場復生造化後背的些許詭異端倪。

  少女確實睜開了眼,瞳孔此時卻全無焦距。

  這是個活死人。

  說到底,雲端之上亦有高低參差的道行分別。

  所謂術業有專攻,道則各有疆域。

  這等生生造化之功,實則未曾觸碰修仙界至高無上的生死陰陽本源。

  周金所施展的能耐,充其量是將滔天的生機與氣血之力,一股腦兒地灌注進這具已經死透半僵的屍骸內部。

  這類活死人肉白骨的法術,若用於修復重傷垂死、還餘下一口氣魄的修士同行,當真稱得上是神乎其技。可用來復生一個形神俱滅的凡俗女子,便暴露出了極其致命的施法局限。

  可對於常年縮在陰冷井底、受盡世途涼薄的陳庚年而言,這般形神剝離的殘缺回應,已是蒼天降落的無上恩典。

  他未曾計較這荒誕因果背後的代價。

  能再度聽聞陳念荷的淺淡息喘,便勝過了修仙界流傳的所有絕世仙法。

  真切的呼吸聲猶如天籟。

  「念荷……念荷!」

  棺材裡的人雙眼雖睜開,卻空洞無物,不見半點光。

  陳庚年只當她是剛還陽,心神未定,激動得眼淚奪眶而出。

  此時站在一旁的周金,心海里已翻起驚濤駭浪。

  這陳念荷便是殘魂,也該被這股龐大的生死道則之力拉扯回來。

  可眼下這具軀殼裡,空空蕩蕩。

  他心底驀地竄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難不成,殺這女娃的人……也是從白玉京下來的?

  周金目光閃爍。

  若真是白玉京的人動的手,自己今日這番強行注人生機,豈不是壞了某位大能的籌謀?

  但他面上依舊端著那副金丹高人的做派,不露分毫。

  管他是誰殺的。

  那位面主的賭約才是頭等大事。

  只要收了這少年為徒,贏了陳根生,他便能重返白玉京,說不定還能混個真正的仙班神位。

  一具沒有神魂的肉身罷了,在這凡俗凡人眼裡,會喘氣便等同於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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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

  陳庚年轉頭看向這金袍人。

  「前輩!」

  他磕了一個頭。

  「人,老夫已經替你拉回來了。」

  周金撫須而笑。

  「只是陰氣傷了根本,需得慢慢溫養,方能喚回神智。」

  這便是騙人的鬼話了。

  陳庚年信了。

  不信又能如何?

  他看著棺木中面色逐漸紅潤的少女,眼眶酸澀,這幾日的灰暗與絕望仿佛在這一刻被這金芒徹底驅散。

  「多謝前輩大恩!晚輩做牛做馬……」

  「不要你做牛做馬。老夫方才便說了,你這等至情至性之人,合該入我門下。」

  「拜我為師隨我修行。老夫賜你無上妙法,不僅能徹底治癒這姑娘,更能保你二人在這亂世中逍遙自在。如何?」

  陳庚年腦中紛亂如麻。

  前幾日那個從骨頭架子變成青衫青年的怪物,也說能復活念荷,但非要自己俯首帖耳,還定下不得拜他人的死規矩。

  如今這位金袍老者,甚至都沒提條件,揮揮手便把事情辦成了。

  孰強孰弱,何須再想?

  「前幾日有個人來過這枯井。我疑心大蒼皇朝覆滅便與他有關。他臨走前撂下狠話,說我若是拜旁人為師,只要磕過頭敬過茶,便會立時形神俱滅。」

  陳庚年把話挑明,也是給自己求個底。

  周金一聽青衫年輕人,心裡便樂開了花。

  「逞口舌之快的鼠輩罷了。大蒼皇朝傾頹,算得什麼通天手段?你只管拜師,老夫今日便立於此地,倒要看看你行過拜師之禮,那宵小之徒能奈你何!」

  陳庚年咽了口唾沫。

  陳庚年雙膝一彎,跪在泥水裡。

  「師父在上!」

  「好徒兒,快起來。」

  周金虛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將陳庚年托起。

  陳庚年站起身,摸了摸手腳又摸了摸胸口。

  沒死。

  他舒一口氣,對周金的敬畏頓時到了極點。

  「你現下感覺如何?」

  「安然無恙,安然無恙啊!多謝師父庇護……」


  劉家車隊正駐紮在一處荒鎮。

  胖家主劉金福正指揮著家丁埋鍋造飯。

  自從那位老祖去了落星鎮,車隊便在此地修整。劉金福不敢走遠。

  此時,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入荒鎮。

  「可是老祖?」

  劉金福試探著喚了一聲,雙膝已經習慣性地軟了下去。

  陳根生停下腳步,有些訝異。

  「這你怎麼認得我?」

  劉金福撲通一聲跪得結結實實,肥肉震顫。

  幾個家丁見狀,也紛紛丟下手裡傢伙,跪伏在地。

  「金福啊。」

  「孫兒在!」

  「大蒼皇朝沒了,南麓無主。劉家自今日起立國。」

  劉金福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連滾帶爬往前挪了兩步。

  「老祖,您說啥?立……立國?」

  「大蒼的天下已成廢墟,總得有人來收拾。我看你挺富態,適合當皇帝。」

  「老祖,不是孫兒推辭。這天下雖亂,但各路宗門勢力盤根錯節。咱們劉家就這百十號人。立國……這……」

  陳根生隨意地拂了拂袖子。

  一座小山般的金銀珠寶憑空出現,將本就狹窄的荒鎮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他俯視著劉金福,笑道。

  「不夠我再去端幾個修仙宗門的寶庫。你去招攬大蒼殘兵、山寨賊寇、餓殍流民。不論出身,不看修為。」

  「發下金帛,只要他們做一件事。」

  陳根生停頓片刻。

  「見人就殺。」

  「而且還要豎大旗,建修仙宗門。門檻不限,什麼偽靈根、末流散修、邪魔外道,只要敢來,只要聽話,照單全收。」

  劉金福滿臉苦相。

  「老祖,宗門好建,名頭好扯……」

  「你只管去辦。」

  陳根生笑得溫和。

  「遇上過不去的坎,跑來找我便是。我親自去給他們講道理。」

  天下大亂。

  劉金福不愧是做了半輩子買賣的精明商人。

  得了老祖的准信,又有了那座憑空變出來的金山做底氣,這胖子的膽色瞬間壯實了不少。

  短短五日,荒鎮外豎起了幾十面赤色大旗。

  來投奔的流寇、潰軍,只要帶回一隻周邊山匪的左耳,便當場賞銀。

  若是能帶出殘本修仙功法或者幾株下品靈草來投誠,那就有個頭目的位置。

  錢能通神,也能役鬼。

  幾萬餓紅了眼的流民和逃兵聚集在荒鎮外,將這片原本鳥不拉屎的彈丸之地擠得水泄不通。

  兩腳羊上了案板,觀音土塞滿腸胃。

  禮樂人倫,碎得比皇城的瓦礫還徹底。

  這世道,妖魔還沒出深山,人先吃成了妖魔。

  蒼郡北邊的這座無名荒鎮,短短半月光景便生生擴了十倍有餘。

  幾萬潰兵與流寇聚攏過來,將周邊百里的地皮刮地三尺。

  這群原本無處落腳的餓鬼,如今皆拜在一面大旗之下。

  劉金福披著一件裁縫胡亂拼湊出來的黃袍,坐在鎮裡最大的一戶青磚院落中。

  大廳里跪了一地人。

  有劉家本族的子弟,也有新收編的山匪頭目,個個面露凶光,卻又對座上這胖子敬畏至極。

  「全鎮的年輕女子,挑模樣周正的,身子骨結實的,統統歸攏到后街的跨院去。」

  堂下一個劉家偏房的青年搓著手,諂媚湊近。

  「家主英明。可咱們這百十口本家男丁,全去后街?」

  劉金福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了過去,滾燙的茶水潑了青年一臉,狠笑道。

  「咱們劉家既然扯了大旗立國建宗,光靠老祖宗一個人撐門面是不夠的。底子太薄!」

  「大蒼皇朝沒崩的時候,修仙宗門每年下山測靈根,那是大海撈針。咱們現在有錢有人。你們給我日夜不停地辦事!只要是個娘們就往房裡帶!」

  「凡人哪怕是百萬里挑一,也有機率生出帶靈根的種,你們這幫廢物懂不懂。」

  劉金福感慨萬千。

  「但凡誰房裡能弄出個偽靈根,賞金百兩,生出個真靈根,老子封他個王噹噹。」

  劉家的男丁們全亮了嗓子應和。

  本就是些仗勢欺人的市井屠狗輩,如今一朝得勢,心底的欲望也拔高。

  渴望誕下有修仙資格的子嗣,成了劉家上下最瘋狂的執念。

  當天夜裡,荒鎮后街便成了人間煉獄。

  難民營里的女子為了家裡父兄能吃上一口半摻著沙土的糙米,主動把自己綁了送進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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