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金袍仙尊枯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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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是不是覺得殺了我,再拿我的屍體煉個什麼陰兵僵卒,也算渡我成仙了?」

  陳庚年連恐懼都欠奉,只餘一身倦怠。

  橫豎自己那三文錢的雜書,今日終究無人問津。

  橫豎這天靈根,在諸般大能眼中,也不過是頭資質稍佳的牲口。

  橫豎這濁亂世道,芸芸眾生,誰又不是在捱著時日,靜待死期。

  陳根生負手而立,新生的青衫合體妥帖,全然不見方才那駭人的白骨之相。

  目光落於這萬念俱灰的少年身上,凝滯片時,方緩緩開口。

  「修道一途,世人皆嘆天意難違,實則不過是在這滾滾紅塵里尋個落腳的方寸地。你現下窩在這暗無天日的枯井中,守著一具木棺,嘴裡念叨著修仙死得快,無非是給自己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找塊遮羞布罷了。我今日站在這,非是求你日後有何反哺,更非看重你那垃圾天靈根。天才我殺得多了,一文不值。我授你翻天覆地的神通,你只需受著便是。等你修到能隻手遮天,自可依舊安為落魄書生,了此殘生。眼下你連站直了說話的本錢都未曾攥在手裡,便不要跟我提什麼不爭。你不修,我便按著你的頭修,教什麼,便學什麼。聽真切了?」

  他語氣溫潤,一口氣將這番話說完,全無半點起伏。

  陳庚年聽著這番言辭,啞然道。

  「我若真如你所說,奉你為師,任你驅使,她能活?」

  陳根生點頭。

  「能。」

  陳庚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大拇趾從破爛的草鞋裡露出來。

  「我那書還剩個幾章,我得把它寫完。」

  搓了搓手,語氣卑微。

  陳根生目光平淡道。

  「要多久?」

  陳庚年估算了一下。

  「不好說啊。」

  陳根生聽罷,點頭應允,說道。

  「幾章而已,寫完便是。我這人向來寬和,斷不會在這等微末小事上逼迫你。」

  陳庚年長舒一口氣。

  「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說透。」

  陳庚年抬頭。

  「自今而後,除卻我之外,若有旁人敢收你為徒。」

  陳根生語氣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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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磕過頭,敬過茶,你便會殞命。連帶你南麓故土,上下生靈,盡皆形神俱滅。」

  「這番言語,說得夠明白了?」

  陳庚年呆坐原地,背脊竄起寒意。

  陳根生不再多言,轉身踏上枯藤幾下便出了枯井。

  石板合攏。

  井底重新陷入昏暗。

  陳庚年看著那半碗發餿的雨水,哭出了聲音。

  接下來的三天。

  落星鎮連續下了幾場陰冷的暴雨。

  陳庚年照舊縮在長街的積水角落裡。

  面前的油布上擺著十幾本雜書。

  街面上潰兵成群結隊地橫行。

  陳庚年拿起筆,沾著墨汁,在發黃的紙頁上繼續寫字。

  這三天裡,那個青衫青年再也沒出現過。

  仿佛枯井底的那番談話全然不真切。

  終於寫完了這本沒有讀者的雜書。

  故事裡那個想要逆天改命的窮小子,最後放棄了修仙,在凡俗開了一家賣湯麵的小鋪子。

  這便是他給自己的大結局。

  天色完全黑透。

  他收拾好油布,一瘸一拐地朝著鎮外的亂葬崗走去。

  厚重的石板被費力地挪開。

  陳庚年順著井壁爬下去,腳剛踩到濕滑的泥地,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井底亮堂堂的。

  薄皮棺材旁邊,站著一個人。

  這人身穿華貴無比的金線道袍,面目周正,背著手看著井口的陳庚年。

  陳庚年手裡的油布包掉在地上,幾本雜書散落出來。

  他沒有跑,也清楚自己跑不掉。只能硬著頭皮走下最後兩級石階,停在離棺材三步遠的地方。

  「你是誰?」

  陳庚年發問。

  金袍人微笑,沒有回話。

  只伸出一根指頭,輕輕點在木棺的邊緣。

  極其不合常理的畫面出現了。

  那塊本已腐朽發黑的薄木板,在觸碰的剎那生出了綠色的嫩芽。

  生機盎然的氣息迅速在井底瀰漫開來,陳庚年聞了一口,竟覺得這三天的飢餓和疲憊感被一掃而空。

  「這裡頭躺著的,叫陳念荷?」

  金袍人聲音溫醇寬厚。

  陳庚年咬了咬牙。

  「與你無關。」

  「天靈根的少年,本該有大好的前途,卻心甘情願在這枯井裡守一具凡人的屍首。」

  金袍人收回手,那兩片綠芽還在輕輕搖晃。

  「你是個至情至性的人?」

  陳庚年聽得直膩煩。

  這修仙界的大能們找人搭話的手段,實在貧乏得很。

  金袍人輕聲道。

  「孩子,我可以就可以幫你復活她。」

  陳庚年愣住,瞬息就想明白了利害關係,也閃過那青衫青年平淡至極的言語,此人怕也是為收徒而來。

  金袍人見少年不答,以為是太過震撼。

  他大袖微拂,枯井內頓時亮起柔和清輝,驅散了潮濕與惡臭。

  「你一介曾被譽為天靈根的天驕,甘願捨棄大道,藏身這暗無天日的枯井,只為守著一具沒有聲息的木棺。」

  「這份至情至性,漫說在這貧瘠的南麓,便是放眼大千世界,也屬罕見。老夫修道數千載,閱人無數,似你這般不染塵埃的赤子之心,實是令老夫動容。」

  陳庚年往後縮了縮。

  這天底下的便宜,全讓他一個寫廢書的占全了?

  「這世間多的是趨炎附勢之徒,你這般赤誠,實在難得。」

  金袍人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感慨。

  「老夫周金,雖未曾在南麓揚名,但在那雲端之上,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你若願拜我為師,我不但傳你直指大道的功法,護你一世周全,更能即刻將這木棺里的姑娘起死回生。如何?」

  陳庚年頭皮發麻。

  那句只要你磕過頭,敬過茶,你便會立時殞命的話猶在耳畔。

  「前輩。」

  陳庚年語氣乾澀。

  「晚輩就是個寫雜書的,不想修仙。您老去別處尋徒弟吧。」

  周金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會被拒絕。

  「你不拜師,也無妨。」

  「老夫行事,向來隨心所欲。你這等至情至性之人,老夫看著順眼。今日不論你拜不拜我為師,這姑娘,老夫都幫復活了!」

  周金沒有給他思考的餘地。

  這位自稱周金的金袍人並指為劍,指尖綻放出一抹耀目的金芒。

  金芒如同一輪袖珍的烈日,照亮了整個枯井。

  周金輕喝出聲,指尖點在木棺之上。

  薄皮木棺上的綠芽生長,眨眼間便抽出枝條,開出細碎的白花。

  那股金芒滲透進木板,直達內部。

  陳庚年屏住呼吸。

  周金斂手退後半步,面含淺笑。

  木棺之內,忽傳異響。

  繼而,呼吸聲幽幽響起。

  陳庚年霍然撲到棺前,揚手便將棺蓋掀翻。

  棺材裡那個七竅流血、早已死去多時的少女,此刻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面上血污盡褪,原本慘白的容色,已然復歸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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