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裝慫避禍謀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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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道如何?」

  陳根生笑了笑。

  管事老頭咂了咂嘴。

  「倒是有點腥。」

  「腥才對。」

  陳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這大陸的靈蟲卵,不腥便是假貨。你回去之後若覺得腹中發熱,那是蟲卵在化靈氣,別慌,屬正常。」

  管事老頭將信將疑地揉了揉肚子,又看了看陳根生,終究還是沒再追問,行了個禮便退出去了。

  門一關,陳根生收了笑。

  他現在每天的日程極其規律。

  辰時在聽濤閣翻一遍紅皮冊子,挑出當日要見的人。

  巳時約見男女雙方,談條件,扯皮,簽文書。

  午時吃飯,須知大陸修士多已辟穀,此地卻反其道而行之,美其名曰享受人間至味。

  潮聲宗的膳食,端的是不俗。歸墟海盛產一種青背鱸,肉質細嫩無匹,只需切作薄如蟬翼的片兒,蘸些許靈鹽生食,入口便化作一汪鮮汁,妙不可言。

  未時繼續接客。

  酉時收工。

  這裡的修士日出修煉,日落社交,逢三逢七有宗門雅集。

  雅集上弟子們品茶論道,互贈詩箋,偶爾比試一番,點到即止。

  沒有你死我活的爭鬥。

  陳根生在這裡待了一個半月,竟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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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待的根源很簡單。

  潮聲宗的弟子,九成九都是築基修士。

  碎星螳的品性,玄匣寫得清楚。

  幼蟲破體,噬凡人可築基,噬鍊氣修士則金丹。

  那要是吞築基修士呢?

  但按規矩推演,餵得越肥,長得越壯,這是連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

  陳根生這一個半月送出去的螳螂卵,收卵的全是築基修士。

  這般行徑,會不會催生出元嬰期的碎星螳?

  八階仙蟲,當真威烈無雙,其潛力深不可測。

  夠用嗎?

  夠。

  但不夠好。


  甚至更高。

  養蟲這行當,跟種地沒什麼兩樣。

  你撒一把草籽下去,長出來的是草。

  你撒一把靈谷種子下去,長出來的才是糧。

  這地方好。

  好就好在夠遠,夠偏,夠安逸。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當好這個說媒執事。

  當得越好,藏得越深。

  陳根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竹簡,提筆寫了幾行字。

  「潮聲宗第三十七任說媒執事陳生根,於今日起正式立下執事手札。凡經手婚配事宜,皆據實記錄,不偏不倚,以饗後人。」

  寫完,他擱下筆,又看了一遍。

  笑了笑,把竹簡合上丟進抽屜里。

  從那天起,陳根生每日清晨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冊子,不是查蟲室,而是對著銅鏡說一句話。

  「我叫陳生根,無盡海漂來的散修,現任潮聲宗說媒執事。無甚本事,就會撮合男女。」

  說完便出門。

  古來修道者,多騙天騙地騙眾生。

  唯有陳根生,日日騙自己。

  謊言道則這東西,用在旁人身上,是術。

  用在自己身上,才是道。

  他越相信自己就是個說媒的,他的氣機就越貼合這具凡俗皮囊。

  扁顱蜂啃掉的那幾口腦髓,恰好留了個缺口,讓謊言往裡灌得更深。

  生死道則修補腦殼,謊言道則填充腦仁。

  一來二去,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話了。

  這才是最安全的狀態。

  仙人搜魂,搜的是記憶與神智。

  你若刻意偽裝,痕跡再怎麼藏也有破綻。

  可你若連自己都信了,那便不叫偽裝,叫天性。

  天性是搜不出來的。

  世間騙術千萬種,最上乘的那一種,是把自己騙到骨髓里。

  騙人者易,騙己者難。

  難於上青天,難於渡天劫。

  陳根生偏偏就幹了這樁事。

  日復一日,辰時翻冊,巳時見客,午時吃魚,未時接著見客,酉時收攤。

  周而復始。

  古有漁樵問答辨乾坤,今有說媒執事論姻緣。

  前者求的是天地至理,後者圖的是苟命到底。

  殊途同歸,都是活著的學問。

  這天午後,陳根生正對著一碗清蒸青背鱸發呆,聽濤閣樓下忽然傳來吵嚷聲。

  他叼著筷子探出半個腦袋。

  樓下站了五六個弟子,為首的一男一女,正拿著婚配文書對罵。

  「你齊家的聘禮是死的,我沈家的嫁妝可是活的!這嫁妝單子上頭寫得清清楚楚,三件法器,你家那口破釜也敢充數?」

  「沈二姑娘,這口釜是祖傳的!煉了三百年的靈料,豈是破釜?你們沈家但凡識貨……」

  陳根生把魚骨頭吐進碗裡,抹了抹嘴,下了樓。

  「吵什麼?」

  五六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男方,齊家二房的庶子齊岳,築基中期,容貌丙等。

  女方,沈家二房長女沈蕊,築基初期,容貌乙等。

  這兩位是齊峰與沈綰之後,兩家順勢推出來的第二樁聯姻。

  齊峰那樁辦得順,兩家嘗了甜頭,便把旁支庶系的也往這邊塞。

  可旁支到底是旁支,嫡系能忍的事,旁支忍不了。

  陳根生扭頭看向沈蕊。

  沈蕊昂著下巴。

  「陳執事,實話跟你講。」

  「我雖是沈家二房,但我叔祖沈萬渠,元嬰初期。我三叔公沈濤川,元嬰中期。」

  此言一出,齊岳那邊登時啞了半截。

  潮聲宗的弟子都清楚,沈家雖不是宗內第一大家,卻是聯姻網最廣的一支。

  三代之內出了兩位元嬰。

  潮聲宗的宗主也才堪堪元嬰前期,且只有一位。

  「老天爺,元……元嬰修士啊?」

  陳根生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臉色煞白,已經是被嚇得神志不清。

  沈蕊見狀,愈發得意,抬起下巴掃了齊岳一眼。

  「聽見了?我沈家兩位元嬰老祖,在歸墟海誰敢不給三分薄面?你齊家二房一個庶子,拿口祖傳的破釜來充聘禮,這話傳出去,我叔祖知道了,你們齊家全族上下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齊岳臉漲得紫紅,愣是接不上話。

  陳根生蹲在台階上,連聲音都在打顫。

  「沈姑娘,你家那位叔祖……真是元嬰?」

  「齊公子,你家有元嬰嗎?」

  齊岳臉色黯淡。

  「……沒有啊。」

  沈蕊語氣緩了三分,拿出大家閨秀的做派。

  「陳執事,你也別為難。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重新擬一份聘禮單子,拿得出手,這婚事不是不能談。」

  齊岳臉色漲紅。

  兩人又要吵起來。

  陳根生忽然從台階上蹦了起來。

  「別吵了!別吵了!」

  他慌慌張張擠到兩人中間,兩隻手一左一右虛攔著。

  「求求二位千萬莫要動氣。沈姑娘家裡有元嬰老祖坐鎮,這是何等的福緣?齊公子且息怒,聘禮的事,好商好量。」

  ……

  一番好言撮合過後,沈蕊竟未曾急著離去,反倒抬眸多看了他兩眼,似有幾分訝異。

  「生根執事,你當真是從無盡海漂來的散修?」

  「千真萬確。」

  「依我看,你膽子也不算大嘛,除卻生得俊朗些,膽子竟是小得很。」

  陳根生一臉黯然。

  「慚愧,在下確實見識短淺。方才聽聞沈家有兩位元嬰老祖坐鎮,差點沒當場暈過去。在無盡海那邊,別說元嬰了,我連金丹修士的面都沒見過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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