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北原元嬰宴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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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惦的無非是分食過的一碗麵,逃課同挨的那頓嚷,是兄護妹的倔強,是生死相望。

  幸哉她兄長早逝,未化作自身登臨屍君之境時的劫難。

  屍傀之身壽數綿長,久到裴梅快要記不清兄長生前的眉眼,只記得那年春日,他折了枝桃花別在她發間,笑著說阿妹日後定要嫁個好人家。

  她路過許多村落,見過無數兄妹,每當檐下風鈴響起,她便會駐足。

  風鈴聲里,歲歲年年,思念就會讓你可憐到這種地步。

  若是那哥哥沒死,熬過了那場風雪,帶著妹妹討飯,掙扎著活了下來。

  待到裴梅死後成了屍傀,待到她一步步修到了冥魄巔峰,站在了那屍君的大門前。

  那時候,那個背如弓彎的哥哥,便是她最大的劫。

  殺還是不殺?

  殺了他,便是屍君。

  老天爺格外偏愛苦命人。

  替她做了那個最殘忍的決定。

  沒有親手弒兄。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

  那是老天爺怕你受罪,提前給你收走了。

  世人常言五福臨門,那是長壽、富貴、康寧、好德、善終。

  若是誰家遭了難,那必定是要被四鄰指指點點,說是上輩子造了孽,祖墳被那野狗刨了個稀爛。

  可在這修真界屍傀一道上,死全家這事兒,還得那是得敲鑼打鼓去慶賀的大喜事。

  尤其是對裴梅而言。

  這難道不是大幸?

  哥哥死後,便是娘親。

  這也是裴梅的第二樁幸運。

  她娘親是個命硬的,熬過了喪子之痛,熬過了流離失所,最後在恨默國的那個破落院子裡扎了根。

  裴梅死在了井裡,娘親活在井上。

  娘親老了,眼睛瞎了,耳朵背了。

  她常常嘴裡念叨著。

  「是老大回來了嗎?還是梅兒?」

  只要娘親還活著,裴梅就成不了真正的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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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是一種凌遲。

  近在咫尺,人鬼殊途。

  要麼送娘親歸西,也要盡這一場孝道。

  要麼遠走高飛,眼不見心不煩,徹底斷了這念想。

  終於。

  那個風雪交加的夜裡,娘親不行了。

  那一刻,裴梅知道機緣到了。

  她不用親手弒母。

  哥哥早夭,替她擋了第一刀。

  娘親善終,替她開了最後一道門。

  除了那滿心的荒涼孤寂,她什麼都沒失去。

  這道理,陳根生懂不懂?

  此刻那間四處漏風的鋪子裡。

  陳根生渾身散發黑氣,倒掛於房樑上。

  他對此毫無感覺,雙目微闔。

  這世上只有弱者才會感謝苦難。

  ……

  恨默國的風雪,一刮便是幾個月,從未有過消停的時候。

  陳根生在這間陳哥辦事鋪子裡,一坐也是幾個月。

  炭盆里的餘燼添了又滅,滅了又添。

  他常常思考,這天底下的事情,難道就真的只有這一條路?

  門外又傳來了踩雪的動靜。

  陳根生嘆氣,煩擾之意溢於言表。

  「裴道友這深夜敲門的習慣,你是改不掉了?」

  裴梅未作片言,唯擲來一玉簡,身形便匆匆遠去。

  玉簡是個邀客令,萬聖宗的現任宗主謝墨文發起的。

  這名字倒也不陌生。

  天柱山玉鼎真宗的那場擇婿鬧劇,此人便是一襲墨衣,站在齊子木身側,頂著個北原魔土少主的名頭,一副生人勿近的跋扈模樣。

  昔年幻境,陳根生是提著鏽刀、滿臉溫煦笑意的衙門捕快。

  而那謝墨文,則是那被嚇破了膽,滿嘴求饒的遊方醫士。

  幻境雖假,人心卻真。

  想來也是好笑。

  謝墨文身為魔土少主,自幼見慣了血雨腥風,可在那狹窄逼仄的後巷裡,面對一個笑眯眯的少年捕快,竟是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一頭扎進稻草堆里裝死。

  如今五十載春秋過,那縮在稻草堆里的謝墨文,竟也坐上了萬聖宗宗主的大位。

  手中玉簡微溫,神識探入。

  這是一封請帖。

  帖中言辭懇切,極盡謙卑之能事,所邀之人,赫然是這恨默國地底的主人。

  「萬聖宗謝墨文,叩首天陰屍君。」

  「前輩道體安康。晚輩近日於宗內設一私密小宴,廣邀北原幾位元嬰同道,互通有無,以應對那元嬰榜一事。」

  「因諸位同道多有嫌隙。故晚輩斗膽,懇請裴前輩蒞臨,以屍君之尊定能鎮壓四方。若蒙前輩賞光,萬聖宗上下,必掃榻以待,以此為無上榮光。」

  意思很明確。

  大家坐在一起容易打起來,請您這尊大神過去當個吉祥物。

  陳根生也是有些好笑。

  這謝墨文在幻境裡是個被嚇破膽的慫包,到了現實里,倒是個會算計的。

  但接下來的內容,卻讓陳根生愣了片刻。

  「此次易物會,有一殘卷壓軸。」

  「名為《枯木生春逆死經》。傳聞此術源自上古,乃是逆亂陰陽之邪法。能令屍傀重修人道,再塑肉身。」

  「晚輩深知前輩已證屍君大道,這等小術於前輩而言,不過是孩童戲耍的把戲,毫無用處。但此物稀奇,或許可作前輩茶餘飯後解悶之玩物,故特此稟明。」

  「萬聖宗謝墨文。」

  陳根生把玉簡往桌上一丟,只是淡淡道。

  「裴道友,進來吧。」

  裴梅趕緊推開門進來,凝眸陳根生,正色道。

  「你要便隨我去,換身行頭,作我身側的侍從。」

  「到了萬聖宗,你只需站在我身後。這席間若是談及那殘卷,亦或是你瞧上了別的什麼物…」

  陳根生身子微微後仰,緩緩說道。

  「你只需告我方位,待事了,我便將其一網打盡,盡數取之便是。」

  裴梅聞言,只是臉色低垂,也不好說什麼。

  陳根生睹其狀,忽覺幾分可笑,轉念又覺此舉無謂至極。

  「裴道友,你我不過萍水相逢,莫要將我視作你的兄長。若你有話要說,直來便可。」

  裴梅聽了這話,也楞片刻。

  「你也莫要多想,此次易物會,謝墨文既然敢發帖,那必然是有恃無恐。」

  「那五大宗門早已是昨日黃花,比如上一輩的大修齊子木,你不可亂來。」

  這名字一出,陳根生忽而放聲輕笑。

  「這老東西不在中州養老,跑來這是非之地作甚?莫非是玉鼎真宗被蜚蠊啃光殆盡,想來這苦寒之地討飯吃?」

  裴梅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

  「那元嬰榜一出,天下元嬰皆動。齊子木壽元無多,想要延壽,除了突破化神,便只有爭那一界氣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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