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榜上玄機引心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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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恨上天已至無以復加的地步。

  為何其他修士化凡有捷徑可走,甚者如李蟬之流,化凡不過草草了事,未嘗歷經多災多難?

  獨獨他陳根生,需受諸般磋磨,歷無盡艱辛。

  天道不公的,一至於斯的。

  當年叩問金丹道則之時,那虬髯天尊明明說自己是遭師門算計,吞島萬人更是身不由己。天尊那等人物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為什麼偏偏是他,每一步前行都如踏荊棘?

  如今思敏也陷入了沉眠,既沒辦法晉升到屍君的境界,也沒辦法再回到他的身邊,只能就那樣渾渾噩噩地,沉沉睡去。

  此刻。

  「說。」

  一字吐出。

  按照常理,裴梅再不濟也該雙手扒住陳根生的手腕,以求一線生機。

  然她沒有。

  陳根生眯著眼,等了半晌。

  「為何不說?莫非是看不起我陳某人?」

  他手腕一抖,竟是勒得裴梅眼眶裡滲出了兩行淚。

  裴梅依舊張著嘴,半個字也說不出。

  陳根生盯著她看了幾息,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懊惱神色,鬆開了手。

  「裴道友,實在是抱歉。陳某忘記了這黑氣是讓人無法開口言語的。」

  「誰傳的消息?」

  裴梅沉默了片刻。

  「只聽說是無盡海那邊一個年輕修士傳出來的,世間消息正如那穿堂風,吹到最後已不知源頭何在。只聞那人手段通天,不僅知曉守護者一事,更列出了修士榜。」

  陳根生忽然發笑。

  「你雖常年居於這地下,少見天日,但也不該拿這種市井都不信的渾話來搪塞我。雲梧界幅員幾何?那無盡海更是浩渺無邊。」

  「我雖未曾踏遍每一寸土地,卻也知曉這世間從未有過什麼榜單。便是昔日中州五大派鼎盛之時,那天柱山、玉鼎真宗也沒那個膽子敢給天下修士排個座次。」

  「修士若是上了榜,那便是成了眾矢之的。哪個蠢貨會去排這個榜?又有哪個傻子會信這個榜?」

  陳根生搖了搖頭。

  「且不說他何德何能,能洞悉天下修士的底細。單說這消息傳至北原,你說得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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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當我是那未見過世面的三歲黃口好哄騙?」

  裴梅聲音依舊清冷,只是拿出了一枚竹簡。

  「這榜單之事,並非空穴來風。起初我也只當是笑談。然半月前,棠霽樓的樓主遣人送來了一枚玉簡復刻本。」

  「這是築基榜的抄錄。」

  陳根生瞥了一眼,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冷笑。

  隨便刻幾個名字,便能稱榜?

  若是如此,自己明日便能刻個百八十個,從鍊氣排到大乘,給自己安個天下第一。

  裴梅只是又緩緩說道。

  「只要你進了那元嬰榜的前五,一旦受封,哪怕是隔著界壁,道友只需焚香禱告,或是神念傳音,便可與上界仙人溝通一二。」

  「你只需問上一句。」

  「問那仙人,是否有兩全之法?問那屍道源流,除卻斬斷親緣,是否還有別徑通幽?」

  「哪怕仙人只是隨口漏下一句真言,於你那師妹而言,便是大造化。」

  陳根生低垂著眉眼。

  「你我素昧平生,為何要告訴我這一些?」

  此時的陳根生壓迫感十足,雖無黑氣加持,卻更甚幾分。屋外風雪正緊,嗚咽聲順著門縫往裡鑽。

  裴梅只是淡淡的說道。

  「你是活人里的死人,我是死人里的活人。」

  「……」

  裴梅走到那盆炭火前,盤膝坐下,那雙赤足離火盆極近。

  「其實你……」

  裴梅側首凝望著陳根生。

  這個看似年輕的屍君境強者,眉宇間竟漾起幾分溫婉之色。

  她赧然一笑,只是輕聲淡淡道。

  「非是他故,不過我隨性而言罷了。大概是在地下待得太久,很少有機會和人這樣說話。」

  「陳道友。」

  「這鋪子我能看看嗎?」

  她似是覺得這話有些唐突,又補了一句。

  「四處走走,不多時。」

  陳根生皺了皺眉。

  其實這鋪子本就是人家的祖產。

  不管是那地下的天陰屍宮,還是這地上的恨默國,說到底,都是她裴梅的一畝三分地。

  陳根生嘆了口氣。

  「看吧。」

  裴梅連謝字都沒說,她赤足輕移,繞過那張擺滿了雜亂卷宗的櫃檯,走到了北牆根下。

  那兒有個窗欞,糊著厚厚的油紙,已經泛了黃,邊角處還翹起了一塊,正呼呼地往裡灌著冷風。

  「道友若是想憶苦思甜,大可不必。」

  裴梅的手指僵了一下,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也是。」

  這鋪子有點顯小,統共也就那兩三丈見方。

  陳根生見狀,皺了皺眉便出了門。

  門扉吱呀一聲,被風狠狠推上,又彈回來半寸,炭盆里的只剩下一堆灰白餘燼。

  裴梅繞過櫃檯,停在了牆根下。


  那磚看著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油垢,邊角還崩了一塊,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泥地。

  磚底下,是個只有巴掌大的小洞。

  洞裡沒藏金銀,只躺著一隻生了鏽的鐵皮盒子。

  鏽死的扣鎖被崩開。

  露出一張折了四折的宣紙。

  那是一幅畫。

  顯然作畫之人並未學過什麼丹青妙筆,用的也是炭條。

  畫上是個少年,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精瘦小臂。

  他手裡拎著一隻還在滴血的死兔子,身後背著個比他人還高的竹簍。

  少年的五官並不出眾,甚至可以說有些平庸。

  唯獨那雙眼睛,還有嘴角的笑容。

  「像……」

  裴梅喃喃自語。

  屍君者,若念生前舊情,心生羈絆,則道心崩塌,境界跌落,萬劫不復。

  這幅畫只能藏在這暗無天日的磚縫裡,幾十年不敢看上一眼。

  若不是今日見了陳根生,看見了那似曾相識的笑容。

  這幅畫,怕是要爛在這泥土裡,直到她裴梅徹底化為枯骨。

  「……」

  裴梅張了張嘴。

  兄長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卻怎麼也不敢發不出聲來。

  陳根生笑起來的模樣,竟與他那般相似。

  人活一世,總歸是會對親人有所念想的。

  若是背井離鄉,難免心生牽掛。

  若是親人逝去,也定會時時追思。

  奔波千里,兜里揣著碎銀幾兩,那念想也如灶上溫著的粥,暖透了寒來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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