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三更愁緒滿羊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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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人很快轉了話題,聊得熱火朝天。

  「你可聽說過,一百多年前有個蜚蠊精?」

  「莫非是把青州幾大宗門的築基天驕殺得落花流水、顏面盡失的那個狠角色?」

  禿頭散修來了興致,把碗裡的羊湯喝得唏哩呼嚕響,抹了把嘴上的油光。

  「那場殺蟑大會,多少天驕折在那魔頭手裡?聽說那廝修旁門左道的奪舍神通,只要不死,變個人就來殺你!」

  老胡搖了搖頭。

  「那叫陳根生。可青牛江那三位爺,是占了天地氣運的真魔!真要論起來,陳根生遇上這三位江瀆王,只能跪在地上當個乖孫子,求著人家賞口泔水喝。」

  羊肉館子裡鬨笑聲一片。

  看客最喜這等對比戲碼,百年光陰相隔,縱一方是坊間凶名赫赫之輩,三方是現世禍亂蒼生之魔,只要能分出個高低強弱,便足以令他們拍案稱快。

  這倒像市井裡那些閒漢嚼舌根,拿兩個妙齡女子的身段體態比來比去一般,俗不可耐,卻偏生叫人看得津津有味。

  陳根生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有些僵。

  兩條惡犬目露凶光。他伸手在李蟬腦殼上按了按,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羊肺,送進嘴裡。

  沒滋沒味。

  往後一靠,癱在椅子上呼出一口帶著羊肉膻氣的熱氣。

  人是迷糊的。

  腦子昏沉,如墜五里霧中。

  恍惚間,他覺得自身卑渺,斷不配與那陳根生前輩比肩。

  同為陳根生,相去竟天淵若斯?

  紛亂的念頭接踵而至。

  爹呢,遠在他鄉,此番會否平安歸來?

  陸昭昭往後會不會給自己生個娃娃,讓這小院添些煙火氣?

  李蟬李穩只趕了兩千次趟山,往後能修煉到那三頭江妖的地步,變得厲害起來嗎?

  陳根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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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掌心被狗舔得發癢,濕漉漉的,卻也是熱乎的。

  回過神,夾了羊肺扔進桌底。

  「吃吧。」

  聖賢書里總愛講,人得有個盼頭。

  農夫盼著麥子黃,商賈盼著銀子亮,窯姐兒盼著從良,就連李蟬和李穩,也盼著能撈著半塊吃食。

  這盼頭若是就在手邊,踮踮腳能夠著,那叫日子。

  這盼頭若是掛在天上,得架梯子才行,那叫志向。

  陳根生從老馬家羊肉湯館出來的時候,外頭的更夫剛敲過三更。

  「咚!咚!咚!」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陳根生打了個嗝,酒辣勁兒,順著喉嚨管往上翻。

  永安城真是個好地方啊。

  市井熱鬧,規矩也足,紅楓治下沒人敢輕易尋釁,就連桌上的酒,也都醇厚甘冽,沒有半分劣質酒水的寡淡與苦澀,喝著便讓人舒心。

  他忽然愣神。

  自己不就天天挑釁嗎?

  仗夜色為憑,經常率李穩李蟬二犬,於城外山林中行無數事。

  那些獨行鍊氣築基,莫不被二犬追襲,魂飛膽裂。

  所謂法度不過是束安分良民,如他這般竊《善百業》之秘者,早已暗越了雷池。

  越想越是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那個與自己同名的陳根生,名號在外何等響亮,當年在青州地界為非作歹,想來是把偌大的青州攪得雞犬不寧,讓各方勢力苦不堪言。

  而自己如今所作所為,與那位前輩相比,雖尚不及十之一二,卻也是踩著規矩的刀尖在行走,遲早要闖出禍事來。

  漫山遍野的蜚蠊,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為何獨獨對他生出幾分好感?

  更讓他百思不解的是,幼時天寒地凍,那些本該啃食血肉的蜚蠊,竟會鑽進他的破衣爛衫里,用身體的溫熱幫他取暖。

  蜚蠊為何偏偏放過了他,放過了陳景良?

  陳根生狂奔到山上,兩手空空垂在身側,眼神發直。

  「出來。」

  話音剛落。

  「沙沙沙……」

  借著慘白月光,能瞧見四面八方的枯葉底下、樹根窟窿中,湧出了黑色潮水。

  無數蜚蠊,如朝聖信徒,自幽暗中快速爬行而出。

  旋即止於陳根生腳下,井然圍成一圈。

  黑壓壓漫過尺許之地,觸鬚翕張,也無半分嘶鳴嘈雜。

  萬籟俱寂,狂熱是直衝霄漢。

  陳根生自嘲地笑了一聲。

  「莫非我前世……」

  他目光掃過腳下黑壓壓、觸鬚整齊晃動的蜚蠊群,又驀地想起那個凶名赫赫的同名前輩。

  「是那青州陳根生的親爹,或是一母同胞的兄長?不然憑什麼能號令這漫山遍野、嗜殺成性的凶物?」

  兩條傻狗扔山上,他扭頭往家走。

  人生在世,若困於泥沼廝混,縱煉得金身,亦不過泥塑菩薩,渡水即融。

  此途何其艱哉?

  返永安城小院時,夜色已經濃稠如墨。

  陳根生看著陸昭昭,氣不打一處來。

  他把院門一腳踹上。

  陸昭昭張了張嘴,有些疑問。

  「根生……」

  陳根生嘆了口氣,高高揚起了手。

  「啪!」

  那一層煙紗猛地陷下去又彈回來,盪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少女兩隻手背在身後,大概是想去揉,又礙著麵皮不好意思,只能絞著手指頭。

  「幹嘛打我?」

  陳根生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

  「看著好打,就打了。」

  「渾圓上翹,適在近前。」

  「譬如熟瓜懸藤,我若不抬手輕拍聆其聲,是為負此瓜也。」

  這要是放在衙門公堂上,那是板上釘釘的流氓供詞,得打三十大板再遊街示眾。

  可陸昭昭聽了竟也沒生氣。

  「手疼不疼?」

  陳根生強作一笑,笑意甚苦。

  「手倒不疼,心慌。」

  他伸手在懷裡摸索了一陣,沒摸著煙杆子,平日裡掛在腰上裝樣子,今兒個心煩忘在屋裡了。

  「我是真累。」

  「沒仙緣也就算了,我也不會少塊肉。」

  「可我擔心我爹。」

  一語既出,惶惑如濤,劈頭蓋臉而至。

  順風鏢局的人,按其腳力行程,早該傳歸訊息。

  「青牛江出了三個妖怪,自封什麼江瀆王。」

  「那地方本來就邪性,早年間有順天教絕戶,蜚蠊災吃人。如今又冒出來這麼三個不知根底的怪物,還要在那建龍宮。」

  陳根生越說越急,呼吸粗重。

  腦中儘是陳景良憨然之容,及那地上所畫的,有廓無面之的稚拙小人。

  要是老爹真沒了。

  那他陳根生就算真修成了神仙,長生不老了,又能給誰看?

  這世道上的榮華富貴,若是沒人分享得有多難受。

  陸昭昭是個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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