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善念誤送少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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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茶肆,窗欞半開,流雲漸走。

  齊燕支著下頜的手指收緊,止不住地嘆氣。

  坊市街角,人群圍成一圈,寂然無聲,只有那少年的哽咽。

  街上終於有位心善的老修士看不過去,自人群中走出。

  「孩子,看你年歲不過十七八,這般重情,是好事。」

  「只是這天柱山,乃玉鼎真宗仙家之地。你這般年紀,風塵僕僕自青州而來,莫非……也是為了山巔之上那樁擇婿的盛事?」

  此言一出,周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這少年瞧著恰好是這般年紀,又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天柱山下。

  若說全是為了葬蛙,未免也太巧。

  方才還滿懷同情的眾人,此刻目光里不免多了些審視。

  那喚作陳狗的少年,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仙長說笑了,我這般模樣,螻蟻一般的人物,怎敢有那等妄念?」

  他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那隻早已僵硬的煞髓蛙。

  「我這般的,也配談仙緣麼……」

  他抬起頭,那張沾著塵土的臉上,一雙眼眸竟是出奇的乾淨。

  「我爹娘死得早,他們都是凡人,臨死前拉著我的手,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少年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他們說,陳狗,咱們家窮,沒給你留下什麼。你就記著,做人要與人為善,莫要學那些奸猾之輩,一輩子活得坦坦蕩蕩,便是死了,也能閉得上眼。」

  少年說到此處,再也繃不住。

  「我記著了!我一直記著!我這一路從青州過來,遇見過乞食的散修,我分他一半乾糧。我瞧見過被人打斷腿的妖獸,我還給它餵了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丹藥!」

  「可是善有什麼用啊!」

  「我本是有靈石的!我辛辛苦苦攢了十年,殺了多少妖獸,挖了多少靈礦,才攢下那麼一點……足夠!足夠給小煞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讓它下輩子投個好胎!」

  「可我……我在路上遇見了個人!」

  人群中起了些許騷動,眾人的心緒,再一次被他牢牢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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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瞧著仙風道骨,氣度不凡,他說他叫李蟬!他說他見我資質不錯,要引我入仙門!」

  「我信了!我竟真的信了!」

  陳狗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神情痛苦到了極點。

  「他說他師門有規矩,入門需繳納些許敬師禮,以示誠心。我便將我所有的靈石,都給了他!」

  「結果呢?結果他拿了我的靈石,轉頭就不見了!我找了他三天三夜,連個鬼影都沒尋到!」

  「是我蠢!是我笨!我爹娘教我與人為善,沒教我防備人心險惡!」

  說到此處,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地,抱著小小的煞髓蛙泣不成聲。

  周遭譁然。

  這世上,竟真有如此至純至善的傻子。

  齊燕靜靜地望著樓下街角,終是坐不住下了茶樓。

  她走到那少年身前。

  「別磕了。」

  「傷了自己,你的蛙兒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

  齊燕輕聲說著,自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通體晶瑩,流轉著七彩霞光的石頭。

  上品靈石!

  人群倒吸涼氣。

  齊燕未理會周遭的驚愕,她蹲下身,將那塊上品靈石放入了少年那隻沾滿泥土與血污的手中。

  「足夠你為它尋一處風水寶地了。」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

  「餘下的,你自己留著,好好修行,莫要再輕信旁人。」

  陳狗驟地愣住,識海中,生死道則已悄然顯化出女子的信息。

  此時齊燕早已走遠,心情暢快。

  贈人靈石,通體舒泰。

  她一路行回天柱山,素麵龐上綴著一抹淺淡笑意。

  回到自己的庭院,她甚至破天荒地為那幾株親手栽下的靈草,澆起了水。

  齊子木似乎剛忙完,他出現在庭院門口,看著女兒那副罕見的愉悅模樣,也泛起了柔和的波瀾。

  「今日心情瞧著不錯?」

  齊燕回頭看見父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也未像往常那般冷著臉。

  「下山走了走。」

  「哈哈哈,好,好。」

  齊子木眉宇舒展,數月煩憂似淡了許多。

  他原是要提擇婿大會的,可望著女兒,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隨口叮囑幾句日常,只說要外出一趟,月余便歸,隨後悄然隱去了身影。

  庭院復歸寂靜,只剩齊燕立在原地。


  只是並未持續太久。

  一個念頭,在她識海中炸響。

  她居然給了那個鍊氣期的少年,一塊上品靈石?

  齊燕臉色煞白。

  她方才做了什麼?

  那哪裡是行善,分明是親手將那本就可憐的少年,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上品靈石是足以讓金丹修士動念眼紅的,更能叫無數亡命之徒為之瘋狂搏命。可那少年連個宗門依託都沒有,是從青州那等苦寒絕地掙扎求生而來的散修。

  他憑什麼守得住這塊能招來殺身大禍的燙手山芋?

  齊燕又朝著山下坊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坊市遙遙在望,依舊燈火通明。

  她落在坊市入口,足尖點地的瞬間,一個踉蹌。

  白日裡圍觀的人群早已散盡,連那幾個指指點點的修士都不見了蹤影。

  街角那棵老槐樹,枝丫在夜風中張牙舞爪。

  近了。

  一股血腥氣鑽入鼻腔。

  齊燕的腳步,驀地頓住。

  她看見了那棵老槐樹下,先前少年賣身葬蛙的地方。

  陳狗變成了一截被剔去了四肢,鮮血淋漓的人棍。

  雙臂雙腿,皆已不見,創口處血肉模糊,能看見森白的骨茬。

  軀幹上滿是交錯的傷痕,眼珠都被挖出來。

  他就這麼被一根粗糙的繩索吊在歪脖子老槐樹的枝幹上,隨風微晃,像一塊風乾到一半的臘肉。

  頭顱低垂著,看不清面容,只有沾染了血污的黑髮,在風中凌亂地飄。

  原先躺著蛙屍的地方,只餘下一片沁入塵土的血漬,應該是被人一腳重靴碾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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