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青冥蛙隕客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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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子木當日木紙言說,忙三月再殺李蟬。

  方知,這所謂忙,原是為獨女籌措人生大事。

  李蟬有他的計謀。

  陳根生此次隨他同去,是真怕他隕在那裡。

  中州之廣,玉鼎真宗之地,非朝夕可至。

  自多鳥觀查明了地方所在,兩人動身化虹而行,一連數日,足下山河變幻,城郭漸行漸遠。

  此行漫漫,李蟬卻是不急。

  他換了身月白長衫,瞧著樸素至極。髮髻以一根竹簪松松挽住,面上掛著一抹溫潤的淺笑,便是白眉都染了黑。

  陳根生則什麼都沒做,敞著懷,任由高天罡風吹拂,滿是百無聊賴。

  疾行了數十日,前方天際,忽地現出一座巨山的輪廓。

  那山直插雲霄,不見其頂,通體籠罩在氤氳仙氣之中,山勢雄奇,宛若一根撐天之柱。即便隔著千里之遙,亦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厚重與威嚴。

  玉鼎真宗的山門,便立於其上。

  愈是靠近,周遭往來的修士便愈發多了起來。

  這些人或駕馭法寶,或乘坐飛舟,一個個衣著光鮮,氣度不凡,臉上無不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傲氣。

  與山外那份喧囂鼎沸截然不同,天柱山巔,玉鼎宗主殿內。

  一襲碧色長袍的齊子木端坐於主位,異於常人的綠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此刻,這位雲梧大陸的頂尖大修,臉上卻沒有半分威嚴,反倒帶著幾分尋常人家父親才有的無奈。

  「燕兒,為父這般籌謀,皆是為你好。」

  他的對面,隔著一張紫檀木長案,坐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著一身簡單的水藍色長裙,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她肌膚白皙,不是那種丹藥養出的蒼白,而是帶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一雙杏眼,眸光清澈,卻又透著疏離倦怠。

  此女便是齊燕。

  聽見齊子木的話,她只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齊子木見她這般模樣,心頭嘆了口氣。

  「爹知道你不喜這些迎來送往的虛禮,可終身大事怎能兒戲?此番遍邀天下俊彥,爹更是放下了所有門檻,不問出身,只求對方是良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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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嬰大修,雲梧大陸又有幾人?為父為你已是舍盡了顏面,你還想如何?」

  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苦衷與疼愛。

  齊燕眸子裡沒有感動,只有譏誚。

  「爹,你覺得,這世上當真有純粹的良善之人嗎?」

  「還是說,所謂的良善,只是一個聽起來好聽的幌子?只要能合你的意,便是披著人皮的惡鬼,你也會說他品性純良?」

  齊子木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一抹薄怒浮上面容,可對上女兒眼睛,火氣又倏然散去,只剩下滿心的無力。

  偏偏對著這個唯一的女兒,他硬不起半分心腸。

  許是因她自幼便沒了母親。

  齊子木心中一痛,語氣又放緩了些。

  「燕兒,休要說這等氣話。爹的眼光你還信不過嗎?」

  「信不過!你自小便將我囚於天柱山,從未許我踏出山門半步,教我如何信你?」

  齊燕頰邊漲得緋紅,杏眼間水光濛濛,怒色里裹著難掩的委屈。

  「我乏了,不想再聽你這些大道理。」

  「這擇婿大會,你願辦便辦,我只覺厭煩!」

  話音未落,她旋身便往殿外去了。

  「燕兒!你去何處!」

  齊子木起身急呼。

  「山下散散心!你好煩!」

  齊子木頹然坐回椅中,望著空蕩蕩的大殿,這位元嬰後期的大修士,身形竟顯得有幾分蕭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滿眼愁緒。

  玉鼎山坊市。

  此地由守拙門斥巨資築就,終年不歇,為天柱山修士供消遣。

  亭台樓閣錯落,酒肆茶樓戲園一應俱全,往來皆為修士。

  齊燕行於喧囂中,卻無人識得。

  她對這裡熟稔。

  熟到哪家茶樓的靈茶滋味最醇,哪家酒肆新釀了什麼果酒,哪家繡坊又得了什麼新奇的雲錦。

  坊市管事是玉鼎真宗金丹修士,卻不識她。

  被護至此般境地,連宗門下人都認不出自己。

  這方圓十里坊市,便成了她唯一能喘息的牢籠。

  她尋了處臨街的茶樓,在二樓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是個鍊氣期的外門弟子,見她來了,臉上堆著熟絡的笑意。

  「齊姑娘,還是老樣子?一壺雲上雪?」

  齊燕摸出幾塊靈石放在桌上,便不再言語,只托著腮,望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她的容顏並非那種一眼便能驚心動魄的明艷。

  眉眼清淡,鼻樑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淺緋,可若細看,便會發覺那白皙的肌膚下,似有流光暗轉,溫潤異常。

  她正自嘲著,樓下起了一陣騷動,圍了不少修士指指點點。

  齊燕眉心微蹙,然人群中飄來的幾句閒談,卻教她感興趣。

  「唉,這少年也忒可憐了,賣身葬煞蛙,瞧那模樣,想來是散修出身,千辛萬苦才踏上天柱山。」

  「可不是麼?這擇婿大會口口聲聲不問出身,可我等哪有半分機會?不過是來湊個熱鬧,平白添些笑柄罷了。」

  「這煞蛙是青州特產靈獸吧,也可憐。這蛙本就值一些靈石的,想來是蛙死了他也難過。」

  眾人口中的那人,正是街角老槐樹下,一個身形落魄的十七八歲少年。

  他衣衫瞧著還算乾淨,只是頹喪卻怎麼也掩不住。

  他身前鋪著一塊破布,布上躺著一隻巴掌大的小蛤蟆,通體漆黑,早已沒了聲息。

  那少年不大聲叫賣,只是垂著頭,偶爾抬手用袖子抹一把臉,輕輕說道。


  「在下陳狗,自青州而來,聽聞玉鼎真宗廣開仙門,擇良善之婿,便想著帶我家蛙兒,來見見世面。」

  「我家蛙兒,名喚小煞。它陪了我十年了。自打我引氣入體,它便跟在我身邊。我窮,沒什麼屍煞氣餵它,它便自己去泥里尋些小蟲吃,從未嫌棄過。」

  「它雖只是二階靈獸,卻通人性的。我與人鬥法,它總第一個衝出去,用它那小身板,替我擋下神通。有好幾次,若不是它,我這條命,早就沒了。」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他那壓抑著悲痛的聲音。

  「臨到這天柱山下,它卻壽元耗盡,走了。它連一眼,都沒能瞧見那山巔的風景。」

  「它這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唯一的念想,也落了空。是我對不住它。」

  「我如今身無分文,連塊像樣的墓地,都給它尋不到。只能在此,賣身葬蛙。哪位仙長心善,肯出些靈石,讓我為它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葬,我陳狗願為奴為仆,做牛做馬,此生不悔!」

  周遭不少女修早已眼圈泛紅,掏出手帕悄然拭淚。

  便是幾名男修,也不禁面露惻然,搖頭嘆息。

  「人與靈獸,也有這般真情。」

  「青州苦寒,散修不易,散修不易啊!一獸相伴,或勝友朋!」

  「這少年的日子當真難熬!」

  陳根生剛與李蟬在此別過。

  他正是借這境況試了試謊言道則,這才摸清了大成的威力。

  陳根生說著說著,喉頭猛地一甜,竟嘔出一塊黑血,濺在身前青磚上。

  他渾然不顧,只垂眸對著那隻煞髓蛙喃喃。

  「煞氣沒有,屍氣沒有,血還是有的。你要不吃一吃?莫要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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