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藝樓藏奇異 質命行典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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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河西,烽燧邊鎮,八方來客棧。

  風颳黃沙,在門外打著旋兒,天色已經擦黑。

  跑堂的劉向笑臉盈盈的送走最後一個客人,隨後便掀帘子鑽進廚房,湊到了張燁城面前:

  「小張,再幫額頂一宿?」

  張燁城則整理著一片狼藉的灶台,頭也不抬:「又去找翠兒?」

  「嘿,那小妮子實在拿人,一日不見哥心裡跟貓抓似的。

  你也甭做甚,就幫額看一夜門,有人投宿你照應一下,這南來北往的都懂規矩,說個房號他們自己摸去,不用招呼。」

  劉向說著,想起什麼似的,掏出幾個銅板拍在柜上:「拿著,也不能總讓你白干,明兒哥再請你吃羊湯。」

  張燁城順手接下,這才點頭:「去吧去吧。」

  「夜裡摸黑,別磕碰著了,趕明來吃飯的軍漢,指不定還要找你呢。」

  待劉向邁著輕快急切的步子走遠。

  「嘩!」張燁城把抹布扔進水桶里,同時轉頭望向邊上一堵空牆。

  「咔咔咔……」

  空無一人的客棧中,響起了一陣磚石瓦片的翻湧聲。

  周圍,被抹布濺起飛在半空的水珠,連同門外的蟲鳴鳥語一起慢了下來,甚至漸漸停滯。

  只有空牆上大片古樸青磚翻起,出現了一處木漆深到發黑,台面斑駁無比的老榆木櫃檯,一排木桿立於台上,隔斷里外,只留下了個小小的窗口。

  「這下應該快了…」

  張燁城靠近櫃檯,抬起了頭。只因這櫃面高的驚人,尋常人要踮腳才能看到櫃面。站在前面不自覺便弱了三分氣焰。

  而櫃檯上此時只陳列著一張古樸舊紙。白紙,黑線,紅字,還印有他的頭像。

  「[蛇階](身類)壹叄伍陸號當物。」

  「[張燁城]。」

  「批字:皮相尚可,精瘦個高,無藝在身,根骨平庸,福緣淺薄,命格未成。暫寄庫中,待任掌柜。」

  「典當價:十三日陽壽。」

  「繼任試煉一:[金錢之試](白手起家賺得銅錢五百文。)

  「進度:(341/500)」

  張燁城,廣府人,今年不過二十出頭,從小一個人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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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考慮某神秘小說網站的主角群體,這年頭孤兒已經比較少見,多數靠福利保障機制,一般也沒有生計之憂。

  他則算是其中很倒霉的。

  很小的時候,家中那兩位因生意破產,兩腿一蹬懸樑自縊。然後就給他留了足有上千萬的債務。

  按法理這債不必落在他身上,奈何債主不全是正經人物,他終究還是很難逃掉。

  活在現代,性命倒是無虞,可背著苦債長大著實不輕鬆,他學都沒好好上,初中讀完就去了個廚藝學校。

  幸好畢業後進了個不錯的飯館,洗碗打荷切配,兩年便熬成了二灶。儘管工資大多要用於還債,生活好歹也算步入了正軌。

  問題在於,前幾日,一位債主身上有事發作,便在餐館後門將他堵住,打算收錢跑路。

  張燁城自然掏不出來,掙扎中將債主打倒,卻也被一刀攮進了腹部。

  就在失血過多,全身冰涼即將昏迷之時,他迷迷糊糊的,望見自己的手機,莫名跳出無數彈窗,一個名為古樓記的古怪遊戲憑空出現,他也就在這時候,墜入了一片奇詭之地。

  一座由層疊的古建組成的巨大建築的內部。

  其間飛檐斗拱,簫牆丹楹,交錯堆疊。騎樓上頂著四合院,貝母窗欞前掛著風鐸。又有剃頭挑子,彩樓戲台,屠案藥鋪、廟宇法壇向著上下無限延伸。

  他在這樓中不斷下墜。耳邊磨刀、吆喝、唱戲、哭喪、梆子聲嘈雜無比。

  直到幾行金字現於面前:

  「天下眾生千萬種,江湖百藝萬萬門,擇一可化龍。入百藝樓者,可去往古今習藝。」

  「初入之人,須入某一門中方可回歸。」

  「龍身有百相,人身亦有不同。入百藝樓者必有天生根骨。或靈慧天生,或身具異象,或命里非凡。」

  「張燁城天生根骨:[質命子](命類甲上等)」

  「(天下手藝大分十三門,財行掌萬物流轉,搬運交易。其門下有一奇地,名曰質命行。

  無論技藝異物、法門根骨,身體髮膚,命數陽壽,皆可於其中典當,或從中獲取。

  你於彌留之際被質命行選中續命,已成其中當物,須成為掌柜履行職責,方可繼續延壽,也能在其中過手世間一切奇物)。」

  顯然,這詭異的軟體在他彌留之際降臨,將他帶進了這神秘的百藝樓。須學個什麼手藝,才能回到現實。而要說罪魁禍首,便是這世界中的什麼質命行。

  他現在還已被強買為其中的典當物了。這說來略顯操蛋。不過,本已瀕死的他,似乎正是靠這個才活了下來,

  「何況,典當世間萬物…真有這麼厲害?若這古樓記是個異界遊戲,先天根骨是玩家天賦,那麼我這天賦雖然形式抽象,但前途也許不可限量?」

  好歹是現代人,有各種文藝作品薰陶,穿越之事不難理解。只是他雖然被救活了,但還需經過試煉才可成為掌柜,而此前,他的典當價可只有十三日陽壽。

  「如果這是我現在的壽命,現今可已經是第三天了…還好只差一百多文,再干幾天這個試煉就能解決了。」

  背負重債長大的他,從小就沒有為自己爭取多好生活的可能。

  如今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面對的情況雖然嚴峻,可這質命行還有古樓記,卻也未必就不是一個特殊的,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因此坦然接受了現狀。

  看過任務狀態之後,張燁城摩挲著手中銅板,讓質命行在面前緩緩消失。

  「嘩……」懸空的水珠落地,周圍恢復成了尋常的狀態。

  他也很快擦完了最後一張桌子,熄掉大部分燈,舉著蠟燭走去關門。

  「啪!」一隻生著樹皮般的皺紋,指甲縫嵌著陳年污漬的手,卻就在這時從門外伸出,按住了那沉重無比的木門。

  「嗯?」張燁城立刻嚇了一跳,隨後便借著燭光,看見門板被推開了些許。

  此時外頭夜色正濃,邊鎮上雞鳴犬吠都聽不到幾聲,寂寥一片。

  門口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身影,穿著身灰撲撲的短打,佝僂著背。

  「這是……鎮上的老縫匠?」

  張燁城認得此人。

  他前幾日來到大概算是副本的世界之後,除了找到這間客棧落腳混飯賺錢,他還大概了解了一下此界的現狀。

  此處,現今約莫大唐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發生之前,玄宗仍穩坐龍庭。長安城裡萬國來朝。

  不過,帝國內部早已朽壞,盛唐之景麻痹世人,滋生腐敗,節度使在外傭兵自重,長安的美好不過假象。

  就像這位於河西走廊之樞紐,玉門關與瓜州附近的烽燧邊鎮,明明是邊防重地,守軍卻只夠警惕外敵。

  來往商隊都需要僱傭鏢人刀客保護自身,百姓的安全自然無從談起。現今鎮外的荒灘之上,曝屍荒野的流民更是比烏鴉野狗還多。

  這老縫匠,便是一個人住在鎮子西頭的破屋中,專給死人縫衣斂容的。

  「客官,小店已經打烊了。想吃飯也沒轍,廚子不在。」

  縫屍這行,時人俗稱二皮匠或斂夫,整日接觸屍體確實晦氣,可鎮上之人避諱他的同時卻也敬重他,只因這老縫匠即使生意不絕,也常為無主死人收屍,可稱善人。

  張燁城因此只是開口勸離,沒有直接趕人。

  老頭聞言,則表情淡漠,沙啞著開口:「今兒個是我的大日子。可沒人來賀我,」

  說著伸手向衣中摸索,抓出了一個頗沉的錢袋,遞向張燁城:「我自己掏錢吃一頓。」

  聽著老頭的話,張燁城不自覺的有些想起自己幼時,填不飽肚子的模樣。

  另外,看著那頗沉的錢袋,他也有些動搖,因為他確實需要額外收入。

  那五百文銅錢之試,其實很不輕鬆。

  此界說是遊戲副本,但社會狀況與真實的古代的並無差距,這個年代,尋常的工匠雜役,日收不過二十文銅錢上下。他也是如此。要湊足五百文,十三天干滿都未必夠。

  張燁城自然著急,但他不敢小看這世界潛在的神秘之處,也就沒敢在鎮上撈偏門。只是這幾日幹活格外賣力,幫廚外還偶爾客串跑堂。

  如此即使老闆娘吝嗇,也難免給他多加幾文工錢。

  饒是如此,再加上招呼客人偶爾的賞錢,和替劉向守夜這種論外收入,距五百文之數其實也還遙遙無期。

  他現在能有這個進度,關鍵在於昨日,他想辦法給幾個來吃飯的邊兵獻了盤菜,其中有個小軍官吃得高興,賞了他百來文錢。

  也正是因此,劉向才會說明天可能還有軍漢會來找他。

  如今,他還差一百文,而接下來的十天內,除了這試煉一,大概還有別的任務。情況可謂緊急。

  張燁城思索著,接過了錢袋一瞅,頓時一驚:「好傢夥,這夠在客棧吃三天的,算上的話,肯定就夠了…」

  加上這老縫匠先前所言的慘態,幾經權衡後,他還是鬆了口:

  「您想吃什麼?」

  老縫匠聞言,徑直推開門扇,走進客棧。他也就知趣的把門關上,插上了門閂,跟著老頭來到一張桌前:

  「我要一隻整雞,一條整魚,方肉,豆腐,油炸丸子。」

  好歹在現代也是干後廚的,這些菜並不生僻,張燁城一聽便記下了。

  甚至對於這麼個搭配,他還莫名的覺得耳熟。「在哪裡聽說過來著……」

  他思索著,讓老縫匠稍等,轉頭就進了廚房。

  卻不知曉,他走後的客棧大堂中,只被油燈照亮了半張臉的老縫匠,伸出左手撫向了自己的肚子。

  他的手瘦得像根柴火棍,肚子卻莫名鼓脹,像扣了口鍋在上面,身子與四肢完全不成比例。

  就在腹部前邊,老縫匠的灰衫不知何時多了個巨大的破口。由此可以窺見,其中的肚皮上,居然歪歪斜斜的,長了張滿口焦黃朽牙的大口。

  他的手,很快碰到了那張嘴。其中牙齒立刻收合。

  「咔!」老縫匠的小指,瞬間便被吞了進去。

  只是傷口處,卻沒有絲毫鮮血滲出。

  並且:「咔咔……」即使小指已被吞下,那張大嘴依然空咬著,還微微流出了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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