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求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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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求道者

  陽光照在陸沉身上。

  他閉著眼,靠在石牆上,呼吸均勻且緩慢。

  一陣腳步聲傳來,在靠近坊門時,停頓了一瞬,而後加快了速度。

  白硯看見閉著眼的陸沉,嘴唇張開又合上,想說的話很多,但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最後只憋出一句,「陸爺,您一直在這等我?」

  陸沉睜開眼睛,語氣平平。

  「三姨太在外院的眼線,一個不留,全部查出來。」

  「好。」

  白硯沒有猶豫,也沒有多餘的話。

  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和陸沉已經是徹底綁死的了。

  殺豬場,掌事院。

  回到這裡的陸沉,搬了把太師椅放在院子中央。

  面朝太陽,享受著午後陽光。

  院外,殺豬聲、吆喝聲、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傳入耳中,如白噪音般,讓思緒不再起伏o

  一天時間,匆匆流逝。

  夜晚。

  月黑風高,萬物寂滅。

  陸沉如下午那般,坐在太師椅上,區別在於,大腿之上放著一把月影刀。

  他呼吸平穩,心跳緩慢,宛如一頭蟄伏在洞穴里的野獸,等著獵物自己走進來。

  三姨太遭遇此事,又查不出兇手是誰,那麼她將會向所有有嫌疑的人發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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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大嫌疑人就是白蕊,畢竟不久之前,剛發生過衝突。

  但要是讓三姨太找人殺白蕊,不現實,也不可能。

  順延下來,就只能來找陸沉了。

  果不其然。

  大眼的聲音從心門裡傳出,「有兩人進入殺豬場了。」

  話音剛落,兩道精瘦的黑影就來到了院牆外。

  他們縱身一躍,來到院中,手裡握著淬毒匕首。

  「在找我?」

  其中一個黑衣人,聽到這聲音,猛地投擲出手中匕首。

  與此同時,剩下一名黑衣人身形如箭般射出,緊隨匕首之後,勢要殺掉太師椅上的人o

  嘭。

  太師椅轟然倒塌,他們的攻擊全部都空了。

  雲層不再遮擋明月,月光照亮了掌事院。

  陸沉站在他們身後,手中的月影刀微微發紅,血珠順著刀身,於刀尖緩緩滴落地面。

  滴答滴答。

  其中一名黑衣人,胸口處出現一道血痕。

  血液如決堤的洪水般噴涌而出,染紅了地面、院中的花草樹木。

  「怎麼可能....

  身體一軟,倒在了地上。

  一名達到第三大關的刺客,如同雞崽般被屠殺掉。

  剩下那名黑衣人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匕首反握,身形鬼魅,進射而出。

  他也同樣是刺客行當第三大關的修者,以速度著稱,殺人從不給對手反應時間。

  這一次也同樣如此。

  可現實不是幻想。

  匕首刺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宛如慢速播放。

  陸沉抬手揮刀,月影刀在空中划過,留下一道陰陽弧線。

  鏘。

  刀身入鞘。

  一個裏著黑布的頭顱高高飛起。

  黑衣人的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腦中最後一個畫面是,一雙黑色的靴子,以及緩緩走來的身影。

  陸沉來到這兩具屍體面前,發動吞海。

  兩道靈魂被拉扯出來,沒入他的身體。

  兩段記憶浮現,都是在同一個場景,只不過是兩個視角。

  在一個昏暗的房間中,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桌子後面,面容在火燭中明滅不定。

  他伸出手,把桌子上的懸賞和銀子一同推了過來。

  「這次的目標。」

  「大人,三姨太的靈丹是被此人所劫?」

  「咳咳咳,是與不是已經不重要了,你們殺掉他就可以。」

  老人用白布捂住嘴巴,拿開後,鮮血已經染紅了白布。

  「大人,您的舊傷又犯了?」

  「老毛病,已經治不好了。」老人按住胸口。

  畫面到此碎裂。

  月光落在兩具已然冰冷的屍體上。

  陸沉把那段記憶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老人、舊傷、靈丹、大人、三姨太。

  這些個元素組合在一起,是羅奴的概率很大。

  第二天。

  為了驗證昨日猜想,陸沉來到了羅仆小院中。

  院子裡依舊瀰漫著藥香,白髮老者坐在石階上,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醫書,看的入神。

  連有人進入院子都不知道。

  「羅老。」

  羅仆抬起頭,感到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旋即便想明白了,這小子是來邀功的。

  「那事你乾的不錯。」

  而陸沉臉上沒有露出一絲微笑,他直接道明來意。

  「羅奴身上有舊傷?」

  此話一出,羅仆臉色大變,「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辦法。」

  陸沉直視坐在石階上的老人,「能否在這個上面做文章。」

  羅奴是醫師第五大關的修者,正面殺他不現實,而且他還是內院藥房的掌事。

  「羅雲琴沒有了靈丹,確實受到了重創,可是只要有羅奴在,這根就斷不了。」

  羅仆沉默不語。

  夏風炎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蟬鳴聒噪。

  「所以,你是要羅奴死。」

  「你有辦法嗎?」陸沉說道。

  羅仆站起身,背著手在院中來回踱步。

  許久。

  仿佛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當年,羅奴還是醫師第三關時,為了當上內院藥房掌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那道舊傷也是那時留下的。」

  「他行事謹慎,誰都不相信,更不可能讓別人來替他治病,只有我,他才信任。」

  他走進屋子,拿了一個木盒出來,打開木盒,裡面是一個石頭。

  「我給他開的藥里有寒髓石。」

  「寒髓石?」

  「一種罕見的礦物,能封住傷口,抑制疼痛,但寒髓石有一個特性,它會殘留在體內,形成「寒根」。」

  「寒根」本身無毒,甚至對身體有益,但它會和另一種東西發生反應。」


  「但如果體內有寒根。」

  「它便會催生寒根,從而導致經脈逆行、舊傷崩裂復發,五臟六腑擰成一團,當場死

  亡。」

  陸沉忽然明白了,「你早就開始布局了。」

  羅仆嘆了口氣,「他是我兄弟,我不想殺他,如果沒有你的話,可能我永遠不會拿出這個東西。」

  「羅奴快回來,到時候,我會約他見面。」

  陸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兩天後。

  羅奴穿著灰色長袍,面容和羅仆可謂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不過,更加富態、精明,眉宇間多了一分養尊處優的傲慢。

  「找我什麼事情。」

  羅仆坐在凳子上,身前擺著一張四方木桌,上面放著一盞通香爐。

  爐里燃著薰香,煙霧極其淡,宛如透明的空氣般。

  「我們很久沒有聊過了。」

  羅奴猶豫了一下,他這兄弟,一直都很討厭他,因為不理解他為什麼要在殺母仇人底下做事。

  這是他與羅雲琴他娘的交易,只要他為羅雲琴做事,那麼就會留他弟弟一條命。

  好死不如賴活著,廢人總比死了強。

  更何況,羅家的背後是白家,他無法抵抗。

  羅奴坐在對面,鼻子抽動,皺了皺眉頭。

  「什麼味道?」

  「安神的,年紀大了睡不好,點支香踏實些。」

  羅奴沒有多想,他是第五大關的醫師,對藥物、毒藥、異味很敏感,眼前這個香,他沒有感覺出問題。

  「你知道靈丹是誰劫的嗎?」

  羅仆看著眼前這個同胞兄弟,「你還記得娘嗎?」

  「你好好的提她做什麼?」

  「我經常夢到娘,她坐在門檻上,一邊繡著鞋底,一邊等我們回家。」

  「夢裡她還是年輕時的樣子,很好看。」

  羅奴有些急躁,不像是那種不耐煩,更像是被觸及了心底那塊軟肉。

  「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知道娘是怎麼死的嗎?」

  羅奴把頭偏向一邊,聲音僵硬如石,「病死的。」

  「不是!」

  「她是累死的,天沒亮就起來幹活,干到半夜才能休息。」

  「你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你不記得了。」羅仆站了起來,「你當了羅家的紅人,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把娘的仇人叫夫人,給殺娘的人當狗!」

  羅奴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

  他的臉色鐵青,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動,「你瘋了。」

  「我沒瘋。」

  羅奴深吸一口氣,想教訓一下這個不聽話的弟弟。

  突然,胸口一陣絞痛,仿佛有把錐子往裡面鑽。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你.....你做了什麼?」

  羅仆指了指銅香爐,「還記得你第一次喝那碗藥的味道嗎?」

  羅奴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你從一開始就....

  「那副藥里我加了寒髓石粉末。」

  羅奴的身體開始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像雨水一樣往下淌。

  「寒髓石會殘留在體內,形成藥根,藥根本身無毒,甚至能幫你壓制舊傷。但你不知道的是..

  "

  「我把母液融在了香里,你進入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經在你體內結合了。」

  羅奴的呼吸急促,宛如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

  「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知道。」

  羅仆聲音顫抖,眼中有淚,「我不在乎了。」

  他手中握著匕首蹲下來,和跪在地上的兄弟平視。

  「娘的祭日,你在哪?」

  羅奴的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你在羅家的宴席上,給羅雲琴她娘敬酒,穿著新做的袍子,戴著玉扳指,笑著叫那個害死娘的女人夫人。」

  「我..

  」

  「你不用解釋。」羅仆舉起匕首,「我只想讓你知道,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我給的,現在我要收回來。」

  匕首落下。

  刀尖抵在羅奴的胸口舊傷的位置,輕輕一挑。

  羅奴的身體猛地一僵,軟了下去。

  他的眼睛大睜,瞳孔里倒映著月光、樹影、和雙胞胎兄弟的臉。

  哐唧。

  匕首掉落在地。

  羅仆跪在地上,伸手合上了羅奴的眼睛。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讓娘的孩子,給殺娘的人當狗。」

  他低下著頭,淚水如雨,落在地面上,落在兩兄弟之間。

  陸沉在院口,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心門裡,大眼的聲音響起來,難得地沒有陰陽怪氣。

  「這小子,到最後還是個人。」

  陸沉走進院子。

  「羅老。」

  「我殺了他....我真的殺了他....

  陸沉看著地面上的屍體,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出了真相。

  「是他讓你殺的,就算舊傷復發,第五關的修者還是能夠一掌打死你。」

  羅仆愣住了。

  「他沒有死在你的刀下或是毒藥之下,而是死在自己的選擇里。」

  羅仆低頭看著屍體。

  陸沉則是使用【吞海】。

  一道只有他看得見的靈魂被扯了出來,成為他的養料。

  與此同時,一段破碎的記憶浮現。

  少年抓著衣擺,渾身發顫。

  一個穿著下人衣服的女子,眼中含著淚水,手裡的竹條高高揚起,眼看就要落下。

  「是我!」

  旁邊稍大些的少年往前一擋,將弟弟死死護在身後,「娘,是我偷跑出去闖的禍,不關弟弟的事!」

  弟弟僵在原地,眼眶瞬間紅透。

  娘的怒火全落在哥哥身上,竹條狠狠抽下,一聲悶響。

  竹條落下的每一下都清晰可聞。

  等到娘停手了,哥哥轉過身,後背早已泛紅滲血,卻還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沒事了,以後有我在。」

  兩個少年靠在一起,一個忍著疼,一個含著淚。

  記憶碎裂。

  陸沉看著地面上的屍體,「羅老您有什麼方法處理這具屍體嗎?」

  羅仆緩緩站起身子,默不作聲的從屋子裡拿出一瓶藥水。

  拔出塞子,往下倒。

  滋滋作響,白煙混著難聞的屍臭味飄向天空。

  幾息後。

  地面上只剩下一攤暗紅色的水漬。

  陸沉不知道該說什麼,道別後就離開了。

  院子裡只剩下羅仆一個人。

  他站在樹下,看著地上那攤水漬。

  「哥,我很快就會去看你和娘。」

  離開院子的陸沉,走在青石板的道路上。

  「小子,你走得很慢。」

  「從剛才就開始不對勁,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大眼說道。

  陸沉說:「我是不是做錯了,讓兄弟相殘,就為了我的目標。」

  「撲哧。」大眼笑出聲來,「你知道我是什麼嗎?」

  「化畜之眼的分魂。」

  「錯。」

  「我是「怪」,從萬怪洞裡爬出來的「怪」」

  「在萬怪洞裡沒有對與錯,只有吃與被吃,你今天不吃別人,明天就被人吃,心一軟,就會被吃得連骨都不剩。」

  「那是「怪」,我是人。」陸沉說道。

  「你是人?」大眼拔高音調,「你身上有阿修羅、吞海、劊子手、過河卒.....這些東西比「怪」都要可怕。」

  「化畜池裡進來的都是回頭看的人。」

  「為什麼?」陸沉疑惑道。

  「你回頭看一次,腳步就慢一次,後面的人就會追上來,他們不會問你為什麼慢,只會把刀插進你的後背。」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沒有錯?」

  大眼攤開觸手。「我不知道,我只在陳述事實。修者就是求道者,求道就是在走獨木橋,底下是深淵,掉下去就死掉了。」

  「他們從來不會回頭,因為一路走來看到的不是美麗的風景,是他們一路踩碎的東西」

  o

  陸沉越走越快,腳步愈發沉穩。

  大眼說的沒錯,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一直向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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