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官道匯流,王府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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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行出十餘里,前後車馬漸漸稀了。

  顧昭衡撥馬靠近:

  「臨淵府城,你以前去過?」

  「沒有。」

  「城裡有熟人?」

  「沒有。」

  顧昭衡對此並不意外:

  「那就別自己找客棧了。」

  葉霄看向她。

  顧昭衡道:

  「我在府城認識一個人。」

  「他家有獨立客院,馬廄也夠大,能安置這兩匹青鬃駒。」

  她頓了一下:

  「你不介意的話,先去他那裡。」

  葉霄想了一息。

  第一次進府城,街巷和住處都不熟,兩匹山駒也得找合適的馬廄。有現成可靠的地方,沒必要把時間耗在這些事上。

  「也好。」

  顧昭衡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會說自己找。」

  「有方便的為什麼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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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倒對。」

  兩騎繼續往前。

  過了一陣,顧昭衡又問:

  「準備在府城待多久?」

  「不知道。」

  :

  她看了葉霄一眼:

  「有事要辦?」

  「嗯。」

  顧昭衡沒再往下問。

  又走出一段,她才道:

  「那我也在府城停幾日。」

  葉霄側頭。

  「陸家那邊本來就有幾筆顧家的商路帳要帶回王城。」

  顧昭衡看著前方:

  「既然到了,順手一起看了。」

  葉霄點頭:

  「也好。」

  日頭漸高。

  前方官道微微轉彎,一處連著長棚的換馬鋪從林後露出來。

  門前掛著一塊缺角木牌。

  幾排馬槽沿路擺開,兩個夥計正在給一隊北上行商換馬,掌柜坐在簷下,對照交來的木牌一匹匹清點。

  葉霄的目光在那塊缺角木牌上停了半息。

  位置、鋪面,還有旁邊半埋在土裡的里程石。

  都對得上。

  這一處也在那條朱線上。

  青鬃山駒從鋪前馳過。

  馬速沒減。

  顧昭衡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

  等她再看過去時,葉霄已經望向前路。

  她也沒問。

  :

  午後。

  道旁又出現一處歇腳棚。

  棚外老樹下掛著一隻舊水桶,幾個行腳人坐在陰影里啃餅。一輛貨車卸了後輪,車夫正蹲在地上換斷掉的車銷。

  葉霄只看了一眼。

  最後一處已經釘死的落點。

  也對上了。

  馬速未減。

  那條從天淵拉出來的朱線還在,卻沒能把他從馬上拽下去。

  這一日走到日落,前方仍不見城影。

  兩人在一座官驛投宿,替兩匹青鬃山駒卸鞍、刷汗、飲水,又添足精料。

  此後又走數日。途中遇過一場短雨,也曾沿河與南下貨船並行半日。

  白日趕路,入夜投驛,直到又一日午後,官道上的車馬開始一里比一里密起來。

  最初還只是三兩輛馱車。

  過了兩處岔口,前方已經能看見成列貨隊。車幫上釘著不同商號的木牌,有人運藥,有人拉礦,也有整車貨物蒙著厚布,只在車角掛著封牌。

  府城尚未露面,屬於府城的路已經先到了。

  先顯出來的,是讓路的規矩。

  一支不過七八輛的車隊從側道併入官路。

  頭車簷下懸著一枚銅獸紋牌,原本走在中道的幾輛散車不用人催,便各自往外錯開半個車身。

  沒人喝斥。

  後面的車見前車讓,也跟著往外讓。

  路邊一個粗布衣男子提著長匣步行,衣著尋常,腳步也不快。可他一路過去,前後行人都會自然空出兩三步。

  葉霄多看了一眼。

  對方沒往這邊看。

  他也沒探。

  :

  再往前,連換馬歇腳的地方都換了模樣。

  原本沿路常見的幾排馬槽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占地極大的換馬場。交牌、驗馬、記數各有長案,哪支車隊先進,哪一批貨先卸,都有人舉著木牌分流。

  驛棚後面還連著草場、灶房和修車院。

  十幾輛重車同時進出。

  車夫在喊。

  馬在嘶。

  夥計扛著貨來回穿行。

  人多,車也多,官道卻始終沒真正堵死。

  顧昭衡順著葉霄的目光看過去:

  「府城周圍車多。」

  「這裡要是亂上一回,後面的路半日都走不過去。」

  葉霄點了下頭。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蹄聲。

  不急。

  卻很齊。

  葉霄往外帶了半個馬位。

  一輛封閉車駕從後方追上來。

  車身沒有旗號,四角包著暗銅,前後只跟四名騎者。駕車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一身舊衣洗得發白,雙手搭在韁繩上,連馬鞭都沒帶。

  車駕還未完全追平。

  葉霄後頸的皮膚已經先緊了一線。

  車駕還未完全追平,葉霄後頸的皮膚已經繃緊一線。

  車裡的人,不好惹。

  他沒有放出琉璃骨清感,只看了一眼合著的車簾。

  顧昭衡同樣只掃了一眼。

  車駕沿中道繼續向前,很快被前方成列的貨車隔住,再看不見。

  :

  兩騎照舊趕路。

  又走出十餘里。

  前方地勢漸漸開闊。

  西面先有一條寬道匯入官路。

  再往前。

  東邊也有成片車流接進來。

  到了最後,已經不是一條官道在往北。

  幾條不同方向的大路,把人、馬和貨一起往同一個地方送。

  遠處最先露出來的是旗,一面、十幾面,最後連成一片。

  車輪捲起的薄塵貼著地面往前推。

  葉霄抬起頭。

  旗影后方。

  一座城樓終於露出了上半截。

  兩匹青鬃山駒越過最後一道緩坡。

  高牆隨之從城樓兩側鋪開。

  牆線很長。

  寬闊門樓下開著數道門洞,不同方向來的車流早在城外便被木欄分開,一股股往前送。

  城外已經自成一片地界。

  驛場、貨棧、馬欄、車棚沿路鋪開。大宗貨車停在更外圍,卸下來的木箱與貨包成片碼在貨場裡。有人舉牌調車,也有人騎馬在幾處入口之間來回穿行。

  越過高牆。

  城內樓影層層。

  其中幾座高閣從大片屋脊間探出,簷角在午後的天光里壓出深色輪廓。

  看得見的仍是城牆、樓閣、車馬和人。

  只是單單城門外吞進吐出的這些人和貨,已經遠不是天淵能比。

  兩匹青鬃山駒隨著車流收了速度。

  :

  葉霄坐在馬上,目光沿城牆走了一遍。

  顧昭衡側過頭:

  「第一次見?」

  「比天淵大很多。」

  「臨淵州的府城。」

  她看向前方不斷匯進城門的車流:

  「天淵那樣的城,這裡管著的不止一座。」

  葉霄看了片刻:

  「王城呢?」

  顧昭衡瞥了他一眼,又朝更北面望去:

  「到了王城。」

  「你就知道了。」

  兩騎繼續往前。

  越靠近城門,通行次序越清楚。

  大型商隊走外側兩條寬道。

  散客與普通車馬居中。

  靠里的入口則專門查驗官牒、武籍與各處山門身份。

  葉霄看過一遍,便跟著顧昭衡轉了過去。

  輪到顧昭衡時,她將行牌遞上。

  查驗文吏掃過王城顧氏的印記,又抬眼核過人,很快將行牌雙手遞迴:

  「顧姑娘,請。」

  顧昭衡牽馬向前。

  輪到葉霄。

  他將鎮岳峰內門牌與百席牌一併放到案上。

  文吏先拿起內門牌。

  :

  元武山總印。

  鎮岳峰紋。

  葉霄。

  原本只是尋常核驗的動作慢了一些。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旁邊那塊百席牌上。

  第九十席。

  手裡剛拿起的通行印停在半空。

  旁邊負責覆核的年長武吏也轉過頭。

  兩人重新核了一遍山門印紋。

  葉霄站在案前。

  沒催。

  後面的車流仍在往前走。

  旁邊另一處查驗口也不斷有人遞牒、收牌。

  幾息後。

  文吏把兩塊牌疊好,雙手遞迴:

  「葉公子,請。」

  聲音沒有多大。

  後方大多數行商甚至不知道那塊百席牌代表什麼。

  一名背刀老者原本已經把自己的文牒遞到一半。

  餘光掃見席號。

  手停了一下。

  等葉霄收好兩塊牌,他才重新往前遞。

  沒人議論。

  也沒人圍上來。

  葉霄翻身上馬。

  :

  兩匹青鬃山駒踏進門洞。

  青磚高牆夾在兩側。

  馬蹄聲一下一下落進去,又從前後回了兩遍。

  再往前。

  天光亮起。

  穿出門洞的一刻。

  整座城的聲音也跟著打開。

  車輪碾過石路。

  夥計隔街報貨。

  酒樓門前有人高聲招呼客人。

  遠處兵器鋪里鐵錘接連落下。

  幾種不同地方的口音混在一起,藥材的苦味、馬汗、熱油和剛鋸開的木料氣也一併湧來。

  一支藥隊剛從左側街口轉走。

  後面滿載礦料的重車又沿中道過去。

  卸貨聲才響了幾下,轉眼便被二樓酒客的笑聲蓋住。

  主街很寬。

  車馬很多,卻都有自己的流向。

  街道兩旁,大商號、藥樓、兵器樓、貨棧、酒樓與車行一間接著一間。不少旗號上直接掛著臨淵州其他城池的名字,門前卸下來的貨,制式和口音也各不相同。

  沿街武者明顯比天淵更多。

  葉霄一路看過去。

  真正能讓他多看第二眼的人,依舊不多。

  顧昭衡帶著他穿過兩個大街口。

  葉霄問:

  「你認識的人是誰?」

  「府城陸氏,做商路的。」

  :

  顧昭衡道:

  「我認識的是陸照庭。」

  「人怎麼樣?」

  顧昭衡想了想:

  「人還行,就是算盤打得快。」

  葉霄道:

  「做生意的,算盤慢了才奇怪。」

  顧昭衡看了他一眼:

  「見了你就知道。」

  陸氏別院在商區與宅區相接的位置。

  越往那邊走,大型鋪面逐漸少了,院牆卻開始變長。偶爾還能看見陸氏自己的貨車從側街經過,車頭掛著統一木牌。

  兩騎最後停在一座占地不小的別院前。

  門樓並不張揚。

  側面卻單開了一條足以讓兩輛貨車錯身的寬道,顯然平日裡就常有車馬進出。

  門房正低頭核一張貨單。

  聽見馬蹄,抬起頭。

  看見顧昭衡以後,先怔了一下,隨即快步迎出來:

  「顧姑娘?」

  顧昭衡翻身下馬:

  「陸照庭在嗎?」

  「在。」

  門房看了葉霄和兩匹青鬃山駒一眼,沒有多問:

  「公子剛從帳房回來。」

  他叫來馬夫接過韁繩,自己快步進院通報。

  沒過多久。

  :

  裡面便有人出來。

  二十七八歲的年紀。

  一身深青窄袖長衣,腰間只掛著一塊烏木貨牌。右手還捏著半張貨單,紙角壓著幾道硃砂批痕,食指上也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墨。

  腳步很快。

  到了門前才收住。

  陸照庭先看顧昭衡:

  「你回王城,還知道從我家門口過?」

  顧昭衡道:

  「借你個院子。」

  陸照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貨單:

  「我就知道。」

  「再借兩個馬位。」

  「你還真不客氣。」

  「客氣我就不來了。」

  陸照庭笑了一聲,把貨單隨手摺起,這才看向旁邊。

  年輕。

  腰懸沉黑長刀。

  衣著算不上顯眼,氣息也收得很乾淨。

  再往後,是兩匹一路沾了風塵的青鬃山駒,鞍側壓著元武山山紋。

  顧昭衡道:

  「葉霄。」

  陸照庭眼神輕輕一動:

  「天淵那個?」

  「嗯。」

  「鎮岳峰?」

  :

  顧昭衡補了一句:

  「百席第九十。」

  陸照庭手裡的貨單停住。

  剛才那點熟人招待客人的隨意還在。

  目光卻重新落到了葉霄身上。

  這一次,看得認真了些。

  「原來是你。」

  葉霄拱手:

  「叨擾。」

  「別。」

  陸照庭也還了一禮:

  「顧昭衡把人都帶到門口了,我要還跟你算房錢,明年她能把陸家的貨價壓掉兩成。」

  顧昭衡道:

  「至少兩成。」

  陸照庭看了她一眼,失笑:

  「進吧。」

  他轉身招來管事:

  「東客院收出來。」

  「兩匹青鬃駒牽去內廄,單獨一欄。先驗蹄,再上料,青豆和山草都用好的。」

  「是。」

  馬夫牽走兩匹山駒。

  陸照庭還得回帳房,沒一路陪著,只讓管事領二人去客院。

  東客院不大。

  兩間正屋。

  一間側房。

  :

  後牆另開小門,出去便是一處單獨馬廄。桌椅器物都收拾得乾淨,看得出平日有人打理,卻沒擺多少純撐門面的東西。

  正合落腳。

  熱水很快送來。

  葉霄把行囊放到桌邊。

  葉母準備的食袋也一併取下,擱在靠里的桌角。

  顧昭衡正從門外進來。

  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下:

  「家裡帶的?」

  「嗯。」

  她點了下頭。

  沒再問。

  等兩人簡單洗去一路風塵,陸照庭那邊也暫時放下了帳。

  三人在前院小廳重新坐下。

  茶剛送上來。

  葉霄便問:

  「你和靖王府的人熟嗎?」

  顧昭衡端茶的動作輕輕停了一下。

  她沒問。

  陸照庭已經抬起眼:

  「認識幾個外院管事。」

  「怎麼?」

  「替我帶句話。」

  陸照庭原本已經準備問他要名帖,聞言停了一下:

  「帶給誰?」

  「陶禎。」

  :

  陸照庭搭在茶盞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王府外務那個?」

  「嗯。」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往下問。

  陸家在府城做商路,繞不開各處衙門、府邸與大族。

  普通外院管事,他認識幾個。

  陶禎不是那一層。

  陸照庭重新看向葉霄:

  「什麼話?」

  葉霄道:

  「告訴他。」

  停了一息。

  「我到了。」

  陸照庭等了一會兒。

  葉霄已經伸手拿茶。

  「沒了?」

  「沒了。」

  陸照庭靠回椅背,認真想了片刻:

  「百席第九十,當然重。」

  「不過這裡畢竟是府城。」

  他道:

  「你要真準備見王府的人,我替你遞張正式帖子更快。至少話不會卡在外院下面。」

  葉霄搖頭:

  「不用。」

  「只帶這一句?」

  :

  「嗯。」

  陸照庭看了他兩息。

  最後點頭:

  「行。」

  他朝外叫了一聲。

  一名跟了他多年的親信很快進門:

  「公子。」

  「去一趟靖王府外院。」

  陸照庭道:

  「找能把話送到陶禎手裡的人。」

  親信問:

  「怎麼說?」

  陸照庭道:

  「就說葉霄到了府城。」

  「請轉陶管事一句——」

  他看向葉霄。

  「我到了。」

  親信記下:

  「明白。」

  人很快出了院門。

  ……

  晚飯沒有擺大宴。

  幾樣熱菜。

  一鍋剛起的鮮湯。

  陸照庭顯然還惦記著帳房裡的事,方才那半張貨單又從袖裡拿出來,壓在手邊。

  :

  顧昭衡看了一眼:

  「還沒算完?」

  「北河水淺,兩批藥貨臨時改走陸路。」

  陸照庭夾了一筷子菜:

  「車一多,什麼都跟著亂。」

  「州府前日又換了夜車驗封的規矩,我家三輛車在城外曬了半日,帳房到現在還在重算腳錢。」

  顧昭衡道:

  「陸家也會被卡?」

  陸照庭抬眼:

  「州府的印比陸家的匾大。」

  「該驗照樣得驗。」

  顧昭衡笑了一下:

  「那幾筆顧家的帳,也在裡面?」

  「有一筆。」

  陸照庭把手邊貨單翻過來:

  「你既然不急著走,明天自己看。」

  「行。」

  話題很快又轉到別處。

  北邊最近哪條商路更堵。

  哪一批藥貨晚了。

  州府新劃了哪片停貨場。

  葉霄正常吃飯。

  該聽的聽。

  偶爾問一句。

  從頭到尾,一次也沒問送出去的話有沒有回音。

  :

  約莫半個時辰。

  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快步聲。

  陸家管事進門時,神情已經與先前不同:

  「公子。」

  陸照庭抬眼:

  「怎麼?」

  「靖王府來人了。」

  陸照庭放下筷子:

  「回帖?」

  管事停了一下。

  「不是。」

  陸照庭看向他。

  管事道:

  「陶禎親自來了。」

  陸照庭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陸家平日與靖王府並非沒有往來,可尋常外務,還輪不到陶禎親自登門。

  他緩緩放下茶盞,重新看向葉霄。

  顧昭衡也朝葉霄看了一眼。

  葉霄放下筷子:

  「人在哪?」

  「前廳。」

  葉霄起身。

  「讓他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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