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保你平安,北上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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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了兩息。

  林硯低頭看看手裡的短帖,又抬頭看看葉霄,半天才輕輕嘖了一聲:

  「以前你從那座府里出來,前後被鎖了五十九日,手都快抬不起來。」

  他晃了晃短帖:

  「現在進去問幾句話。」

  「城主印自己進匣了。」

  葉霄把最後一瓶藥放進行囊,沒接這句。

  林硯看了他一會兒,臉上那點笑慢慢淡了:

  「確實不一樣了。」

  葉霄道:

  「路不一樣了。」

  林硯點點頭,又低頭掃了眼短帖:

  「明天真走?」

  「嗯。」

  「沈廷章最後怎麼定,可還沒下來。」

  葉霄收緊行囊口:

  「沒必要等。」

  林硯抬眼:

  「你覺得他還坐得回去?」

  「很難。」

  葉霄把行囊放到桌邊:

  「鎮城司的卷已經往上走,城主府自己的呈文和舊檔也出了天淵。」

  「他又自己暫離城務,封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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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再把這方印拿回來,得先過府城那一關。」

  林硯低頭看著短帖。

  :

  過了片刻,他還是皺起眉:

  「可我有件事沒想通。」

  葉霄看向他。

  「你昨天人都走了。」

  林硯手指點了點桌面:

  「沈廷章為什麼真送?」

  「嘴上答應,回頭拖一拖、壓一壓。他以前又不是沒幹過。」

  「這次壓不住。」

  「為什麼?」

  「卷已經不只在他手裡。」

  葉霄道:

  「當年的事,鎮城司有卷。」

  「這次地方協查,也是他自己點的頭。」

  「城主府能鎖自己的門。」

  「鎖不住外面的卷。」

  林硯眼神微動。

  葉霄繼續道:

  「現在硬壓。」

  「舊帳還在。」

  「反而再多一筆新帳。」

  林硯慢慢聽明白了:

  「所以他乾脆自己送?」

  「嗯。」

  「連印也封了?」

  「他還想拿回來。」

  :

  林硯一頓。

  葉霄看了眼他手裡的短帖:

  「真想以後把印拿回來,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死抓著不放。」

  林硯重新低頭。

  短帖上只有寥寥幾行。

  自請暫離城務。

  城主印暫封。

  他剛拿到時,只覺得沈廷章退了。

  現在再看,這一步退下去,反倒是給自己留了一條以後還能往回走的路。

  林硯緩緩吐了口氣:

  「這才像他。」

  「嗯。」

  「我就說。」

  林硯笑了一聲:

  「沈廷章要是真因為你去了一趟,就突然變得這麼聽話,那才奇怪。」

  葉霄道:

  「他沒那麼蠢。」

  「你這話怎麼聽著還像誇他?」

  「能坐城主位這麼多年。」

  葉霄重新低頭整理行囊:

  「總不能全靠運氣。」

  「不過他這位置,留下的機會不足三成。」

  林硯笑了笑。

  他把短帖折起,正準備收入袖中,動作又停住:

  :

  「城主位要是真沒了。」

  「你們之間算完了?」

  葉霄沉默一息:

  「這次的帳,先到這裡。」

  林硯神情微動。

  葉霄繼續道:

  「以前的,還在。」

  屋裡靜下來。

  有些事,不需要再從頭數。

  林硯都知道。

  過了片刻,他問:

  「你還是要殺他?」

  「嗯。」

  「就算府城真摘了他的印?」

  「嗯。」

  葉霄道:

  「城主位,只是利息。」

  林硯看了他片刻:

  「昨天沒殺,因為府陣?」

  葉霄點頭:

  「整座府陣真起來。」

  「我沒把握在裡面殺掉他。」

  林硯問:

  「那以後呢?」

  葉霄沒有立刻回答。

  :

  他伸手拿起桌邊的沉黑長刀,拇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息。

  隨後重新掛回腰側。

  「等我殺得了他。」

  葉霄道:

  「也接得住殺完以後那筆帳。」

  「就是他的死期。」

  林硯安靜兩息,最後搖頭笑了:

  「行。」

  「這才像你。」

  他把短帖真正收進袖中,起身往外走。

  到了門邊,林硯忽然停下:

  「霄哥。」

  「星辰閣呢?」

  葉霄抬眼。

  林硯回過頭:

  「明早就走,不去一趟?」

  「不了。」

  「馬武、嚴泉他們還不知道。」

  林硯道:

  「閣里也有不少人想看看你。」

  他頓了一下:

  「人可以不見。」

  「總得留句話吧?」

  葉霄道:

  「你告訴他們。」

  :

  「怎麼說?」

  「照舊。」

  葉霄道:

  「門照開。」

  「帳照走。」

  「傷房照常。」

  「該做什麼做什麼。」

  林硯站在門邊,一時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笑道:

  「這話你以前也說過。」

  「嗯。」

  「可以前真遇上事。」

  林硯看著他:

  「大家還是會等你回來。」

  葉霄看著他:

  「現在不用了,你們能辦。」

  林硯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最後點頭:

  「行。」

  「這句話我替你帶回去。」

  「嗯。」

  「明早要不要人來送?」

  「不用。」

  葉霄道:

  「該開門開門。」

  :

  林硯笑了:

  「馬武要是知道你回來一趟,臨走連閣里都不去,估計忍不住要來。」

  葉霄想了一下:

  「讓他先守門。」

  林硯終於笑出聲:

  「行。」

  「原話帶到。」

  他拉開門,一隻腳已經邁出去。

  葉霄忽然道:

  「林硯。」

  林硯回頭:

  「嗯?」

  「辛苦了。」

  林硯怔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低頭笑了一聲:

  「跟我還說這個。」

  他重新看向葉霄:

  「府城那邊,自己當心。」

  「好。」

  林硯這才出去。

  門重新合上。

  葉霄看了眼已經收好的行囊。

  明日。

  北行。

  ……

  :

  傍晚。

  舊藥院照常開飯。

  上城仍在傳沈廷章暫離城務、城主印封存的消息,院裡卻沒人提。

  孫凝香還是坐在靠門的位置。

  聽見葉霄說明早要走,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也沒追問。

  葉母夾菜的手停了一瞬:

  「明早?」

  「嗯。」

  她看了葉霄一眼,只點頭:

  「知道了。」

  隨後繼續夾菜。

  小雪原本低著頭吃飯。

  聽見「明早」兩個字,筷子慢了些。

  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卻先落到葉霄腰側:

  「哥。」

  「嗯?」

  「你的刀煉好了?」

  「好了。」

  小雪從刀柄看到刀鞘,又從刀鞘看到刀柄。

  看了半天:

  「怎麼看起來還是一樣?」

  葉霄也低頭看了一眼:

  「差不多。」

  「還是黑的。」

  「嗯。」

  :

  小雪更想不通了:

  「你們煉了那麼久。」

  「就沒給它變個顏色?」

  顧小禾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孫凝香坐在門邊,嘴角也彎了一下。

  葉母更是直接笑了。

  葉霄道:

  「刀厲害了。」

  小雪立刻問:

  「厲害很多?」

  「嗯。」

  她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怎麼看不出來?」

  葉霄想了想:

  「用的時候看。」

  小雪臉上的好奇一下淡了。

  整個人坐直:

  「那還是別讓我看了。」

  顧小禾趴在桌邊,肩膀直抖:

  「你剛才不是還想看?」

  小雪一本正經:

  「刀厲害的時候,我哥肯定又在跟人打架。」

  她看了葉霄一眼:

  「那有什麼好看的。」

  顧小禾一時還真沒找到話反駁。

  :

  孫凝香低頭夾菜,也沒幫她。

  葉霄道:

  「好。」

  小雪這才滿意,重新低頭吃飯。

  安靜沒多久,她又抬起臉:

  「那你到了府城,還寫信嗎?」

  「寫。」

  葉霄道:

  「安頓下來就寫。」

  小雪立刻道:

  「多寫幾個字。」

  「好。」

  「別老寫我很好。」

  葉霄看了她一眼:

  「知道。」

  「也別只寫不用擔心。」

  葉霄停了一息:

  「知道。」

  小雪張了張嘴,明顯還想繼續加。

  葉母已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

  「吃飯。」

  小雪只好低頭扒飯。

  顧小禾在旁邊偷偷笑。

  小雪抬頭瞪她。

  顧小禾立刻低頭夾菜。

  :

  孫凝香看著兩人,輕輕搖了下頭。

  飯桌上重新有了聲音。

  ……

  飯後。

  葉母收桌。

  顧小禾端著碗往灶間跑。

  小雪卻一直沒走。

  一會兒坐著。

  一會兒起來轉一圈。

  轉完又坐回來。

  葉霄看了她兩次。

  她全當沒看見。

  第三次。

  人忽然鑽進屋裡。

  沒多久又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小截紅繩。

  她走到葉霄面前:

  「手。」

  葉霄攤開掌心。

  紅繩落下來。

  上面打著一個結。

  歪得厲害。

  葉霄看了兩眼:

  「什麼?」

  「平安結。」

  小雪道:

  :

  「保你平安。」

  正端著碗經過的顧小禾腳步一停。

  低頭看清以後,眉頭都皺了起來:

  「我教你的不是這樣。」

  小雪立刻道:

  「綁住了就行。」

  「你這叫綁住?」

  「它又沒散。」

  「你這個結都歪成……」

  小雪已經不理她了。

  轉頭看向葉霄:

  「哥。」

  「你說。」

  葉霄捏了捏那截紅繩。

  繩很細。

  結也確實難看。

  他道:

  「能綁住。」

  小雪眼睛一下彎了。

  立刻轉頭:

  「聽見沒有?」

  顧小禾端著碗,憋了半天:

  「你哥慣你。」

  葉霄沒反駁。

  他把紅繩收進貼身衣袋。

  :

  小雪一直盯著。

  直到衣襟重新合上,才收回目光。

  葉母從灶間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目光在葉霄衣襟上停了一瞬:

  「明早趕路。」

  「早點睡。」

  葉霄點頭:

  「好。」

  ……

  夜漸漸深了。

  上城還有不少燈亮著。

  有人在等府城回文。

  也有人仍在打聽沈廷章到底出了什麼事。

  城主府外堂,那隻黑木印匣仍舊封著。

  星辰閣最後一本帳冊照常合上。

  馬武落下門鎖。

  嚴泉那邊最後一爐傷藥也熄了火。

  舊藥院裡。

  葉母收了灶。

  顧小禾回屋。

  孫凝香查看一遍院門,重新扣好門閂。

  小雪房裡的燈很晚才熄。

  又過了一會兒。

  葉霄屋裡的燈也暗了。

  ……

  :

  翌日天剛亮。

  院門已經開了。

  孫凝香站在門側。

  葉霄背起行囊,沉黑長刀重新掛回腰側。

  葉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食袋:

  「路上吃。」

  葉霄看了一眼:

  「府城不缺。」

  葉母把食袋遞給他:

  「府城有府城的。」

  「家裡帶的是家裡的。」

  葉霄頓了一下。

  伸手接過:

  「嗯。」

  葉母沒再囑咐。

  只是替他把食袋往手裡推穩了些。

  小雪站在門檻旁。

  眼睛有些紅。

  葉霄看了她一眼:

  「昨晚沒睡好?」

  小雪搖頭。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

  「哥。」

  「嗯?」

  她嘴唇動了動。

  :

  最後只說:

  「早點回來。」

  葉霄停了一息:

  「好。」

  葉母伸手摸了摸小雪的頭。

  顧小禾站在她身旁,今天難得安靜。

  葉霄往院門走。

  經過孫凝香身邊時,她開口:

  「院裡我看著。」

  葉霄腳步停了一瞬。

  看了她一眼:

  「好。」

  孫凝香點了下頭。

  葉霄邁出院門。

  身後一直很靜。

  十幾步。

  二十幾步。

  直到他走出巷口,院門才在遠處輕輕合上。

  葉霄沿街往北門去。

  ……

  北門剛開。

  晨光斜進高大的門洞。

  車輪碾過石縫,馬蹄敲著青磚。

  挑擔的腳夫、趕車的商販、背著行囊的旅人,正隨著清晨第一撥人流往城外去。

  葉霄到北門時,顧昭衡已經等在那裡。

  :

  兩匹青鬃山駒停在門側。

  一匹韁繩握在她手裡。

  另一匹空著鞍。

  看見葉霄過來,顧昭衡抬了下眼:

  「好了?」

  「嗯。」

  她沒多問,把另一匹青鬃山駒的韁繩遞過去:

  「走?」

  葉霄接過:

  「走。」

  兩人正要上馬。

  旁邊一輛藥車剛從城裡出來。

  趕車的中年男人目光掃過葉霄,先是一怔。

  下一刻,他猛地坐直了些:

  「葉堂主?」

  聲音不算大。

  附近幾個人卻同時轉過頭。

  葉霄看過去,朝他點了下頭。

  中年男人臉上頓時有了笑,抱拳的動作也鄭重起來:

  「真是葉堂主。」

  這一聲落下。

  北門附近原本各走各路的人流,很快起了變化。

  有人停步。

  有人回頭。

  一個正背刀出城的年輕武者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被同伴拉了一下,順著目光看過去,整個人一下站直。

  :

  「葉霄?」

  「真是他。」

  「不是還在元武山嗎?」

  「回來了幾日。」

  年輕武者握著刀鞘的手頓時緊了一下。

  賣早點的攤主探出半個身子。

  挑擔出城的漢子停在路邊。

  一輛正要往外趕的貨車也慢了下來,車上兩個年輕夥計一起往這邊看。

  不認識葉霄臉的人還有不少。

  可沒聽過這個名字的,幾乎一個都沒有。

  人群里,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背著舊刀,盯著葉霄看了半天。

  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

  「看傻了?」

  少年沒理。

  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背後的刀。

  再抬頭時,葉霄已經接過韁繩。

  有人終於隔著幾步抱拳:

  「葉堂主。」

  「一路順利。」

  聲音一起。

  旁邊又有人跟著抱了抱拳。

  「葉堂主,保重。」

  「保重。」

  沒有誰圍上來。

  只是原本匆忙出城的人群,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

  一道道目光落在葉霄身上。

  羨慕。

  敬畏。

  還有不少年輕人眼裡壓不住的亮。

  顧昭衡坐在馬背上,往周圍掃了一眼,又看向葉霄。

  葉霄沒說什麼,隨後翻身上馬。

  顧昭衡也撥轉馬頭。

  兩匹青鬃山駒往北門外走去,很快匯進清晨出城的人流。

  ……

  出了天淵。

  兩匹青鬃山駒漸漸提速。

  身後的高牆一點點遠去。

  走出一段。

  葉霄輕輕收了下韁繩。

  馬速慢下來。

  他回頭。

  城樓。

  城門。

  再往裡面,是層層疊疊的屋脊。

  舊藥院藏在裡面。

  星辰閣也藏在裡面。

  都已經看不見。

  顧昭衡跟著放緩馬速。

  沒催。

  葉霄只看了一息。

  :

  收回目光:

  「走吧。」

  「嗯。」

  兩騎重新提速。

  沿官道向北。

  而北門裡的消息,也隨著清晨的人流往城中傳去。

  ……

  星辰閣。

  門板剛卸下一半。

  馬武正站在門邊。

  有人從街口快步過來,到了近前才壓低聲音:

  「閣主剛出北門。」

  「和元武山那位顧大人一起。」

  馬武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抬頭朝北邊看了一眼。

  隔著幾條街。

  什麼都看不見。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把手裡的門板搬到一旁:

  「開門。」

  裡面夥計應了一聲。

  桌擺出來。

  帳冊翻開。

  晨光越過門檻,照進閣中。

  馬武重新站回門邊。

  ……

  :

  鎮城司。

  王鎮城使剛換過肩上的藥。

  桌上那張輿圖已經捲起。

  硃筆也收進筆架。

  一名鎮城衛從外面進來:

  「鎮城使。」

  「葉大人和元武山那位剛出了北門。」

  王鎮城使動作停了一下:

  「走了?」

  「剛走。」

  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鎮城使往窗外看了一眼。

  這裡看不見北門。

  更看不見已經出城的兩騎。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

  「知道了。」

  鎮城衛點頭。

  正要退下。

  王鎮城使忽然問:

  「昨夜的卷送出去了?」

  「送了。」

  「好。」

  王鎮城使重新低下頭。

  那張輿圖已經捲起。

  他沒再打開。

  :

  ……

  北門外。

  兩騎已經走遠。

  三里後,官道旁出現一間腳店。

  半舊木牌掛在門前。

  棚下幾個行腳人正在吃早食,夥計抱著一捆草料往馬槽里添,旁邊還拴著幾匹馱馬。

  葉霄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瞬。

  北門外三里。

  腳店。

  和昨日那份查錄對上了。

  顧昭衡察覺到他的視線,也往那邊掃了一眼。

  葉霄沒有勒馬。

  顧昭衡也沒問。

  兩匹青鬃山駒徑直從店前馳過。

  棚下有人聽見馬蹄聲,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頭繼續吃麵。

  十幾息後。

  那塊半舊木牌已經落到身後。

  晨風迎面而來。

  衣襟里的紅繩輕輕擦過胸口。

  腰側沉黑長刀隨著馬背起伏,輕碰了一下鞍側。

  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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