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小豆護藥,舊票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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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不到,星辰堂側巷裡先響了一聲悶響。

  守門的堂口漢子回頭,臉色立刻變了。

  黃小豆扶著牆,從巷子裡跌出來。

  他半張臉腫起,嘴角裂著血,衣服滾滿泥,腳上少了一隻鞋。

  少鞋的那隻腳踩在凍泥里,腳趾青得發紫。

  可懷裡那幾包散藥,被他死死護著。

  油紙蹭滿了泥,繩結一個沒散。

  「黃小豆?」

  黃小豆抬頭,想笑。

  嘴角剛一扯,就疼得吸了口冷氣。

  「藥……」

  他把懷裡的油紙包往上託了托。

  油紙外頭全是泥,貼著胸口那一面卻還帶著一點溫。

  「沒丟。」

  堂口漢子趕緊上前扶他,手剛碰到藥包邊,黃小豆胳膊就緊了一下。

  「扶我就行。」

  「藥我自己拿。」

  「先給嚴管事。」

  ……

  前廳里,嚴泉接過藥包時,手指停了一下。

  藥包還有一點溫。

  是黃小豆一路捂出來的。

  幾包藥都不重。

  可這一路回來,顯然比扛一袋米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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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開看了一眼。

  沒有主藥。

  都是些吊命的散藥。

  藥力差。

  但能頂一口氣。

  嚴泉立刻把藥包遞給藥童。

  「去煎。」

  藥童抱著藥包,轉身就往傷房跑。

  嚴泉這才看向黃小豆。

  「誰打的?」

  黃小豆舔了下裂開的嘴角,疼得眼眶發紅。

  「遮著臉。」

  「沒看清。」

  他喘了兩口氣,這才把路上的事往外倒。

  「我問了三家散攤。」

  「前兩家都說沒有。」

  「第三家掌柜從櫃腳底下摸出幾包,讓我別走正街。」

  「我剛進側巷,後頭就有人追上來了。」

  馬武手指一緊。

  「搶藥?」

  黃小豆搖頭。

  「沒搶。」

  「他先扯我袖口,又扒我領口。」

  林硯筆尖一停。

  「找木牌?」

  黃小豆點頭。

  「嗯。」

  「沒找到。」

  林硯筆尖停住。

  黃小豆繼續道:

  「他問我,藥送哪。」

  「我沒說。」

  「他把我踹進泥溝里,踩著我問第二遍。」

  「我還是沒說。」

  「後來巷口有人咳了一聲,他才走。」

  說到這裡,他又急急補了一句:

  「外包髒了,但藥沒髒。」

  嚴泉看了他一眼。

  「做得好。」

  「藥已經進傷房了。」

  黃小豆怔住。

  撐著他走回來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他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馬武上前扶住他。

  這一次,黃小豆沒躲。

  荒狼看向林硯。

  林硯沒說話。

  昨夜荒狼被人攔線。

  今日黃小豆被人搜牌。

  一個攔路。

  一個搜牌。

  都沒報門,也沒亮牌。

  可人已經布在街上。

  馬武胸口起伏了一下。

  「誰的人?」

  荒狼搖頭。

  「不能落死。」

  「像是花錢請來的武者。」

  「真正遞錢的人,還在後面。」

  林硯低頭,筆尖落下。

  黃小豆。

  問散攤替藥。

  藥回。

  人傷。

  記功一筆。

  另記傷帳。

  隨後,他另開一行。

  問藥被盯。

  搜木牌。

  問藥去向。

  打人未搶藥。

  疑有人盯藥線。

  未證。

  暫不落名。

  寫完,林硯抬頭看向黃小豆。

  「跑藥,是一筆功。」

  「你被打,是另一筆帳。」

  黃小豆沒聽明白。

  林硯道:

  「功歸功。」

  「帳歸帳。」

  「星辰堂都記。」

  黃小豆怔怔看著他。

  眼眶一下紅了。

  胸口那塊從沒人管過的地方,向被人輕輕託了一下。

  他以前給人跑腿,被打了就是白打。

  衣服髒了,自己洗。

  鞋丟了,自己赤腳。

  命賤的人,挨一下,沒人記。

  可現在,有人說,這也是一筆帳。

  黃小豆低下頭,聲音很小。

  「我沒給星辰堂丟人吧?」

  馬武咬了咬牙。

  「沒有。」

  嚴泉也道:

  「你救了傷房一口氣。」

  黃小豆沒再說話。

  只是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馬武盯著帳上暫不落名四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好。」

  「等堂主出來。」

  「他們定會後悔。」

  林硯筆尖沒停。

  「堂主出來,先看帳。」

  「誰伸過手,誰遞過刀,誰動了藥線,帳上都有。」

  這句話落下,前廳又靜了。

  比剛才更緊。

  所有人都知道。

  帳已經厚起來了。

  每一頁,都能算出血。

  ……

  傷房裡,藥熬了兩遍。

  藥氣貼著冷窗紙散開,很快又淡了下去。

  第一碗灌下去時,斷腿傷戶還在發抖。

  第二碗下去,熱沒退。

  但傷口裡那股繼續往裡鑽的勢頭,被按住了一點。

  嚴泉守在床邊。

  藥童小聲問:

  「能活嗎?」

  嚴泉看著傷戶泛白的嘴唇。

  「現在能撐。」

  藥童眼睛一亮。

  嚴泉又道:

  「撐不了太久。」

  藥童眼神暗了下去。

  嚴泉把空藥碗遞給他。

  「繼續煎。」

  「黃小豆帶回來的,都用上。」

  藥童低聲道:

  「那後面呢?」

  嚴泉沒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藥箱,道:

  「先煎完。」

  藥童張了張嘴,沒再問。

  藥箱快空了。

  他也看見了。

  ……

  傍晚,城主府內署。

  炭火燒得很足。

  陸沉風收到的,只是幾句風聲。

  河街貨路被壓。

  藥口不順。

  萬勝的人還在問舊票。

  星辰堂沒動刀。

  街上也還沒死人。

  執事站在案前,低聲道:

  「河街那邊還在壓。」

  「要不要讓人過去露個面?」

  陸沉風看著案上那封被退回來的空紅封。

  那封紅封,本該留在星辰堂。

  葉霄沒收。

  過了片刻,他道:

  「不用。」

  「他們現在還不敢把事做死。」

  執事道:

  「因為葉霄沒露面?」

  陸沉風沒有否認。

  「他到底傷到哪一步,沒人摸清。」

  「這個時候,誰先把事做死,誰就先把自己擺到他刀口前。」

  執事低頭。

  「那貨路、藥口、舊票這些……」

  陸沉風抬眼。

  「那是葉霄跟星辰堂自己的路。」

  「他拒了城主府。」

  「也拒了別人遞來的價。」

  「既然要自己走,就得自己撐。」

  執事低聲道:

  「若撐不住?」

  陸沉風看向窗外。

  「撐不住,就說明這條路還沒到能立住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也說明,他太高看自己。」

  ……

  嵐煙武館。

  柳聽煙站在廊下。

  銅籌在指間慢慢轉著。

  一名女弟子從河街回來,衣擺上還沾著濕泥。

  「師姐,下城河街還沒亂。」

  柳聽煙問:

  「星辰堂動刀了嗎?」

  「沒有。」

  「葉霄呢?」

  「沒露面。」

  女弟子頓了頓。

  「退名的人不少。」

  「有人進了星辰堂,出來時手裡已經沒了木牌。」

  「但寶通那幾處倉口,也有五個腳夫替他們搬了第一趟貨。」

  柳聽煙指間的銅籌停住。

  「五個?」

  女弟子點頭。

  「是。」

  「他們一動,倉口那邊的笑聲就停了。」

  柳聽煙看向下城方向。

  「有人退。」

  「也有人還肯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銅籌。

  銅籌沒有響。

  她卻輕輕吐出一口氣。

  「葉霄沒露面。」

  「可他壓出來的那口氣,還沒散乾淨。」

  女弟子低聲問:

  「師姐,我們真不遞話?」

  柳聽煙搖頭。

  「武館剛遞過價,被他全推了。」

  「現在遞話,就是替他站台。」

  她又看向下城。

  「再看。」

  女弟子遲疑了一下。

  「若有人趁他不露面,逼到星辰堂門口呢?」

  柳聽煙指尖一頓。

  「那就看他什麼時候出來。」

  女弟子沒再說話。

  柳聽煙把銅籌收進掌心。

  「他若真撐得住,不用我們遞話。」

  「他若撐不住。」

  「我們遞了也沒用。」

  ……

  雷翼老館主聽到消息時,正在吃一碗熱面。

  熱氣撲在臉上。

  他吸溜了一大口,連湯都喝得響。

  弟子站在旁邊,道:

  「館主,下城河街還壓著。」

  「貨路不通,藥口也不順。」

  「星辰堂門口,一直有人盯著。」

  雷翼老館主含著面,含糊問:

  「門砸了嗎?」

  「沒有。」

  「刀拔了嗎?」

  「也沒有。」

  「那急什麼?」

  弟子遲疑了一下。

  「可他們這樣耗下去,星辰堂遲早要被耗空。」

  雷翼老館主把面咽下去。

  「耗空不丟人。」

  「被人一嚇就亂,才丟人。」

  弟子低聲道:

  「葉霄一直沒露面。」

  雷翼老館主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

  「他不露面,有人就會忍不住。」

  弟子抬頭。

  雷翼老館主咧嘴笑了一下。

  「背後遞話、卡貨、慢藥,都是小手段。」

  「真想拆他的規矩,遲早得有人站到星辰堂門口,明著問一句。」

  他伸出筷子,在碗邊敲了一下。

  「葉霄還管不管?」

  弟子心頭一緊。

  雷翼老館主又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

  「派兩個人去河街口。」

  「不插手。」

  「只看誰第一個站出來問。」

  弟子低聲道:

  「若真有人問上門呢?」

  雷翼老館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那就到真章了。」

  「卡貨,慢藥,遞閒話,都是躲在後面的手。」

  「人站到星辰堂門口問規矩,就等於把臉遞過去。」

  弟子心頭一跳。

  雷翼老館主抬了抬眼皮。

  「葉霄若不開門,下城那口氣,就要從河街先散。」

  「星辰堂這塊牌子,也會被人拆下。」

  「葉霄若開門……」

  他咧嘴一笑。

  「第一個問門的人,想退就沒那麼容易了。」

  ……

  秦氏主院。

  夜裡的燈還亮著。

  慕青把河街遞迴來的短箋放到案上。

  秦策行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慕青忍不住問道:

  「要不要讓秦氏的車繞一趟?」

  「哪怕只送藥。」

  秦策行搖頭。

  「車不能停到星辰堂門口。」

  慕青看著他。

  秦策行道:

  「車一停,外頭就會說,葉霄的規矩,是秦氏替他撐起來的。」

  「他不會要。」

  「我也不能這麼給。」

  慕青沉默了一息。

  「秦亦歡那邊呢?」

  秦策行道:

  「她在下城的秦記,盤子太淺。」

  慕青低聲道:

  「那我們什麼都不做?」

  秦策行抬眼。

  「不。」

  他指尖在案上點了點。

  「查清楚。」

  「藥從哪幾處散攤斷的。」

  「貨被壓在哪幾處倉口。」

  「哪幾條線在往外遞話。」

  「能拿到名字,就記名。」

  「拿不到名字,就記車、記鋪、記帳房印。」

  慕青明白了。

  「查到之後,送去星辰堂?」

  秦策行搖頭。

  「葉兄沒開門前,送過去也沒意義。」

  「等他開門。」

  慕青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若他一直不開呢?」

  秦策行安靜片刻。

  「他會開。」

  慕青沒有再問。

  秦策行看向窗外。

  「當初請他做供奉,我說過不綁人,不擋事。」

  「他沒把自己賣給秦氏。」

  「今日這局,秦氏不能替他接。」

  他聲音輕了些。

  「但他既是供奉,也是朋友。」

  「朋友不能替他撐門面。」

  「可暗處的帳,我得替他照清楚。」

  「等他開門,一筆都不能少。」

  ……

  夜裡,星辰堂側門輕輕響了一下。

  荒狼正坐在門檻邊。

  他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婦人。

  她低著頭,衣角沾泥,袖口凍得發硬,手裡攥著一張舊工票。

  紙角沾了霜水,被她攥得發皺。

  荒狼認得她。

  白日裡,萬勝的人在斜對面鋪子前問舊票時,她也站在人群里。

  只是那時,她沒出聲。

  荒狼看著她。

  「有事?」

  婦人把舊工票往前遞了半寸,又很快收回去。

  她聲音很低。

  「下午有人找過我。」

  「說葉堂主不在,星辰堂現在管不了舊票。」

  「還說,明日若有人擺台問規矩,讓我帶著票過去。」

  荒狼眼神冷了些。

  「誰?」

  婦人搖頭。

  「不認識。」

  「他說,只要我站出來問一句,星辰堂還管不管,就給我賞錢。」

  她把那張舊票攥得更緊。

  「我沒應。」

  荒狼沒說話。

  婦人低聲道:

  「我男人以前在舊線下做活,工錢被壓了三個月。」

  「後來星辰堂替我們認過票,也替我們要過帳。」

  「那筆錢,我們拿到過。」

  她停了一下。

  「還有幾張同工的舊票沒追回來。」

  「可我們知道,這事一時半會兒追不完。」

  「星辰堂是幫忙,不是欠我們。」

  門外的風灌進來,前廳燈火晃了一下。

  荒狼喉嚨動了一下。

  婦人繼續道:

  「現在你們有麻煩。」

  「我不能幫著別人,把這張票遞成刀。」

  「明日若有人拿我家的票問星辰堂,那不是我的話。」

  荒狼沉默片刻。

  「我帶到。」

  婦人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很快低下頭。

  「別記我名字。」

  「我男人還要去倉口做活。」


  「名字不記。」

  婦人轉身要走。

  走出兩步,她又停住,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兩家,也被人問過。」

  「他們不敢來。」

  「但也沒應。」

  說完,她快步鑽進夜色里。

  荒狼沒有再攔。

  他回到前廳時,馬武抬眼。

  「誰?」

  荒狼道:

  「舊票戶。」

  「有人給錢,讓她明日帶票上台,問星辰堂還管不管。」

  「她沒應。」

  林硯抬頭。

  荒狼繼續道:

  「她說,明日若有人拿她家的票問星辰堂,那不是她的話。」

  「還有兩家,也沒應。」

  前廳里靜了一下。

  馬武低聲罵了一句。

  「拿窮人的舊票當刀。」

  林硯沒罵。

  他翻開薄冊旁邊一頁。

  筆尖在紙上停了半息,落下去時,仍然很穩。

  他沒有去看門外。

  也沒有去看馬武那隻扣刀的手。

  以前在啞巷,誰家門口一吵,他能繞半條巷子走。

  他從來不是膽大的人。

  可葉霄把他帶進星辰堂,帶他認門,帶他看帳,也帶他站到這些人前面。

  這種時候,他不能縮。

  更不能讓帳亂。

  刀可以晚出。

  帳不能錯一筆。

  所以他低著頭,把那幾句話一字一字記下。

  記得很慢。

  也很準。

  寫完,林硯看著那幾行字,手停了一下。

  退名冊已經厚了。

  新冊仍然薄。

  記功那頁,也只有寥寥幾筆。

  可這一筆落下去,前廳里的氣穩了一點。

  有人退。

  有人怕。

  也有人怕歸怕,卻不肯把自己遞給別人當刀。

  ……

  後院靜室里,燈火很低。

  靜室外,夜霜已經爬上石階。

  葉霄盤坐在蒲團上,運轉《山海覆罡法》。

  凝罡向外。

  是把一口氣磨成刃。

  越凝,越利。

  越利,越能破人。

  覆罡卻要反過來。

  把衝出去的鋒收回皮下,貼骨,入血,再鋪進筋肉。

  罡氣能斬人。

  也要能護命。

  葉霄閉著眼。

  呼吸一進一出,極輕,也極穩。

  體內那口罡,原本鋒利得幾乎要衝出皮肉。

  他沒有硬按。

  只是引著它,一寸寸往回走。

  先貼骨。

  再入血。

  最後覆在筋肉之間。

  骨要穩。

  血要活。

  罡不能散。

  也不能沖。

  門縫外,那點若有若無的鋒意,被一點點收回靜室。

  葉霄身上的氣息,也慢慢從鋒利變得厚重。

  ……

  第三日,天還沒亮。

  河街先來了人。

  有來看熱鬧的。

  有探風聲的。

  也有昨夜沒退木牌的腳夫。

  有的人不進星辰堂,只隔著半條街站在霧裡,看門前那盞燈還能亮多久。

  燈還亮著。

  門也還開著。

  可後院一直沒有動靜。

  霧裡有人低聲道:

  「第三日了。」

  「葉霄還不露面。」

  「是真傷到露不了面,還是不敢出門?」

  「今日怕是有人要問到門口,這下有好戲可看了。」

  門邊,老腳夫三斗蹲在結了薄霜的石階旁,把冷餅掰成兩半。

  他遞給旁邊年輕腳夫一半。

  年輕腳夫低聲道:

  「三斗叔,還等葉堂主?」

  三斗道:

  「等。」

  「等不到呢?」

  三斗把冷餅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那也等過了。」

  年輕腳夫沉默了一會兒,把懷裡的木牌往衣襟里塞了塞。

  沒退。

  星辰堂門口那盞燈,在晨霧裡亮得很弱。

  可到底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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