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趁那一刀落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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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哢。

  內堂門在葉霄身後合上,封符落下。

  外面的內鈴聲、腳步聲、壓低的驚呼聲,全被隔在門外。

  內堂里,冷燈壓著三張案,案角都貼著朱封。

  一張空案。

  一張證案。

  一張卷案。

  空案驗人。

  證案驗物。

  卷案定卷。

  上官瑤玥已經坐在案後。

  盧行舟靠在側邊,指尖搭著一枚銅扣,還是那副散漫樣子。

  幾名驗卷人員垂手立在三案之間,頭低得很穩。

  能進這間內堂的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該看,什麼時候不該看。

  當盧行舟的目光落到高濟川右腕時,指尖停了。

  高濟川被放到空案旁的軟榻上,榻腳正對著案燈。

  右腕骨下,那枚黑銅鎖釘仍穿在骨縫裡。

  釘座沒動。

  血槽半干半濕。

  半截鐵柵斜斜連著,像有人把一截牢獄硬生生釘進了他身上。

  那不只是傷。

  更是證。

  他臉色灰白,眼睛卻還醒著。

  剛落到軟榻上,便低低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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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辦案二十年。」

  「頭一次被人當案卷抬進來。」

  杜玄照抱著黑封卷,從他身旁走過,淡淡道:

  「你現在比案卷貴。」

  高濟川眼皮一掀。

  「你最好別讓老子好太快。」

  「老子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算帳。」

  杜玄照道:

  「好太快,你也打不過我。」

  高濟川氣息一岔,差點又咳出血。

  司醫趕緊上前,按住他肩頭。

  「高大人,少動氣。」

  盧行舟看了杜玄照一眼。

  「你是來驗卷的,還是來把人氣死的?」

  杜玄照把黑封卷放上卷案。

  「氣得動,說明還活著。」

  他抬眼,看向高濟川腕上的黑銅鎖釘。

  「活著,才好驗。」

  「死了,就只剩他們寫好的失蹤。」

  內堂靜了一瞬。

  上官瑤玥目光先落在葉霄身上,又落到黑封卷,最後落回高濟川右腕。

  她只說兩個字:

  「驗人。」

  司醫低頭應聲。

  他先看高濟川的臉色,再看右腕。

  只一眼,手指便頓住了。

  釘座壓著皮肉。

  血槽卡在筋下。

  那半截鐵柵拖在腕側,邊緣已經磨進舊血里。

  司醫取出一根細銀針,沿著釘座旁的血痂輕輕一探。

  銀針剛碰到邊緣,血槽里便泛起一點暗紅。

  那是被壓了幾日的舊血。

  司醫看了幾息,臉色沉下去。

  「不能硬拔。」

  「釘座壓著血槽,血槽卡在筋下。」

  「現在一動,證一定毀。」

  「要先拓原位,再拆釘。」

  杜玄照銀簽壓過卷邊。

  「驗人第一項。」

  「高濟川。」

  「天淵鎮城司天級鎮城衛。」

  「追查黑爐正砂斷線,失聯於舊砂井。」

  「黑爐鎮城司對天淵回卷口徑:追線未歸,暫按失蹤。」

  銀簽一頓。

  「鎖冊房內部口徑:舊砂井越線重犯。」

  「現驗。」

  「人活。」

  「右腕黑銅鎖釘穿骨。」

  「原位未動,人證物證相連。」

  「黑爐鎮城司兩套口徑皆假。」

  冷燈輕輕一跳。

  黑爐鎮城司第一層殼,就這麼碎在天淵鎮城司的卷案上。

  高濟川躺在軟榻上,盯著屋頂。

  過了幾息,他啞聲笑了一下。

  「追線未歸?」

  「他們是想讓我歸不了。」

  上官瑤玥道:

  「記。」

  杜玄照落筆。

  司醫又換了一根細針,順著高濟川腕骨下方輕輕一觸。

  高濟川額角青筋一跳,硬是沒哼出聲。

  葉霄看了他一眼。

  高濟川閉著眼罵道:

  「別這麼看老子。」

  「疼不死。」

  葉霄道:

  「省著點氣。」

  「後面還要定卷。」

  高濟川眼皮動了動。

  「你這新天級,安慰人都這麼晦氣?」

  盧行舟笑了一聲。

  「你可別忘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

  「你還能回嘴,看來撐得到定卷。」

  高濟川睜眼,盯著盧行舟。

  「這事老子記著不用提醒。」

  「老子還躺著。」

  「你們就惦記定卷?」

  杜玄照頭也不抬。

  「不定卷。」

  「他們就繼續寫你失蹤。」

  高濟川冷笑一聲。

  「有區別?」

  杜玄照銀簽壓在卷邊。

  「有,繼續。」

  司醫抽出銀針。

  針尖上沒有新血,只有一點沉到發黑的舊血痕。

  他退後半步,聲音更低。

  「釘入時,人還活著。」

  「氣血曾被強行壓住。」

  杜玄照繼續落筆。

  「驗人第二項。」

  「高濟川活體受釘。」

  「黑銅鎖釘原位未移。」

  「鎖釘、血槽、鐵柵,仍與本人相連。」

  「人證、物證,不可切割。」

  盧行舟眼底那點冷意終於壓不住了。

  「一個天級鎮城衛。」

  「活著被釘成重犯。」

  「黑爐鎮城司這是覺得我們看不見。」

  高濟川睜開眼,聲音沙啞:

  「老子……」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杜玄照道:

  「話少說。」

  高濟川閉上眼。

  「行。」

  「老子現在是證物。」

  「證物不說話。」

  上官瑤玥道:

  「送側間。」

  「穩命。」

  「拓原位。」

  「定卷後拆釘。」

  「傷錄隨捲入檔。」

  司醫低頭:

  「是。」

  高濟川被抬往側間。

  經過葉霄身邊時,他眼皮抬起,掃了葉霄一眼。

  「別替他們省。」

  葉霄道:

  「不會。」

  側門合上。

  又一道封符落下。

  高濟川的聲音,被隔在門後。

  內堂重新安靜。

  上官瑤玥看向證案。

  「驗物。」

  一隻只證匣,一冊冊分卷,依次上案。

  燈冊、帳匣、殘樣、拓錄,很快逐項落簽。

  直到最後一隻證匣被推上證案,屋裡的呼吸才同時壓低。

  黑布鋪案。

  半枚烏銅舊印被擺了上去。

  咚。

  舊印落案的聲音很輕。

  可屋裡的人,都像聽見了一聲從地底傳來的悶響。

  杜玄照銀簽停在舊印前,沒有落下去。

  「舊砂井與暗爐證物,驗明。」

  「老城主屍位拓錄,驗明。」

  「換砂槽殘樣,驗明。」

  「暗爐吞砂痕,驗明。」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半枚烏銅舊印,暫封。」

  「印底殘痕,不當眾開。」

  「稍後內堂三人同驗。」

  幾名驗卷人員低下頭,不再看那枚舊印。

  上官瑤玥看著案上的證物。

  「定卷。」

  杜玄照合上第一冊,又展開第二冊。

  「黑爐砂庫案。」

  「不再按普通砂庫失火算。」

  「定為黑爐罡砂正供線被斷,暗爐吞砂換砂,城主府洗案,黑爐鎮城司改卷封人的黑封重卷。」

  盧行舟低聲道:

  「這卷不能輕結。」

  上官瑤玥看了他一眼。

  盧行舟攤了攤手。

  「大人,我只是說實話。」

  「這不是黑爐砂庫一卷。」

  他目光掃過案上證物。

  「這是黑爐官面一卷。」

  官面一卷。

  這四個字,比重卷還重。

  因為它壓住的,是黑爐城主府、黑爐鎮城司這兩處官門。

  更是一整條能把黑砂洗成死人命的手。

  上官瑤玥沒有否認。

  她只道:

  「入內堂密檔。」

  「外堂明卷,暫寫黑爐罡砂正供線重卷。」

  盧行舟眼神一動。

  「細節不外放?」

  上官瑤玥道:

  「細證封內堂。」

  「明卷只寫黑爐罡砂正供線重卷。」

  盧行舟問:

  「外面呢?」

  上官瑤玥道:

  「外面無需理會。」

  「黑爐城真正被壓住了多少手。」

  「暫時不必讓其他人知道。」

  其他人都沒意見。

  上官瑤玥抬手。

  「驗卷人員,退外間。」

  「烏銅舊印,入內檔三人同驗。」

  幾名驗卷人員低頭退下。

  內堂再封一層。

  案前只剩上官瑤玥、盧行舟、杜玄照和葉霄。

  三人驗。

  葉霄旁立。

  上官瑤玥主持。

  杜玄照主驗。

  盧行舟覆核。

  葉霄是帶回黑封卷的人,有資格看。

  但不落簽。

  不落印。

  杜玄照割開封泥。

  銀簽輕輕挑過印底。

  印底殘痕被燈火一照,慢慢浮出一縷極淡的暗紅沉線。

  不像新血。

  更像舊血燒乾之後,滲進了銅紋里。

  盧行舟原本還靠著案邊。

  這一次,他站直了。

  「器痕?」

  兩個字落下,他自己的臉色先沉了。

  葉霄看向他。

  「什麼器痕?」

  盧行舟沒有答。

  上官瑤玥看著那半枚烏銅舊印,沉默了幾息。

  隨後,她吐出四個字:

  「鎮武九器。」

  四個字落下,內堂忽然安靜得厲害。

  盧行舟指尖那枚銅扣,也不再轉了。

  杜玄照的銀簽停在卷邊。

  葉霄看著案上的半枚烏銅舊印。

  那東西仍舊殘破、冰冷。

  可從這一刻起,它不再只是黑爐案里的一枚舊印。

  也是這一刻,他才明白。

  杜玄照在暗爐里說的「九鎖」,只是露在外面的殘名。

  上官瑤玥沒有往深處說。

  「鎮武九器,牽涉最高內檔。」

  「現在不能展開。」

  「名字,你可以知道。」

  「再往下,不能問。」

  葉霄看著她。

  「我再跟你說幾句。」上官瑤玥道:「它不是機緣。」

  「不是寶物。」

  「是舊世釘進人間規矩里的九根釘。」

  她指尖落在舊印旁。

  「黑爐城借來的,也不是本體。」

  「只是某一器泄出來的一道殘痕。」

  葉霄看著那道暗紅沉線。

  「一道殘痕。」

  「就能讓黑爐城洗砂、洗卷、釘人?」

  上官瑤玥道:

  「所以它要進內檔。」

  「黑爐暗爐、正砂換供、黑銅鎖釘背後,不只是地方官面貪墨。」

  「不過這你無需管。」

  話落,她抬手。

  杜玄照將烏銅舊印重新壓回證匣。

  哢。

  匣口合上。

  那一點暗紅殘痕,也被鎖回黑暗裡。

  上官瑤玥道:

  「明卷只寫舊印殘痕。」

  「鎮武九器四個字,暫時只留在內堂。」

  杜玄照低聲問:

  「舊印這條,怎麼入卷?」

  上官瑤玥道:

  「黑爐案照明卷定。」

  「器痕入內檔。」

  「二者不混。」

  「明面上的功,不能因暗線未明而壓。」

  盧行舟這才笑了一下。

  只是這次的笑,沒什麼輕鬆味道。

  「那就定功。」

  他抬手,將原先的黑爐砂庫卷宗抽出,放到一旁。

  「當初給葉霄開這卷時,說的是三項。」

  「追回正砂。」

  「接回正供線。」


  他看向葉霄。

  「這三項,已經全部完成。」

  葉霄沒說話。

  盧行舟又把剛剛驗完的幾頁卷證壓到上頭。

  「高濟川活證。」

  「官面五門入卷。」

  「舊印殘痕入密檔。」

  「以上另算。」

  他望向上官瑤玥,等待她給最後結果。

  上官瑤玥淡淡道:

  「按實落。」

  葉霄抬了下眼。

  盧行舟看見了,嘴角又有了點熟悉的笑意。

  「那就好辦了。」

  他頓了一下看向葉霄,道:

  「放心,當初我說過,鎮城司認功,不認嘴。」

  「現在卷回來了,若該給的不給,那就是打自己的臉。」

  葉霄道:

  「什麼時候撥?」

  盧行舟一怔。

  杜玄照低頭整理卷頁,像是沒聽見。

  上官瑤玥神色也沒變。

  只有盧行舟看著葉霄,半晌才笑出一聲。

  「你還真是一點彎都不繞。」

  葉霄道:

  「我接這卷時,也沒繞。」

  盧行舟點頭。

  「該現在給的,現在給。」

  「該入庫復驗的,誰也繞不過司庫。」

  他指了指案上的卷。

  「高階藥肉。」

  「少量黑爐罡砂。」

  「這兩樣今天會先送到你手裡。」

  「剩下的,等司庫驗明後,再按卷補給你。」

  葉霄抬眼。

  「今天?」

  盧行舟看著他,笑了一下。

  「今天。」

  葉霄道:

  「那就夠。」

  盧行舟問:

  「夠什麼?」

  葉霄道:

  「夠先把刀磨起來。」

  內堂靜了一瞬。

  盧行舟這一次是真笑了。

  「行。」

  「這話夠直。」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

  「至於大頭。」

  「黑爐城後面追回來的砂、帳、繳獲和證物,都要先進司庫。」

  「司庫點清楚,該算你的,一筆都少不了。」

  葉霄點頭。

  「明白。」

  上官瑤玥把黑封卷重新合上。

  卷扣落下。

  哢。

  「內堂密檔,封黑爐官面與舊印器痕。」

  她頓了頓,接著道:

  「葉霄、杜玄照,並卷同辦黑爐卷。」

  「原卷三項已成,按實記功。」

  「其中斬主手、釘證鏈、接正砂、封五房,照卷分記。」

  「高濟川,追線失陷,活證歸司,另入傷錄與內檔。」

  她看向盧行舟。

  「藥肉、罡砂。」

  「今日出庫,送葉霄。」

  「後續資源,司庫驗明後,按卷補足。」

  盧行舟收了笑,低頭應聲:

  「是。」

  上官瑤玥這才看向葉霄。

  「有一件事,你記住。」

  葉霄抬眼。

  上官瑤玥道:

  「資源到手,不等於活路到手。」

  「台下有人越線,鎮城司會擋。」

  「可你若執意上問武台,周承淵那一刀,司里不能替你接。」

  葉霄神色平靜。

  「我沒指望誰替我接。」

  上官瑤玥看了他一息。

  沒再說什麼。

  她抬手,把司庫出庫令壓到印下。

  印落。

  哢。

  這一聲不重。

  卻把黑爐城那一路的血、灰、砂、卷,全都壓成了能落到手裡的東西。

  功。

  資源。

  前路。

  葉霄接過那頁蓋了印的出庫令。

  上官瑤玥道:

  「黑爐案細證,不得外傳。」

  「鎮武九器四字,不得外傳。」

  「杜玄照留內堂,復驗密檔。」

  葉霄點頭。

  他收起出庫令,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前時,側門開了一線。

  高濟川的聲音從裡面啞啞傳出:

  「葉霄。」

  葉霄停步。

  高濟川道:

  「別輸給周家那小子。」

  葉霄沒有回頭。

  「你先活著拆釘。」

  高濟川罵了一聲。

  「晦氣。」

  門開。

  葉霄走了出去。

  內堂的燈火,被重新合上的門擋在身後。

  門後,黑封捲入密檔,烏銅舊印入證匣,高濟川留在側間拆釘取證。

  外面天光已經亮了。

  鎮城司內院裡,人聲很低。

  值守的鎮城衛垂手站著,目光卻壓不住,往葉霄衣上的舊血和爐灰上掃。

  沒人問。

  也沒人敢問。

  他們只看見葉霄帶血入內堂。

  看見一輛壓簾馬車進了內門。

  看見上官瑤玥親自封門。

  半個時辰後。

  司庫那邊接到內院出庫令。

  沒人知道司庫會送出什麼。

  可鎮城司里該懂的人,都懂了一件事。

  能讓內堂蓋印、司庫當天出庫,就不是普通差事。

  他們也終於不敢再把葉霄這趟出城,簡單看成避鋒芒。

  他是趁那一刀落下前,把自己的刀又磨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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