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風眼過境
山坡上，風撞在石牆上，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地響，屋裡的人一起抬頭看房梁，又一起低下頭。
托馬斯從屋子那頭擠過來，擠到喬治身邊，湊到窗板縫上往外看。外面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灣口那幾點燈，在黑暗裡一上一下地亂竄。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盯著喬治。「你早就知道了。」
喬治沒否認。
「所以那根管子，」托馬斯說，「量的就是這個。」
「量的是天上的空氣有多重。」喬治說，「空氣重，水銀就高，空氣輕，水銀就低。」
「那颶風——」
「颶風是一大團轉著圈的空氣，有幾百海里寬，越往中間轉得越快，中間的空氣最輕。它離你還有幾百海里的時候，天是晴的，海是平的，你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朝窗外偏了一下頭。
「但它一路往這邊走的時候，我們頭頂上的空氣就會一路變輕。即使看天色還沒變化，水銀的刻度已經先掉下來了。」
外面又是一陣風，牆角那根玻璃管跟著輕輕一震。伊萊亞斯伸手扶住了它。
托馬斯半天沒說話，最後慢慢開口：「西班牙人說這是上帝發怒。船上的老水手一般看雲，看鳥，看自己的膝蓋疼不疼。」
「對，能看準的，提前一兩天會知道。看不準的，要風到了頭頂才會知道。」喬治說。
1704年的時候，世界上已經有了這樣的管子。倫敦皇家學會的那些紳士們知道它會上下動，但還沒有人把它搬到海邊，這樣一天一天地觀察變化，更沒有人知道颶風是一大團轉著圈的低氣壓。
要再過一百三十年，才有人在大西洋兩岸，一處一處地檢視風暴颳倒的樹倒向哪邊，然後畫出圖來，把這件事講清楚。
-----------------
伍斯特號上。
彭斯的手死死抓住後甲板的欄杆，沖著前甲板嘶喊：「纜樁！纜樁上再加兩道繩！」
風從側面灌過來，把他的聲音撕得粉碎，前甲板上的人一個字都沒聽見。他鬆開欄杆，頂著風往前沖，衝到水手長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嘴貼著他的耳朵又吼了一遍。
那門掙斷了綁索的炮還在甲板上橫衝直撞。這個兩噸重的鐵傢伙，船往左一歪，它就呼啦啦往左滑，轟的一聲撞在舷牆上，船往右一歪，它又掉頭往右沖。一個水手躲閃不及，被炮架撞翻在地，慘叫剛出口，就被下一個浪頭吞了回去。
「吊床！」彭斯回頭吼，「把吊床扔到它下面去！」
幾個水手抱著捆成卷的吊床，趁著炮身停住的那一下撲過去，塞到炮輪下面。炮又滑起來，碾過兩卷吊床，速度變慢了，又碾過三卷，終於停住了。
水手們一擁而上，拿纜繩一道一道把它捆死在主桅腳下。
彭斯還沒站直身子，一道浪又從右舷翻了上來。
那道浪比後甲板還高，白花花地砸下來，把他整個人拍倒在甲板上，卷著他往左舷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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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濕透的甲板上亂抓，但什麼都沒抓住，他的後背撞上舷牆，半個身子被水推著往外送，兩條腿已經懸到了舷牆外面。
一隻手揪住了他的後領。
那隻手把他從舷牆上硬拖了回來，按在一根系索栓旁邊，讓他抱住。
彭斯趴在甲板上，一口一口的往外吐海水，頭髮濕淋淋地糊了一臉。他抬起頭，看見了揪著他衣領的人。
是老彼得，就是那個昨天中午在後甲板梯子下面嚷著「胡拉坎要來」、被他下令架回前甲板的印第安人。
兩個人隔著雨對看了一眼。老彼得鬆開手，轉身頂著風回了前甲板。
彭斯抱著系索栓跪了一會兒，又扶著欄杆站了起來。勞森從梯子口爬上來，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扯著嗓子喊：「司令！斯卡伯勒號！」
彭斯扭過頭。
左舷外面不遠的地方，斯卡伯勒號的艉燈翹在半空里。
這艘四十門炮的五級艦正側躺在浪里，三根桅杆平平地拍在水面上，浪頭一道接一道從它身上碾過去。風裡夾著人的喊聲，從那邊飄過來，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
「斯卡伯勒號！」彭斯沖著那邊吼，嗓子吼劈了。
又一道浪壓上去。浪退下來的時候，斯卡伯勒號的艉燈往下一沉，終於不見了。
彭斯站在欄杆後面，嘴還張著，喊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錨定不住了！」船頭有人在嚎，「兩隻主錨都在拖！」
勞森撲到他跟前：「司令，船尾離礁石不到三鏈了！」
彭斯轉身往船尾看。漆黑里有一道白，一會兒亮一會兒暗，那是浪撞在灣口礁石上翻起來的白沫。礁石正在一點一點地接近。
「放大錨！」他吼，「不是還有備用大錨嗎？！把纜放到頭！」
前甲板上的人撲過去，掄起斧頭砍大錨的固定索。大錨落水，整條船猛地一震，錨纜從纜樁上嘩嘩地往外跑，磨起一股嗆人的焦煙。纜放到頭繃住了，那道礁石停在了原地。
彭斯還沒喘過這口氣，頭頂就傳來一聲巨響。
那一聲又脆又響，壓過了滿天的風聲。主桅折斷了，上半截連著帆桁、索具和撕成布條的帆，帶著一陣長長的撕裂聲往左舷倒下去，砸碎了左舷的兩條小艇，一頭扎進海里。
整條船被這一大堆殘骸拖著，猛地往左一歪，歪得左舷的舷牆都壓進了水裡，海水嘩嘩地漫上甲板。
「斧頭！」彭斯吼，「砍斷它！把它砍下去！」
他從木匠手裡奪過一把斧子，撲到左舷，一斧一斧地砍那些還連在船上的支索。
雨水糊著眼睛，他看不清，就照著繃緊的索具砍，砍斷一根，再砍下一根。老彼得在他左邊，木匠在他右邊，二十幾把斧頭一齊落下去。
最後一根支索崩斷的時候，那一大堆殘骸終於滑進了黑暗裡，伍斯特號晃了兩晃，慢慢正了回來。
彭斯扔下斧子，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站在舷牆邊上，喘得說不出話。他的外套撕掉了一隻袖子，帽子早沒了，束頭髮的黑緞帶也不知去了哪裡。
-----------------
自由港的石屋裡。
過了半夜，趴在木板縫前的丹尼報了一聲：「四盞了。西邊那條單桅的，現在只剩根桅杆露在水面上了。」
「又是一條！」蹲在石屋牆邊的一個碼頭工人說，「他們不是要封到我們斷糧嗎？讓他們到海底下去封！」幾個人跟著笑出了聲。
兩點鐘剛過，風停了。
停得一點徵兆都沒有，前一刻屋頂的石板還在嘩嘩作響，房梁吱吱嘎嘎地叫，下一刻什麼聲音都沒了，蠟燭的火苗直直地立了起來。
屋裡一百多個人一起抬頭看向房梁，看了一會兒，有人喊了一聲：「過去了！風過去了！」
門口的人拔開門閂，拉開了門。
雲裂開了一個大口子，一輪月亮掛在天空正中，整片海被月光照得白亮亮的。
眾人看向灣口外面。
五級艦斯卡伯勒號底朝天漂著，黑乎乎的船底翻在月光里。
那條單桅炮艦隻剩一根桅杆戳在水面上，桅頂掛著幾個黑點。
東邊的礁石上歪歪地架著另一條四十炮艦。
伍斯特號還在，但主桅沒了，前桅歪著，船尾離灣口那塊黑礁石只剩兩三鏈距離了。
山坡上的人全涌了出來，站滿了石頭房子門前的那片空地。
先是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接著有人叫好，有人故障，一個碼頭工人跳上一塊大石頭，沖著灣口外面扯開嗓子喊：「彭斯！你那一百九十門炮呢？」笑聲一下子炸開了。
海上隱隱約約傳來求救炮的聲音，一分鐘一響，夾在笑聲里，但沒有人理會。
喬治從屋裡走了出來。「都回屋去。」
笑聲停了一下，石頭上那個碼頭工人回過頭，一臉不解：「喬治，風都停了……」
「風沒停，這是風眼，是颶風正當中那一塊。」喬治說，「伊萊亞斯，你告訴他們。」
伊萊亞斯舉著蠟燭從門裡出來，看著手裡的紙：「二十六英寸六分，和一刻鐘以前一樣，沒有升回來。」
「水銀不升回去，就說明風才過去一半。」喬治說，「後一半一會就會到，誰這時候站在外面，誰就會被卷下山去。」
空地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石頭上那個碼頭工人第一個跳下來往回走，其餘的人也跟在後面，一撥一撥退回了石頭房子，門閂重新落了下去。
兩點四十分，風從西邊回來了。
石頭房子在風裡發抖，屋頂的石板咯咯地響，門閂在槽里一下一下往上跳，格里芬轉過身，用後背死死頂住了門。剛才在外面笑得最響的那幾個人，這會兒全縮在牆邊，一聲不出聊。
半個小時後，伊萊亞斯在裡屋喊了一聲：「二十六英寸七分，開始往回升了！」
屋裡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五點鐘，風終於開始變小了。五點半，雨停了。
丹尼從板縫前站起來，揉了揉熬紅的眼睛：「就剩一盞燈了，是伍斯特號的。」
喬治拔開門閂，推開了門。
門外天還是灰色的，地上鋪滿了吹斷的樹枝和濕葉子。
人們從山上的一排石頭房子裡涌了出來，往灣口的山崖上跑去。丹尼跑在最前面，他第一個爬上崖頂，往外只看了一眼，就回過頭沖山坡這邊喊：「彭斯的船，你們快上來看！」
灣口兩側的山崖上很快就站滿了人。
他們首先看向碼頭邊那排木頭房子，房子都還好好的立著，只有一間被風揭掉了頂棚。
集市上的遮陽棚被吹沒了，傾船灘上衝上來一大堆海草。山上石庫里的麵粉、醃肉、豆子，都好好的，一袋也沒濕。
一場颶風颳過去，自由港丟掉的東西，加在一起還不到十鎊。
他們再看向灣口外面。
外面的浪還很高，木板、木桶、斷帆桁、撕爛的帆布、吊床、水兵的帽子鋪滿了海面。
五級艦斯卡伯勒號底朝天漂在東南邊一海里外，龍骨上趴著一排人。
另外的幾艘船，一艘只剩一根斜戳出水面的主桅，橫桁上掛著十幾個人。
另一艘五級艦架在東邊的礁石上，船身側著倒下去一大半，露出長滿藤壺的半邊船底，高起來的那一側船舷上擠著兩百多人。
種植園主議會的那條補給船撞碎在淺灘上，只剩一個翹著的船頭。
其他幾條船已經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伍斯特號離灣口不到半海里。
這艘五十門炮的旗艦，前桅、主桅都已經沒了，只剩兩截白森森的斷樁和一根光禿禿的後桅。
船身往左舷歪著，排水孔正一股一股的往外淌水，船頭垂著幾截斷掉的錨纜。
風雖然停了，但浪還沒停，每一道浪從外海推過來，就把它往岸邊送一截，它正一下一下地朝灣口西側那塊黑礁石上漂過去。
喬治舉起望遠鏡。
後甲板上站著一個人，他沒戴帽子，頭髮散著，外套還少了一隻袖子，正沖著前甲板揮著胳膊。
隔著半海里，這邊聽不見他在喊什麼，只看得見他嘴張得很大。
前甲板上，一群水兵圍著一門炮，正把撬棍插在炮架下面拼命往上撬，炮身順著舷牆的缺口滑出去，一頭扎進了海里。
托馬斯站在喬治旁邊，也舉著望遠鏡，一門一門地數：「一門，兩門，三門。那是九磅炮，上層甲板的。船進水太多，他們在扔炮減重。」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往上一挑，「封港的時候，他們那個二副還說他們有六條軍艦，一百九十門炮。現在看看，還剩下幾門。」
崖上的人哄地笑了。
帕迪站在崖邊，回頭沖人群揚了揚下巴：「我押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以內，那條船就會撞到黑礁石上去。誰跟？」
好幾個人舉起了手。
喬治合上望遠鏡。「我們現在放艇，救人。」
崖上的笑聲一下子斷了。
離他最近的那幾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個扭過頭來看著他，帕迪舉在半空的手也停在了那兒。
莫根第一個開口，臉漲得通紅：「喬治，你說救誰？」
「水裡的，礁石上的，還有那條旗艦上的人，全都救。」
「他們是來餓死我們的！」莫根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他們堵了我們這麼多天，就等著我們派人出去跪著求他！現在老天替我們把他們收拾啦，你要把他們從海里撈上來？」
格里芬抱著胳膊，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撈上來幹什麼？還得用我們的糧食養著。」
崖上沒有一個人動，幾百雙眼睛都盯著喬治。
托馬斯從屋子那頭擠過來，擠到喬治身邊，湊到窗板縫上往外看。外面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灣口那幾點燈，在黑暗裡一上一下地亂竄。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盯著喬治。「你早就知道了。」
喬治沒否認。
「所以那根管子，」托馬斯說，「量的就是這個。」
「量的是天上的空氣有多重。」喬治說，「空氣重，水銀就高，空氣輕，水銀就低。」
「那颶風——」
「颶風是一大團轉著圈的空氣，有幾百海里寬，越往中間轉得越快，中間的空氣最輕。它離你還有幾百海里的時候，天是晴的，海是平的，你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朝窗外偏了一下頭。
「但它一路往這邊走的時候，我們頭頂上的空氣就會一路變輕。即使看天色還沒變化，水銀的刻度已經先掉下來了。」
外面又是一陣風，牆角那根玻璃管跟著輕輕一震。伊萊亞斯伸手扶住了它。
托馬斯半天沒說話，最後慢慢開口：「西班牙人說這是上帝發怒。船上的老水手一般看雲，看鳥，看自己的膝蓋疼不疼。」
「對，能看準的，提前一兩天會知道。看不準的，要風到了頭頂才會知道。」喬治說。
1704年的時候，世界上已經有了這樣的管子。倫敦皇家學會的那些紳士們知道它會上下動，但還沒有人把它搬到海邊，這樣一天一天地觀察變化，更沒有人知道颶風是一大團轉著圈的低氣壓。
要再過一百三十年，才有人在大西洋兩岸，一處一處地檢視風暴颳倒的樹倒向哪邊，然後畫出圖來，把這件事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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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斯特號上。
彭斯的手死死抓住後甲板的欄杆，沖著前甲板嘶喊：「纜樁！纜樁上再加兩道繩！」
風從側面灌過來，把他的聲音撕得粉碎，前甲板上的人一個字都沒聽見。他鬆開欄杆，頂著風往前沖，衝到水手長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嘴貼著他的耳朵又吼了一遍。
那門掙斷了綁索的炮還在甲板上橫衝直撞。這個兩噸重的鐵傢伙，船往左一歪，它就呼啦啦往左滑，轟的一聲撞在舷牆上，船往右一歪，它又掉頭往右沖。一個水手躲閃不及，被炮架撞翻在地，慘叫剛出口，就被下一個浪頭吞了回去。
「吊床！」彭斯回頭吼，「把吊床扔到它下面去！」
幾個水手抱著捆成卷的吊床，趁著炮身停住的那一下撲過去，塞到炮輪下面。炮又滑起來，碾過兩卷吊床，速度變慢了，又碾過三卷，終於停住了。
水手們一擁而上，拿纜繩一道一道把它捆死在主桅腳下。
彭斯還沒站直身子，一道浪又從右舷翻了上來。
那道浪比後甲板還高，白花花地砸下來，把他整個人拍倒在甲板上，卷著他往左舷滑過去。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的手在濕透的甲板上亂抓，但什麼都沒抓住，他的後背撞上舷牆，半個身子被水推著往外送，兩條腿已經懸到了舷牆外面。
一隻手揪住了他的後領。
那隻手把他從舷牆上硬拖了回來，按在一根系索栓旁邊，讓他抱住。
彭斯趴在甲板上，一口一口的往外吐海水，頭髮濕淋淋地糊了一臉。他抬起頭，看見了揪著他衣領的人。
是老彼得，就是那個昨天中午在後甲板梯子下面嚷著「胡拉坎要來」、被他下令架回前甲板的印第安人。
兩個人隔著雨對看了一眼。老彼得鬆開手，轉身頂著風回了前甲板。
彭斯抱著系索栓跪了一會兒，又扶著欄杆站了起來。勞森從梯子口爬上來，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扯著嗓子喊：「司令！斯卡伯勒號！」
彭斯扭過頭。
左舷外面不遠的地方，斯卡伯勒號的艉燈翹在半空里。
這艘四十門炮的五級艦正側躺在浪里，三根桅杆平平地拍在水面上，浪頭一道接一道從它身上碾過去。風裡夾著人的喊聲，從那邊飄過來，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
「斯卡伯勒號！」彭斯沖著那邊吼，嗓子吼劈了。
又一道浪壓上去。浪退下來的時候，斯卡伯勒號的艉燈往下一沉，終於不見了。
彭斯站在欄杆後面，嘴還張著，喊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錨定不住了！」船頭有人在嚎，「兩隻主錨都在拖！」
勞森撲到他跟前：「司令，船尾離礁石不到三鏈了！」
彭斯轉身往船尾看。漆黑里有一道白，一會兒亮一會兒暗，那是浪撞在灣口礁石上翻起來的白沫。礁石正在一點一點地接近。
「放大錨！」他吼，「不是還有備用大錨嗎？！把纜放到頭！」
前甲板上的人撲過去，掄起斧頭砍大錨的固定索。大錨落水，整條船猛地一震，錨纜從纜樁上嘩嘩地往外跑，磨起一股嗆人的焦煙。纜放到頭繃住了，那道礁石停在了原地。
彭斯還沒喘過這口氣，頭頂就傳來一聲巨響。
那一聲又脆又響，壓過了滿天的風聲。主桅折斷了，上半截連著帆桁、索具和撕成布條的帆，帶著一陣長長的撕裂聲往左舷倒下去，砸碎了左舷的兩條小艇，一頭扎進海里。
整條船被這一大堆殘骸拖著，猛地往左一歪，歪得左舷的舷牆都壓進了水裡，海水嘩嘩地漫上甲板。
「斧頭！」彭斯吼，「砍斷它！把它砍下去！」
他從木匠手裡奪過一把斧子，撲到左舷，一斧一斧地砍那些還連在船上的支索。
雨水糊著眼睛，他看不清，就照著繃緊的索具砍，砍斷一根，再砍下一根。老彼得在他左邊，木匠在他右邊，二十幾把斧頭一齊落下去。
最後一根支索崩斷的時候，那一大堆殘骸終於滑進了黑暗裡，伍斯特號晃了兩晃，慢慢正了回來。
彭斯扔下斧子，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站在舷牆邊上，喘得說不出話。他的外套撕掉了一隻袖子，帽子早沒了，束頭髮的黑緞帶也不知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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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港的石屋裡。
過了半夜，趴在木板縫前的丹尼報了一聲：「四盞了。西邊那條單桅的，現在只剩根桅杆露在水面上了。」
「又是一條！」蹲在石屋牆邊的一個碼頭工人說，「他們不是要封到我們斷糧嗎？讓他們到海底下去封！」幾個人跟著笑出了聲。
兩點鐘剛過，風停了。
停得一點徵兆都沒有，前一刻屋頂的石板還在嘩嘩作響，房梁吱吱嘎嘎地叫，下一刻什麼聲音都沒了，蠟燭的火苗直直地立了起來。
屋裡一百多個人一起抬頭看向房梁，看了一會兒，有人喊了一聲：「過去了！風過去了！」
門口的人拔開門閂，拉開了門。
雲裂開了一個大口子，一輪月亮掛在天空正中，整片海被月光照得白亮亮的。
眾人看向灣口外面。
五級艦斯卡伯勒號底朝天漂著，黑乎乎的船底翻在月光里。
那條單桅炮艦隻剩一根桅杆戳在水面上，桅頂掛著幾個黑點。
東邊的礁石上歪歪地架著另一條四十炮艦。
伍斯特號還在，但主桅沒了，前桅歪著，船尾離灣口那塊黑礁石只剩兩三鏈距離了。
山坡上的人全涌了出來，站滿了石頭房子門前的那片空地。
先是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接著有人叫好，有人故障，一個碼頭工人跳上一塊大石頭，沖著灣口外面扯開嗓子喊：「彭斯！你那一百九十門炮呢？」笑聲一下子炸開了。
海上隱隱約約傳來求救炮的聲音，一分鐘一響，夾在笑聲里，但沒有人理會。
喬治從屋裡走了出來。「都回屋去。」
笑聲停了一下，石頭上那個碼頭工人回過頭，一臉不解：「喬治，風都停了……」
「風沒停，這是風眼，是颶風正當中那一塊。」喬治說，「伊萊亞斯，你告訴他們。」
伊萊亞斯舉著蠟燭從門裡出來，看著手裡的紙：「二十六英寸六分，和一刻鐘以前一樣，沒有升回來。」
「水銀不升回去，就說明風才過去一半。」喬治說，「後一半一會就會到，誰這時候站在外面，誰就會被卷下山去。」
空地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石頭上那個碼頭工人第一個跳下來往回走，其餘的人也跟在後面，一撥一撥退回了石頭房子，門閂重新落了下去。
兩點四十分，風從西邊回來了。
石頭房子在風裡發抖，屋頂的石板咯咯地響，門閂在槽里一下一下往上跳，格里芬轉過身，用後背死死頂住了門。剛才在外面笑得最響的那幾個人，這會兒全縮在牆邊，一聲不出聊。
半個小時後，伊萊亞斯在裡屋喊了一聲：「二十六英寸七分，開始往回升了！」
屋裡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五點鐘，風終於開始變小了。五點半，雨停了。
丹尼從板縫前站起來，揉了揉熬紅的眼睛：「就剩一盞燈了，是伍斯特號的。」
喬治拔開門閂，推開了門。
門外天還是灰色的，地上鋪滿了吹斷的樹枝和濕葉子。
人們從山上的一排石頭房子裡涌了出來，往灣口的山崖上跑去。丹尼跑在最前面，他第一個爬上崖頂，往外只看了一眼，就回過頭沖山坡這邊喊：「彭斯的船，你們快上來看！」
灣口兩側的山崖上很快就站滿了人。
他們首先看向碼頭邊那排木頭房子，房子都還好好的立著，只有一間被風揭掉了頂棚。
集市上的遮陽棚被吹沒了，傾船灘上衝上來一大堆海草。山上石庫里的麵粉、醃肉、豆子，都好好的，一袋也沒濕。
一場颶風颳過去，自由港丟掉的東西，加在一起還不到十鎊。
他們再看向灣口外面。
外面的浪還很高，木板、木桶、斷帆桁、撕爛的帆布、吊床、水兵的帽子鋪滿了海面。
五級艦斯卡伯勒號底朝天漂在東南邊一海里外，龍骨上趴著一排人。
另外的幾艘船，一艘只剩一根斜戳出水面的主桅，橫桁上掛著十幾個人。
另一艘五級艦架在東邊的礁石上，船身側著倒下去一大半，露出長滿藤壺的半邊船底，高起來的那一側船舷上擠著兩百多人。
種植園主議會的那條補給船撞碎在淺灘上，只剩一個翹著的船頭。
其他幾條船已經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伍斯特號離灣口不到半海里。
這艘五十門炮的旗艦，前桅、主桅都已經沒了，只剩兩截白森森的斷樁和一根光禿禿的後桅。
船身往左舷歪著，排水孔正一股一股的往外淌水，船頭垂著幾截斷掉的錨纜。
風雖然停了，但浪還沒停，每一道浪從外海推過來，就把它往岸邊送一截，它正一下一下地朝灣口西側那塊黑礁石上漂過去。
喬治舉起望遠鏡。
後甲板上站著一個人，他沒戴帽子，頭髮散著，外套還少了一隻袖子，正沖著前甲板揮著胳膊。
隔著半海里，這邊聽不見他在喊什麼，只看得見他嘴張得很大。
前甲板上，一群水兵圍著一門炮，正把撬棍插在炮架下面拼命往上撬，炮身順著舷牆的缺口滑出去，一頭扎進了海里。
托馬斯站在喬治旁邊，也舉著望遠鏡，一門一門地數：「一門，兩門，三門。那是九磅炮，上層甲板的。船進水太多，他們在扔炮減重。」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往上一挑，「封港的時候，他們那個二副還說他們有六條軍艦，一百九十門炮。現在看看，還剩下幾門。」
崖上的人哄地笑了。
帕迪站在崖邊，回頭沖人群揚了揚下巴：「我押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以內，那條船就會撞到黑礁石上去。誰跟？」
好幾個人舉起了手。
喬治合上望遠鏡。「我們現在放艇，救人。」
崖上的笑聲一下子斷了。
離他最近的那幾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個扭過頭來看著他，帕迪舉在半空的手也停在了那兒。
莫根第一個開口，臉漲得通紅：「喬治，你說救誰？」
「水裡的，礁石上的，還有那條旗艦上的人，全都救。」
「他們是來餓死我們的！」莫根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他們堵了我們這麼多天，就等著我們派人出去跪著求他！現在老天替我們把他們收拾啦，你要把他們從海里撈上來？」
格里芬抱著胳膊，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撈上來幹什麼？還得用我們的糧食養著。」
崖上沒有一個人動，幾百雙眼睛都盯著喬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