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天做棋盤
伍斯特號的航海日誌上，每天傍晚都會增加一段彭斯的筆記：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微風，午後轉無風，晴。敵港內未見船隻活動，岸上有人搬運貨物上山。全隊各艦照常值守。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終日無風，晴，酷熱。黎明收容蛇灣出逃者一名，經哈爾西先生指認，是他留下的眼線。據稱敵船的上桅、帆具均藏於船上，可在一小時內復裝，布雷特準備在首個雨夜出港突圍。已讓各艦入夜後裝填待命。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無風，晴，海面平靜。派炮艦巡航，未見其他船隻。敵港夜間燈火較少，大概在暗中準備。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無風，晴。水兵釣的鰹魚多，晚餐加菜。天氣連日晴好，敵人無雨可借，我有的是耐心。
那幾天，伍斯特號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輕鬆。
見習軍官把棋盤擺在後甲板上，一下就是一下午。水兵們把釣線從舷邊甩下去，把魚一條接一條的拖上來，在甲板上蹦得啪啪響，廚子拎著刀在旁邊等著。
天太熱，水手長讓人在舷邊吊了一張舊帆布，四角拴在橫桁上，灌滿海水，水兵們輪著下去泡，泡完了光著上身，橫七豎八地躺在炮位後面的陰影里，鼾聲一片。
灣口裡面，自由港一刻都沒停過。
格里芬每天帶著人往山上扛麻袋，從天亮扛到天黑，一個人一趟扛兩袋，山路上的泥都被踩出一道深溝。
碼頭邊那排木頭房子已經空了，門窗都釘上了厚木板。船廠後面的空地上，二十條小艇已經準備號，翻扣著晾在太陽下，旁邊碼著一盤一盤的舊纜繩，削下來的軟木屑堆成了小山。
港里的人干著活，嘴裡雖然不說，眼睛卻老往灣口外面瞟。外面六條軍艦的桅杆整整齊齊地立在那，這麼多天過去了，連位置都沒挪過一下。
「船都藏了，帆都卸了，」碼頭上有人壓著嗓子說，「這是打算在這兒耗死？」
「耗得過人家嗎？」
「九十二天，九十二天以後呢？」
沒人答得上來。
伊萊亞斯每隔幾個小時，就從工坊里跑出來一趟，把一張小紙條塞到喬治手裡。
喬治接過來掃一眼，把紙條放進口袋，然後接著干手裡的事。
這幾天，管子裡的水銀在慢慢往下走。
封港第一天，三十英寸零一分。第三天，二十九英寸八分。第五天，二十九英寸六分。第七天，二十九英寸五分。
托馬斯有一次跟著喬治進了工坊，把那張越寫越長的記錄紙拿起來，從頭看到尾，又抬頭看了看那根管子，眉頭越皺越緊。
「這東西到底在量什麼？」
喬治彎腰看著刻度，過了一會兒才說：「量時間。」
「什麼時間？」
喬治沒有回答，只是直起身，從他手裡拿回記錄紙，遞給伊萊亞斯，然後推門出去了。托馬斯站在原地，盯著那條一路往下走的數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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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半夜，喬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他開啟門，伊萊亞斯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燈，燈罩里的火苗抖個不停。「你得來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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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點著三根蠟燭。喬治彎下腰，湊到那根玻璃管前。
水銀頂端停在二十八英寸零分。
伊萊亞斯把記錄紙遞過來，手指按在昨天傍晚那一行上。六點的時候，刻度還是二十八英寸五分。
一夜時間，掉了半英寸。
喬治盯著那根管子，站了很久，伊萊亞斯提著燈在旁邊等著，燈油的焦味在屋裡慢慢散開。
「天亮之前，」喬治開口了，「所有人上山。船上留守的人全部撤下來，把那二十條小艇拖到北灣最裡面，拴在岸邊的大樹上。」
伊萊亞斯張了張嘴：「現在？」
「現在。」
蛇灣外面，海面上一絲風都沒有，訊號塔頂上的那面港旗貼著旗杆垂著。
海面上，六條軍艦的燈安安靜靜地亮在黑暗裡，不知道哪條船上有人在拉小提琴，琴聲貼著海面隱隱約約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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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封港以來天氣最好的一天。
太陽出來的時候，天上一片雲都沒有，海面也少見的平靜。空氣又悶又熱，但水手們在甲板上曬著太陽，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發懶。
伍斯特號上有個老水手，是從莫斯基托海岸來的印第安人，他在英國船上當了二十年魚叉手，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船上的人都叫他老彼得。軍官餐桌上一半的鮮魚，是他站在船頭一叉一叉叉上來的。
這天早上，老彼得沒下魚叉。
他站在前甲板，仰著脖子看天看了一個上午。快到正午的時候，他扔下魚叉，一路走到後甲板的舷梯下。值班的見習軍官攔著他不讓他上去，他就站在梯子底下，用誰都聽不太懂的英語，一句接一句地大聲嚷。
彭斯走到欄杆邊，低頭往下看：「他嚷什麼？」
勞森下去聽了一會兒，上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發白：「他說今天一隻海鳥都沒有，說魚都往深處沉了，叉不著。他說……要來胡拉坎。他們那兒的人，管大風叫胡拉坎。」
彭斯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蔚藍，一絲雲都沒有，太陽曬得欄杆發燙。
「勞森，他是個印第安人。他們看見一條死魚，都能說成是神發怒了。」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司令。」
「那他更該知道，加勒比哪有這種天氣起大風的？」彭斯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了，「還有，布雷特港里多的是會說土話的人，誰知道這些話是從哪兒傳過來的。」
勞森愣了一下：「您是說——」
「布雷特巴不得我們啟錨走人。」彭斯說，「叫那個印第安人回去幹活，再敢在後甲板亂嚷，把他關禁閉。」
兩個陸戰隊員把老彼得架回了前甲板。他沒有再嚷，只是坐在一堆盤好的纜繩上，一直看著東南邊的天。
下午，天還是那麼藍。
軍官們在大艙里吃飯，副艦長捏著嗓子，學老彼得的腔調喊了一聲「胡拉坎」，一桌人笑得前仰後合，哈爾西笑得把酒嗆進了鼻子裡。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無風，晴，本月以來天氣最佳。一名印第安水手在後甲板喧譁，妄稱風暴將至，已被申斥。布雷特正盼著一場雨，這樣的言語，疑似敵方散布謠言。
下午四點，東南邊的天上起了雲。
雲層很高很薄，一絲一絲往這邊鋪了過來，慢慢蓋住了半邊天。
五點鐘，第一陣風來了，從東北方向貼著海面掃過去，伍斯特號桅頂的長旗猛地一抖，又垂了下去。隔了一會兒又是一陣，比剛才那陣大，吹得索具嗡嗡響。
太陽落山的時候，整個西邊的天成了暗橙色。
勞森在後甲板上來回走了很久，終於走到彭斯身邊：「司令，我建議起錨，往南開，開到能躲避風暴的地方去。」
彭斯舉著望遠鏡對著灣口沒放下來。
「司令，這雲，這天色……」
「勞森，」彭斯說，「你知道布雷特這些天在等什麼。」
勞森沒說話。
「他在等一場雨。」彭斯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他，「現在雨要來了，你卻讓我把灣口給他讓出來？」
「司令，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彭斯說，「但你要是布雷特，今天晚上你最想看見我做什麼？」
勞森張了張嘴，答不上來。就在這時，主桅頂上的瞭望哨喊了起來。
「灣口有燈！」
彭斯一把抓起望遠鏡。
天已經快黑了。灣口那道窄窄的口子裡，有一點燈光一閃，很快又滅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閃，換了個地方，比剛才那一點高，像是掛在桅頂上的。接著又是一點，這次更低，在水面附近，一明一滅，慢慢往灣口外面挪去。
山崖上瞭望台的燈也亮了。兩盞燈一上一下地晃，晃了三遍停了，然後又晃了三遍。
「他們在打訊號。」旗艦艦長的聲音發緊，「司令，他們一定正在灣口裡面集結。」
彭斯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灣口裡那幾點燈又閃了兩下，往外移動了一段，忽然全滅了。
他放下望遠鏡。「全隊起錨。」
勞森猛地轉過頭：「司令！」
「往灣口推進一海里，六條船橫在灣口外面，用舷側對著灣口，一條挨一條，中間不許留空。」彭斯一字一句地說，「他一出來，就會迎面撞上我全隊的舷側。」
「司令，推進一海里，我們背後就是那片礁石！風向要是轉了……」
「風從東北來，勞森。從東北來的風，只會把我們往海上推。」
訊號旗在暮色里一面一面的升上桅頂，另外五條船依次回旗。錨鏈嘩啦啦地被收起來，伍斯特號頂著一陣一陣的東北風，慢慢往灣口開過去。
勞森站在後甲板上，看著船尾方向越來越近的那一道黑黢黢的崖岸，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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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口裡，格里芬的小艇正貼著東側山崖往回劃。
艇上豎著兩根長杆，一根綁在桅杆頂上，比原來的桅高出一截，另一根橫綁在船舷邊，桿頭各掛著一盞燈。
「滅燈！」格里芬壓著嗓子說。
兩盞燈一起滅了，四個划槳的水手拼命往回劃。
雨點從頭頂砸了下來，一陣比一陣密。風向開始變亂，一會兒從左吹過來，一會兒從右吹，小艇在灣口裡打了兩個轉，船頭差點撞上崖根底下的礁石。
他們划進北灣的時候，艇里已經灌進了一些水。幾個人跳進齊腰深的水裡，把小艇拖上灘，拴在一棵大樹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跑去。
格里芬渾身濕透的衝進山坡上那間石頭房子，喬治正站在屋子的窗板邊。
「燈點了，訊號也打了。」他喘著氣說，「他們起錨了，六條船全往灣口開過來了。」
喬治點了點頭。
「下一步呢？」格里芬問，「什麼時候真沖？只要你一句話——」
「不沖了。」
格里芬愣住了，他張著嘴，雨水順著下巴滴了下來。
「那我剛才在灣口晃了半天，是為了什麼？」他的聲音很困惑。但喬治沒回答，只是側過身，給他讓出窗板上那道縫。
格里芬彎下腰，把眼睛湊到縫上。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灣口外面，六條軍艦的燈比下午近了很多，近得能看清它們一盞挨一盞排成一條線，橫在灣口外面，在雨里一晃一晃，晃得越來越厲害。
屋子另一頭的牆角，伊萊亞斯蹲在那根玻璃管旁邊，舉著蠟燭，一刻鐘看一次。
二十六英寸八分，二十六英寸五分，二十六英寸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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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海面上的風更大了，也更亂了。先是從東北方向吹過來，一陣比一陣猛，然後慢慢往東轉，再往東南轉，每轉一點，風就變得更大。
雨已經不是豎直往下落了，而是橫著打過來，砸的人睜不開眼睛。
浪從黑暗裡一道接一道的翻過來，一道比一道高，撞在船頭上，白沫一直衝到後甲板，把甲板上的人沖得東倒西歪。
「錨定不住了！」船頭有人扯著嗓子喊，「主錨抓不住底了！」
彭斯死死抓著後甲板的欄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淌進領子裡。
他回頭往船尾的方向看，那邊是海岸，是灣口兩側的山崖，山崖腳下是一整片礁石。他第一次下錨的時候，那片礁石離他一海里半。兩個鐘頭前，他親口下令，讓全隊往前開了一海里。
現在艦隊在風浪的作用下，離那片礁石越來越近了。
「拋備用錨！」彭斯吼道，「砍錨纜！升前桅帆，升後桅支索帆，往南開出去！」
水手們抓著軟梯往桅杆上爬，風把兩個剛爬上橫桁的人整個掃了下去，慘叫聲一出口就被風吞掉了。
前桅帆剛鬆開一半，砰的一聲撕成了碎片，布條在風裡抽打著桅杆。左舷那邊，一條四十炮艦的艉燈忽然往上一翹，接著歪向一邊，再也沒正過來。
「司令！」勞森渾身濕透，撲到他跟前，扯著嗓子喊，「這不是普通雷雨！是胡拉坎！是颶風！」
彭斯抓著欄杆沒動。
一道閃電從頭頂劈下來，把整片海一下子照得雪亮。他看見了灣口，看見了兩側黑黢黢的山崖，看見了崖腳下翻著白浪的礁石。
他也看見了灣口裡面。
港里空空蕩蕩的，一條船都沒有。沒有集結的船隊，沒有升起的上桅，沒有打著訊號燈往外摸的自由號。
那些船一周前就拆了桅杆，卸掉了帆。碼頭邊的房子門窗也被釘死了，人全上了山，糧食也被一袋一袋的扛上了山。
酒館裡的醉話，半夜溜出來的那條破漁船，灣口那幾盞一明一滅的燈……
他把自己的六條船，就這樣親手開到了這片礁石前。
閃電滅了，四下又是一片漆黑。
彭斯緊緊抓著欄杆。
「他知道。」
風太大了，旁邊的勞森一個字都沒聽見。
「他什麼都知道……」
伍斯特號猛地往右舷一歪，整個後甲板跟著傾斜下去，一門十八磅炮掙斷了綁索，在甲板上橫著滑出去，撞碎了舷牆。彭斯抱著欄杆，看著船尾那片白浪一點一點逼近。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微風，午後轉無風，晴。敵港內未見船隻活動，岸上有人搬運貨物上山。全隊各艦照常值守。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終日無風，晴，酷熱。黎明收容蛇灣出逃者一名，經哈爾西先生指認，是他留下的眼線。據稱敵船的上桅、帆具均藏於船上，可在一小時內復裝，布雷特準備在首個雨夜出港突圍。已讓各艦入夜後裝填待命。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無風，晴，海面平靜。派炮艦巡航，未見其他船隻。敵港夜間燈火較少，大概在暗中準備。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無風，晴。水兵釣的鰹魚多，晚餐加菜。天氣連日晴好，敵人無雨可借，我有的是耐心。
那幾天，伍斯特號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輕鬆。
見習軍官把棋盤擺在後甲板上，一下就是一下午。水兵們把釣線從舷邊甩下去，把魚一條接一條的拖上來，在甲板上蹦得啪啪響，廚子拎著刀在旁邊等著。
天太熱，水手長讓人在舷邊吊了一張舊帆布，四角拴在橫桁上，灌滿海水，水兵們輪著下去泡，泡完了光著上身，橫七豎八地躺在炮位後面的陰影里，鼾聲一片。
灣口裡面，自由港一刻都沒停過。
格里芬每天帶著人往山上扛麻袋，從天亮扛到天黑，一個人一趟扛兩袋，山路上的泥都被踩出一道深溝。
碼頭邊那排木頭房子已經空了，門窗都釘上了厚木板。船廠後面的空地上，二十條小艇已經準備號，翻扣著晾在太陽下，旁邊碼著一盤一盤的舊纜繩，削下來的軟木屑堆成了小山。
港里的人干著活，嘴裡雖然不說，眼睛卻老往灣口外面瞟。外面六條軍艦的桅杆整整齊齊地立在那，這麼多天過去了，連位置都沒挪過一下。
「船都藏了，帆都卸了，」碼頭上有人壓著嗓子說，「這是打算在這兒耗死？」
「耗得過人家嗎？」
「九十二天，九十二天以後呢？」
沒人答得上來。
伊萊亞斯每隔幾個小時，就從工坊里跑出來一趟，把一張小紙條塞到喬治手裡。
喬治接過來掃一眼，把紙條放進口袋，然後接著干手裡的事。
這幾天，管子裡的水銀在慢慢往下走。
封港第一天，三十英寸零一分。第三天，二十九英寸八分。第五天，二十九英寸六分。第七天，二十九英寸五分。
托馬斯有一次跟著喬治進了工坊，把那張越寫越長的記錄紙拿起來，從頭看到尾，又抬頭看了看那根管子，眉頭越皺越緊。
「這東西到底在量什麼？」
喬治彎腰看著刻度，過了一會兒才說：「量時間。」
「什麼時間？」
喬治沒有回答，只是直起身，從他手裡拿回記錄紙，遞給伊萊亞斯，然後推門出去了。托馬斯站在原地，盯著那條一路往下走的數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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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半夜，喬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他開啟門，伊萊亞斯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燈，燈罩里的火苗抖個不停。「你得來看一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工坊里點著三根蠟燭。喬治彎下腰，湊到那根玻璃管前。
水銀頂端停在二十八英寸零分。
伊萊亞斯把記錄紙遞過來，手指按在昨天傍晚那一行上。六點的時候，刻度還是二十八英寸五分。
一夜時間，掉了半英寸。
喬治盯著那根管子，站了很久，伊萊亞斯提著燈在旁邊等著，燈油的焦味在屋裡慢慢散開。
「天亮之前，」喬治開口了，「所有人上山。船上留守的人全部撤下來，把那二十條小艇拖到北灣最裡面，拴在岸邊的大樹上。」
伊萊亞斯張了張嘴：「現在？」
「現在。」
蛇灣外面，海面上一絲風都沒有，訊號塔頂上的那面港旗貼著旗杆垂著。
海面上，六條軍艦的燈安安靜靜地亮在黑暗裡，不知道哪條船上有人在拉小提琴，琴聲貼著海面隱隱約約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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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封港以來天氣最好的一天。
太陽出來的時候，天上一片雲都沒有，海面也少見的平靜。空氣又悶又熱，但水手們在甲板上曬著太陽，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發懶。
伍斯特號上有個老水手，是從莫斯基托海岸來的印第安人，他在英國船上當了二十年魚叉手，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船上的人都叫他老彼得。軍官餐桌上一半的鮮魚，是他站在船頭一叉一叉叉上來的。
這天早上，老彼得沒下魚叉。
他站在前甲板，仰著脖子看天看了一個上午。快到正午的時候，他扔下魚叉，一路走到後甲板的舷梯下。值班的見習軍官攔著他不讓他上去，他就站在梯子底下，用誰都聽不太懂的英語，一句接一句地大聲嚷。
彭斯走到欄杆邊，低頭往下看：「他嚷什麼？」
勞森下去聽了一會兒，上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發白：「他說今天一隻海鳥都沒有，說魚都往深處沉了，叉不著。他說……要來胡拉坎。他們那兒的人，管大風叫胡拉坎。」
彭斯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蔚藍，一絲雲都沒有，太陽曬得欄杆發燙。
「勞森，他是個印第安人。他們看見一條死魚，都能說成是神發怒了。」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司令。」
「那他更該知道，加勒比哪有這種天氣起大風的？」彭斯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了，「還有，布雷特港里多的是會說土話的人，誰知道這些話是從哪兒傳過來的。」
勞森愣了一下：「您是說——」
「布雷特巴不得我們啟錨走人。」彭斯說，「叫那個印第安人回去幹活，再敢在後甲板亂嚷，把他關禁閉。」
兩個陸戰隊員把老彼得架回了前甲板。他沒有再嚷，只是坐在一堆盤好的纜繩上，一直看著東南邊的天。
下午，天還是那麼藍。
軍官們在大艙里吃飯，副艦長捏著嗓子，學老彼得的腔調喊了一聲「胡拉坎」，一桌人笑得前仰後合，哈爾西笑得把酒嗆進了鼻子裡。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無風，晴，本月以來天氣最佳。一名印第安水手在後甲板喧譁，妄稱風暴將至，已被申斥。布雷特正盼著一場雨，這樣的言語，疑似敵方散布謠言。
下午四點，東南邊的天上起了雲。
雲層很高很薄，一絲一絲往這邊鋪了過來，慢慢蓋住了半邊天。
五點鐘，第一陣風來了，從東北方向貼著海面掃過去，伍斯特號桅頂的長旗猛地一抖，又垂了下去。隔了一會兒又是一陣，比剛才那陣大，吹得索具嗡嗡響。
太陽落山的時候，整個西邊的天成了暗橙色。
勞森在後甲板上來回走了很久，終於走到彭斯身邊：「司令，我建議起錨，往南開，開到能躲避風暴的地方去。」
彭斯舉著望遠鏡對著灣口沒放下來。
「司令，這雲，這天色……」
「勞森，」彭斯說，「你知道布雷特這些天在等什麼。」
勞森沒說話。
「他在等一場雨。」彭斯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他，「現在雨要來了，你卻讓我把灣口給他讓出來？」
「司令，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彭斯說，「但你要是布雷特，今天晚上你最想看見我做什麼？」
勞森張了張嘴，答不上來。就在這時，主桅頂上的瞭望哨喊了起來。
「灣口有燈！」
彭斯一把抓起望遠鏡。
天已經快黑了。灣口那道窄窄的口子裡，有一點燈光一閃，很快又滅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閃，換了個地方，比剛才那一點高，像是掛在桅頂上的。接著又是一點，這次更低，在水面附近，一明一滅，慢慢往灣口外面挪去。
山崖上瞭望台的燈也亮了。兩盞燈一上一下地晃，晃了三遍停了，然後又晃了三遍。
「他們在打訊號。」旗艦艦長的聲音發緊，「司令，他們一定正在灣口裡面集結。」
彭斯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灣口裡那幾點燈又閃了兩下，往外移動了一段，忽然全滅了。
他放下望遠鏡。「全隊起錨。」
勞森猛地轉過頭：「司令！」
「往灣口推進一海里，六條船橫在灣口外面，用舷側對著灣口，一條挨一條，中間不許留空。」彭斯一字一句地說，「他一出來，就會迎面撞上我全隊的舷側。」
「司令，推進一海里，我們背後就是那片礁石！風向要是轉了……」
「風從東北來，勞森。從東北來的風，只會把我們往海上推。」
訊號旗在暮色里一面一面的升上桅頂，另外五條船依次回旗。錨鏈嘩啦啦地被收起來，伍斯特號頂著一陣一陣的東北風，慢慢往灣口開過去。
勞森站在後甲板上，看著船尾方向越來越近的那一道黑黢黢的崖岸，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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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口裡，格里芬的小艇正貼著東側山崖往回劃。
艇上豎著兩根長杆，一根綁在桅杆頂上，比原來的桅高出一截，另一根橫綁在船舷邊，桿頭各掛著一盞燈。
「滅燈！」格里芬壓著嗓子說。
兩盞燈一起滅了，四個划槳的水手拼命往回劃。
雨點從頭頂砸了下來，一陣比一陣密。風向開始變亂，一會兒從左吹過來，一會兒從右吹，小艇在灣口裡打了兩個轉，船頭差點撞上崖根底下的礁石。
他們划進北灣的時候，艇里已經灌進了一些水。幾個人跳進齊腰深的水裡，把小艇拖上灘，拴在一棵大樹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跑去。
格里芬渾身濕透的衝進山坡上那間石頭房子，喬治正站在屋子的窗板邊。
「燈點了，訊號也打了。」他喘著氣說，「他們起錨了，六條船全往灣口開過來了。」
喬治點了點頭。
「下一步呢？」格里芬問，「什麼時候真沖？只要你一句話——」
「不沖了。」
格里芬愣住了，他張著嘴，雨水順著下巴滴了下來。
「那我剛才在灣口晃了半天，是為了什麼？」他的聲音很困惑。但喬治沒回答，只是側過身，給他讓出窗板上那道縫。
格里芬彎下腰，把眼睛湊到縫上。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灣口外面，六條軍艦的燈比下午近了很多，近得能看清它們一盞挨一盞排成一條線，橫在灣口外面，在雨里一晃一晃，晃得越來越厲害。
屋子另一頭的牆角，伊萊亞斯蹲在那根玻璃管旁邊，舉著蠟燭，一刻鐘看一次。
二十六英寸八分，二十六英寸五分，二十六英寸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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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海面上的風更大了，也更亂了。先是從東北方向吹過來，一陣比一陣猛，然後慢慢往東轉，再往東南轉，每轉一點，風就變得更大。
雨已經不是豎直往下落了，而是橫著打過來，砸的人睜不開眼睛。
浪從黑暗裡一道接一道的翻過來，一道比一道高，撞在船頭上，白沫一直衝到後甲板，把甲板上的人沖得東倒西歪。
「錨定不住了！」船頭有人扯著嗓子喊，「主錨抓不住底了！」
彭斯死死抓著後甲板的欄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淌進領子裡。
他回頭往船尾的方向看，那邊是海岸，是灣口兩側的山崖，山崖腳下是一整片礁石。他第一次下錨的時候，那片礁石離他一海里半。兩個鐘頭前，他親口下令，讓全隊往前開了一海里。
現在艦隊在風浪的作用下，離那片礁石越來越近了。
「拋備用錨！」彭斯吼道，「砍錨纜！升前桅帆，升後桅支索帆，往南開出去！」
水手們抓著軟梯往桅杆上爬，風把兩個剛爬上橫桁的人整個掃了下去，慘叫聲一出口就被風吞掉了。
前桅帆剛鬆開一半，砰的一聲撕成了碎片，布條在風裡抽打著桅杆。左舷那邊，一條四十炮艦的艉燈忽然往上一翹，接著歪向一邊，再也沒正過來。
「司令！」勞森渾身濕透，撲到他跟前，扯著嗓子喊，「這不是普通雷雨！是胡拉坎！是颶風！」
彭斯抓著欄杆沒動。
一道閃電從頭頂劈下來，把整片海一下子照得雪亮。他看見了灣口，看見了兩側黑黢黢的山崖，看見了崖腳下翻著白浪的礁石。
他也看見了灣口裡面。
港里空空蕩蕩的，一條船都沒有。沒有集結的船隊，沒有升起的上桅，沒有打著訊號燈往外摸的自由號。
那些船一周前就拆了桅杆，卸掉了帆。碼頭邊的房子門窗也被釘死了，人全上了山，糧食也被一袋一袋的扛上了山。
酒館裡的醉話，半夜溜出來的那條破漁船，灣口那幾盞一明一滅的燈……
他把自己的六條船，就這樣親手開到了這片礁石前。
閃電滅了，四下又是一片漆黑。
彭斯緊緊抓著欄杆。
「他知道。」
風太大了，旁邊的勞森一個字都沒聽見。
「他什麼都知道……」
伍斯特號猛地往右舷一歪，整個後甲板跟著傾斜下去，一門十八磅炮掙斷了綁索，在甲板上橫著滑出去，撞碎了舷牆。彭斯抱著欄杆，看著船尾那片白浪一點一點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