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彭斯自以為看穿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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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8章 彭斯自以為看穿了一切

  如果硬闖出去————灣口只能過一條船,出去一條,迎面就是六條船排好的舷側。

  喬治算了一下,自由號二十四門炮,北極星號三十二門,加上斑鳩號和兩條巡邏艇,全港能拉出來的炮不到九十門。

  而對面,光伍斯特號一條船就是五十門炮,兩條四十炮的五級艦,一條三十二炮的,還有兩條單桅炮艦,加起來一共一百九十門,一半以上是十二磅和十八磅的重炮。

  他把手指從海圖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灣口外,六條船的桅杆在下午的陽光里一字排開,一動不動。

  他重新把目光移到海圖志上,掃過上面一行一行的數據,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最後他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沿著船廠後面那條小路,向著伊萊亞斯的工坊走去工坊在船廠後面,窗戶開得很高。

  伊萊亞斯正趴在工作檯上,給第四代鍾銼一個齒輪。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喬治,放下銼刀,往牆邊看了一眼。

  牆邊立著一根玻璃管。

  管子大概三十四英寸長,上面封死,下面插在一隻盛滿水銀的木碗裡,管子裡的水銀停在三十英寸上下,上面空了一截。管子旁邊釘著一條刻度板,刻得很密,每一道都是伊萊亞斯用卡尺量了三遍才下的刀。

  這東西是一個多月前做的。

  那天喬治剛從皇家港回來,第二天一早,就把一張圖紙放在了伊萊亞斯的工作檯上。

  圖紙上標明了管子多長多粗,木碗多大,刻度怎麼分。

  做它的水銀是格雷夫斯給的。醫生把藥箱裡兩隻陶罐全倒空了,倒完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說那是他全部的汞,本來是留給那些得了法國病的蠢貨的,以後誰再得,就讓他自己去找個更好的醫生。

  托馬斯那天也來看了一眼,背著手圍著管子轉了兩圈,說倫敦皇家學會的紳士們拿這種東西做實驗,做了六十年,也沒見做出一門有用的炮來。

  喬治當時什麼都沒解釋。

  現在他走到管子前,彎下腰看了看水銀上停的位置,又從伊萊亞斯手裡接過那張記錄紙。

  他讓伊萊亞斯記錄了一個多月的刻度,密密麻麻寫了兩頁,三十英寸零一分,二十九英寸九分,三十英寸零二分,一直在上上下下,差不了多少。

  「一直都沒怎麼動。」伊萊亞斯說。

  喬治把記錄紙還給他。

  「接著記。有異動就給我送過來,半夜也送。」

  伊萊亞斯接過紙,看著喬治推門出去,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封港第二天,集市上的麵粉價錢就翻了一倍。

  第三天,有人開始成袋地往家裡扛麵粉,賣魚的把魚藏進屋裡不賣了,兩個碼頭工人為了一袋長了毛的豆子在倉庫門口扭打起來,滾進了排水溝。

  格里芬趕過去,一手一個揪著後領子,把兩個人拎開,扔在地上,誰都沒敢再動。

  第四天一早,喬治讓人把三座糧倉的門同時打開。

  東倉門口站著格里芬,中間的倉門口站著莫根,灣北石屋那座倉庫的門口站著格雷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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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排著隊往裡看。倉庫里的麻袋一直碼到了房樑上,不少袋子上還印著波士頓和紐波特商行的章,醃肉掛滿了一整面牆,木桶里是鹹魚、硬餅乾和曬乾的豌豆,堆成了一摞一摞。

  托馬斯在集市當中立了塊木板,用炭條在上面寫字,一邊寫一邊念:「三座糧倉,全港一千五百人,每人每天一磅半麵粉,半磅肉,四兩豆子,夠吃九十二天。」

  他寫完,把炭條往板子上一敲,轉過身來。

  格里芬站在旁邊,把一張告示釘在木板上:從今日起,集市的麵包、麵粉、醃肉,一律按封港前的價錢賣,哪家抬價,店鋪充公。

  集市上安靜了一陣,然後人群慢慢散了。當天下午,麵粉的價錢回到了原樣。

  但當天夜裡,港口辦公室的長桌邊擠滿了人。

  帕迪、托馬斯、格里芬、扎卡利、伊萊亞斯,丹尼扶著埃茲拉坐在牆角,莫根站在後面,格雷夫斯靠著門框。

  「九十二天。」帕迪先開口了,「然後呢?然後怎麼辦?如果彭斯九十二天後還封著港,我們怎麼辦?」

  沒人接話。

  「彭斯耗得起。」格雷夫斯說,「索恩給他送糧,種植園主給他送錢。九十二天以後,他完全可能還坐在外面。」

  「那就別等九十二天。」格里芬往前跨了一步,「給我兩條船,裝滿焦油和火藥,我挑個黑夜摸出去,把他們燒了。」

  「彭斯可不是那些海盜。」帕迪搖頭,「經過訓練的海軍,晚上也有人值守。你的船一出灣口,就會被他們發現。」

  「那就硬衝出去!」

  「灣口一次只能過一條船,」托馬斯頭都沒抬的說,「出去一條,外面六條船的舷側等著你。你只會在灣口給人家當靶子,一條一條地被打穿。」

  幾個人越吵聲音越大。莫根抱著胳膊不說話,眼睛一直盯著桌子那頭的喬治。

  喬治手裡拿著伊萊亞斯傍晚送來的一張小紙條,一直沒有開口。

  吵到最後,屋裡慢慢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向他。

  喬治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我們不打。」

  「從明天起,」喬治接著說,「所有的船全部退進北邊的小灣。每條船拋雙錨,錨鏈放到底。上桅降下來,帆全部卸了,搬上岸鎖進石屋。」

  扎卡利愣住了:「上桅降了,帆卸了,船就出不了海了。」

  「我們這些天不出海。」

  「另外,把東倉的糧食全部搬到山上去。凡是碼頭邊、低處的房子,人都撤到山坡上的石頭房子裡。醫院把繃帶、夾板、擔架都備齊。」

  格雷夫斯在門口抬了一下眉毛:「備多少?」

  「按打一場大仗備。」

  屋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莫根終於開口了:「把船藏起來,把帆卸了,人躲到山上。我們這是等死,還是等他們打進來?」

  「都不是。」

  「那是什麼?」

  喬治沒回答他,轉向格里芬:「把船廠里的舊纜繩全部找出來盤好。軟木浮子有多少要多少,不夠就進山砍軟木樹現做。再備二十條小艇。」

  托馬斯這才抬起頭:「二十條小艇?你剛說不打。」

  「不打。」

  「那要二十條小艇幹什麼用?」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托馬斯盯著喬治看了半天,喬治沒繼續解釋,轉頭去看牆上的海圖了。

  第二天中午,伍斯特號的大艙里正在舉行宴席。

  哈爾西專程坐著種植園主議會的補給船來了,帶來了兩頭活豬、一籠母雞、四桶馬德拉酒,還有議會寫給彭斯的一封感謝信,信封上還壓著鮮紅的火漆。

  艦長、副艦長、陸戰隊上尉、兩個見習軍官圍著長桌坐了一圈,艙壁的窗戶全打開了,但沒有一絲風,艙里很熱,幾個人都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巾也解了,乘務員端著烤乳豬進進出出,額頭上全是汗。

  「為彭斯司令。」哈爾西站起來舉杯,「為加勒比的秩序。」

  「為秩序。」

  杯子碰在一起,馬德拉酒晃出來,灑在桌布上。

  「下層甲板他們都在賭呢。」副艦長擦著嘴笑道,「賭那幫人哪天派人出來談。押得最多的是第二十五天。我押第三十天,我覺得他們比看上去硬那麼一點。」

  「他們在搬東西。」陸戰隊上尉說,「我上午爬到主桅頂上看了,山路上全是人,扛著麻袋往山上走。港里的船也一條一條往北邊那個小灣里退,上桅降了,帆全卸了。」

  「藏糧食,藏船。」哈爾西冷笑一聲,「怕我們衝進去燒了搶了他們。沒關係,讓他們藏,藏到最後,還不是得一袋一袋的拿出來吃掉。」

  彭斯沒有喝酒,他切下一小塊豬肉,慢慢地嚼著。

  「他們在疏散低處的房子,」他放下刀叉,「門窗都釘死了。」

  桌上的說笑聲停了。

  「因為他們怕炮擊。」彭斯說,「崖上的炮台夠不著我們,我們也夠不著港里,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後續會不會派臼炮船來。」他點了點頭,「布雷特畢竟是是海軍學院出來的,還算有點章法。他們把船收好,把人撤走,守著糧食等著。作為一個守城的人,該做的他都做了。」

  「那他守得住嗎?」哈爾西問。

  「守城的人只有一個問題。」彭斯端起杯子,「城外的人什麼時候走。」

  他喝了一口。「但我不走。」

  一桌人哄然叫好。哈爾西拍著桌子大笑,副艦長當場把賭注又往上加了十鎊。

  封港第七天傍晚,喬治在船廠後面攔住了帕迪。

  兩個人在一堆軟木屑旁邊站了一會兒。喬治說話的聲音很低,帕迪一開始皺著眉頭,聽到後來,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咧嘴笑了一下,又馬上收住。

  「需要說多大聲?」

  「讓最裡面那張桌子也聽得見。」

  當天夜裡,碼頭邊一家叫「歪魚」的酒館裡擠滿了人。封港以後沒活乾的人們,水手、補帆的、修船的,全擠在這裡喝最後幾桶朗姆酒。

  帕迪半夜進了酒館,進門的時候已經搖搖晃晃,馬甲扣子扣錯了一顆。他一屁股坐在櫃檯邊上,把一枚銀幣拍在桌上。

  「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四杯的時候開始罵人。

  「降上桅,卸帆,扛糧食,」他把杯子往櫃檯上一頓,酒灑了一手,「老子的人從早扛到晚,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你們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

  旁邊有人起鬨:「什麼?」

  「那些上桅,根本沒往岸上搬!」帕迪揮了揮手,「全橫在甲板上,用帆布蓋著。帆也是,卷好了塞在艙底下。只需要一個小時,全能裝回去!」

  酒館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裝回去幹什麼?」

  帕迪左右看了看,打了個酒嗝,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上按了按,又鬆開了。

  「等下雨。」他說,「等著第一個下大雨的黑夜,等外面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再一

  條一條從灣口摸出去,打外面的那些人。」

  他說完,腦袋往櫃檯上一磕,打起了呼嚕。酒館裡的人互相看了看,過了一會兒,嗡嗡的說話聲又起來了,比剛才還響。

  第二天一早,喬治把莫根叫到辦公室。「你去把西崖下面那個漁船灣,夜裡的崗哨撤了,但是不要撤的太明顯,要看起來是守衛玩忽職守,喝酒誤事的那種。」

  莫根瞪著他:「撤了?從那裡雖然大船進不來,但小船能進出。」

  「只撤三個晚上。」

  莫根盯著他看了半天,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搖搖頭,轉身出去了。

  第三天夜裡,丹尼從西崖上跑下來,氣喘吁吁地敲開了喬治的門。

  「西邊漁船灣,有一條小船劃出去了!上面只有一個人,沒點燈,貼著崖根往外劃。

  我看見了,但沒看清臉————」

  「他往哪邊劃了?」

  「往外面,那幾條軍艦的方向。」

  「讓他走。」喬治說。

  丹尼張著嘴站在門口。喬治低頭看著桌上的海圖,過了一會兒抬起頭:「明天晚上,把西崖的崗哨照常放回去。」

  第二天天剛亮,伍斯特號的值班士兵押著一個人上了後甲板。

  那人是天亮前被前哨的單桅艦撈上來的,他是劃著名一條破漁船來的。他上了伍斯特號後,雖然渾身濕透,但誰問話都不肯開口,一直說要見哈爾西先生。

  哈爾西披著睡袍從艙里出來,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臉上一下子有了光。

  「是我的人。」他對彭斯說,「我留在蛇灣的眼線。」

  那人在大艙里講了蛇灣現在的情況。包括上桅橫在甲板上,帆卷在艙底,一個小時就能裝回去。包括他們打算在第一個下大雨的黑夜突圍。

  這話是帕迪親口說的,他是布雷特最信得過的人,喝醉了在酒館裡說的,半個酒館的人都聽見了。

  彭斯一直聽著,等那人說完,他站起來走到舷窗邊,舉起望遠鏡看著自由港。灣里那些船的桅杆光禿禿的,上桅都沒了。

  他看了很久,放下望遠鏡。「勞森先生。」

  「司令。」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海軍學院出來的人,即使是為了防炮擊,把自己的船拆成這個樣子也有點過了。」彭斯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艦長,「現在我知道了,他是拆給我看

  的。」

  他轉向副官。「通知各艦。從今天起,天一黑,炮全部裝填,火繩點著。如果哪天夜裡下雨,全隊給我盯死灣口。」他停了停,「等著他來。」

  哈爾西在旁邊搓著手笑:「司令,我就說我的人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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