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洗白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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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鳩號」的船長室只有一張窄桌、一盞吊燈和兩個凳子。

  燈隨著船身的搖晃緩緩轉動,把光影在艙壁上甩來甩去。外面是皇家港的夜晚,錨地里遠遠近近亮著其他船上的燈火,碼頭方向傳來醉漢的嚎叫,和一條狗持續不斷的吠聲。

  喬治把從「斑鳩號」上搜出來的東西攤在桌上。

  一本航海日誌,邊緣已經磨毛了。一沓散亂的貨物清單,三封信,只是港口掮客之間的價格通報。還有一張被折了無數次的紙條,紙角沾著乾涸的酒漬。

  帕迪坐在對面的凳子上,抱著胳膊打呵欠。

  「你盯著那堆爛紙看了一個小時了。」

  「一個小時能看出很多東西來。」

  喬治沒抬頭,手指划過航海日誌上一行歪歪扭扭的數字。斑鳩號的原海盜船長布里格斯不認識多少字,但數字記得還挺勤,每一天的航向、大致的經緯度、海況、風向,甚至潮水漲落的時間,都畫了簡陋的符號。

  這本航海日誌是「斑鳩號」上最值錢的東西,因為上面有資訊。

  喬治翻到七天前的記錄。

  航向七天前從東北偏東轉為正南,速度被標註為「風滿」,布里格斯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代替節數。位置標註模糊,但結合海圖上的資訊,不難推算出大致海域。

  下面一行沒有用文字,而是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兩條交叉的線段,旁邊寫著「艾薇號」。

  「艾薇號。」喬治輕聲說。

  帕迪的呵欠停了一半,「什麼?」

  「那是一艘布里斯托的雙桅商船,上個月從巴貝多出發,裝滿糖和靛藍,走向風海峽北上。港里至少有三家商行在等這艘船。」

  喬治用手指點著航海日誌上的日期和航向。

  「七天前,這艘船在向風海峽被斑鳩號的海盜們截獲。」

  他繼續翻頁。布里格斯在截獲記錄後面寫了細節,海盜們把貨物分裝上兩條小船,分頭運走,糖運往法屬聖多明各南岸,某個沒有標註名字的小港,靛藍走另一條線。

  「船員呢?」帕迪湊了過來。

  喬治又翻了一頁。布里格斯的字跡在這裡變得更潦草,顯然是事後補記,但資訊很清楚:船員被丟在伊納瓜島附近的一處小礁島上。礁島有淡水井,不至於渴死,但沒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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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丟在礁島上。」喬治說,「不過布里格斯在三天後的記錄里提到,他們再次路過時看見礁島上已經沒人了,記錄旁邊標註了西班牙漁船的字樣,所以那些船員大概是被經過的漁船救走了。」

  帕迪哼了一聲,「海盜還挺仁慈。」


  喬治把航海日誌翻到最後幾頁,後面的記錄不再是航程資訊了,而是補給帳目。

  一行數字被圈了起來,旁邊寫著日期和地點。

  「八月二十四日。」喬治讀道,「佩德羅淺灘西端。」

  他停了一下,把散落的貨物清單翻出來,找到一張對得上日期的單據。上面列著十二桶火藥、六箱鉛彈、二十桶鹽肉。價格寫在旁邊,用的是西班牙銀元和英鎊的混合計價。

  「補給接頭。」喬治說。

  帕迪湊過來看。

  「十二桶火藥,這不是小買賣。」

  喬治把那張沾著酒漬的紙條拿起來,上面只有三行字:時間、地點和訊號。

  補給船會懸一盞桅燈,海盜船會以兩次短燈回應。

  喬治把航海日誌和紙條並排放好,看了很久。

  帕迪靠回凳子上,「所以呢?這對破爛有什麼用?」

  「我們需要找個能把它們送到對的人桌上的人。」

  「什麼對的人?」

  「總督署。」

  帕迪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我們是逃犯,你去找總督署做什麼?」

  喬治理解這種表情。他們的處境擺在那裡:一群逃犯,駕著一艘來路不明的船,沒有貿易許可,船艙里還堆著來路不明的貨。

  在加勒比海的任何一個英屬港口,如果港務官較真查驗,他們不是被當作逃犯抓回去,就是被當作海盜送上絞刑架。

  所以他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要在這片海上活著,就得有一個合法的身份。

  喬治盯著航海日誌上,布里格斯畫的那些粗糙符號,腦子裡浮現出一個詞。

  私掠許可證。

  現在是1701年,歐洲列強在加勒比海的角力正在升溫,英國、法國、西班牙三方的正規海軍誰都不夠用。

  各國政府想出了一個省錢的辦法:簽發私掠許可證,授權民間船隻可以合法攻擊敵國商船。

  說白了,就是國家把搶劫外包給民間資本。政府不用掏一分錢造船發餉,只需要蓋一個章,就能讓成百上千條武裝船去撕咬敵國的海上貿易線。

  作為交換,私掠船截獲的戰利品不能私吞,必須交給海事法院定性拍賣,王室抽稅,投資人拿大頭,船長和船員靠分紅吃飯,沒有底薪,全看本事。

  而持證私掠船一旦被敵國俘獲,船員會享受軍人戰俘待遇,不會被當海盜絞死。

  喬治知道,這套制度在接下來的一百多年裡,會越滾越大。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七年戰爭、美國獨立戰爭、拿破崙戰爭……每一場英法之間的大仗,都會催生出成千上萬條私掠船。

  法國人正面打不過英國皇家海軍,就把私掠船交戰當成國策來推行,敦刻爾克和聖馬洛的港口裡,走出了一批名震大西洋的傳奇船長。

  英國這邊也不遑多讓,靠私掠起家的人,從碼頭無賴做到船隊之主,從走私販做到殖民地議員甚至受封爵士的,大有人在。

  當然,那些都是以後的事。眼下這套體系才剛剛成型,規矩還沒後來那麼死板,門檻也沒高到夠不著。一個沒有背景的人,只要手裡有足夠有價值的東西遞上去,找到合適的靠山,完全有可能搞到一張許可證。

  而他手裡這本航海日誌,上面記錄了海盜的航線、劫掠記錄、補給網路、接頭暗號……這些對於總督署來說,就是現成的情報,也是他的敲門磚。

  喬治把桌上的東西收攏,「我們總不能一直以逃犯的身份待下去。我們手裡有海盜的航線、劫掠記錄、補給網路,可以拿這個去跟總督署談談,說不定能找到擺脫逃犯身份的機會。但問題是——」他拍了拍那本航海日誌,「這種東西不能直接送上門。我們需要一條能搭上總督署的門路。」

  帕迪沒吭聲,等著他說下去。喬治想了一會兒。

  「銅鐘酒館的瑪爾戈。」

  帕迪挑了下眉毛,「那個老闆娘?」

  「她在皇家港做黑市生意不是一天兩天了。」喬治說,「贓物、走私貨、來路不明的東西,她什麼都接,什麼都能出手,港務官和海關的人從來沒動過她。一個女人,在這種地方把這種買賣做到這個份上,不可能沒有自己的門路。」

  帕迪慢慢點了點頭,「你覺得她能搭上總督署的線?」

  「不一定是她自己,但她知道該找誰。」喬治站起來,「這種人手裡握著的關係,比我們看得到的深得多。明天去探探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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