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柱外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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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撒把目光從東方收回來,重新落在地中海上。他看著那個他出生、長大、負債、演講、打仗、偷情、被人追殺,又被人赦免的小小水塘。

  那個水塘在這張圖上的比例,大約和一個人的手掌差不多大。

  他用那隻手掌蓋住了地中海。

  「繼續,」凱撒說。「讓我看看南面。」

  塞拉斯的手指從地中海往南滑。

  「這道海峽,」他指著非洲大陸北端和西班牙之間,那道窄窄的水道,「你們知道,赫拉克勒斯之柱。」

  凱撒點頭。每個羅馬人都知道赫拉克勒斯之柱,那是人居世界的邊緣,柱子外面是大洋,大洋里什麼都沒有。

  羅馬人偶爾有船穿過海峽,沿著非洲的海岸往南走一段,但走不了多遠就會掉頭,據說南邊的海越來越熱,熱到水會沸騰,船會自燃。

  「柱子外面。」塞拉斯說,「不是世界的盡頭。」

  他的手指沿著非洲的西海岸線一路往南。

  海岸線先是向西鼓出一個巨大的弧形,然後拐向東南,又向南,一直延伸到整張圖的底部。這塊大陸的面積比凱撒以為的大了大約五六倍?七八倍?他不確定。

  「這整片大陸,」塞拉斯說,「你們只踩過最北面的一條邊。從赫拉克勒斯之柱往南,一千羅馬里之後,海岸線會拐進一個巨大的海灣——」他指著圖上西非的凹陷,「過了海灣,再往南走——」

  他的手指停在一片被標註了特殊符號的海岸上。

  「這裡。」塞拉斯說,「是你們誰都沒去過的地方。」

  「有什麼在那裡?」

  塞拉斯拿起了油燈,把光湊近了那片海岸。燈火晃了一下,在鹿皮表面投下跳動的影子。

  「金子,」他說。「不是從礦石里敲出來的那種金子,是河沙里淘出來的,一個女人拿著木盤就能淘。整條河的沙子都摻著金粉。你們從迦太基人手裡聽說過這種地方,以為是傳說。那不是傳說。你們只是走得不夠遠。」

  凱撒的呼吸沒有變化,他看著那片被標註的海岸線,一動不動。

  「金子之外,」塞拉斯繼續說,他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把西非的內陸全部圈進去,「那裡是平原,和你們的任何土地都不一樣。」

  「雨季的時候,那裡的河能漲到你們台伯河寬度的十倍以上。河水退去之後,淤泥肥得可以直接播種,就像尼羅河一樣,但面積不是尼羅河三角洲能比的。一條大河的兩岸,夠養活——」他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夠養活整個義大利半島人口的五倍,可能更多。」

  凱撒的手指又動了。這一次他沒有按在圖上,而是捏著自己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來回搓著下顎骨上那點短短的胡茬,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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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還有象牙,」塞拉斯補充。「這片大陸的腹地有大批成群的象。另外還有一種木材,紅色的,硬度和密度超過你們見過的任何樹種,你們的家俱商人會發瘋。還有——」

  「夠了。」

  凱撒站起來了,他的眼睛亮得燙人。

  他走了兩步,又走回來,又走了兩步。

  塞拉斯沒有動,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凱撒來回走。

  「但我們去不了。」凱撒停下來,語速突然變快了,「赫拉克勒斯之柱外面,腓尼基人試過,迦太基人試過,漢諾的船隊沿著海岸往南走過一段,然後就沒有訊息了。」

  「沿著海岸摸索可以走,但我知道出了海峽以後,洋面上的浪有多大。」他頓了一下,嘴角收緊了,「我在去小亞細亞的船上,見過大浪把一條五列槳船掀翻了半個船身。那還是在我們這片海裡面。如果到外面的大洋,船出去就回不來,水手沒有沿岸的山頭就找不到方向,走到看不見陸地的地方,和瞎子趕路沒有區別。」

  塞拉斯知道,凱撒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目前羅馬航海的天花板。

  羅馬人的船是為地中海造的:窄海面、短航程、遍布港口的海岸線。

  那些船吃水淺、底板平,船型為的是裝載量和靠岸方便,不是抗浪。

  一旦離開了海岸線上的燈塔和山頭參照,他們的船長就完全喪失了定位能力。對他們來說,看不見陸地,就等於掉進了世界盡頭的深淵。

  這就是為什麼羅馬征服了整片地中海、擁有幾千條船,卻從來沒有一條船成功到過赫拉克勒斯之柱以南的深水區。他們不缺勇氣,不缺船,缺的是一種讓遠洋航行,從賭命變成可計算的技術。

  「如果我告訴你怎麼去呢?」塞拉斯說。

  凱撒站住了。

  塞拉斯取出一根炭筆,他在鹿皮地圖的空白邊緣上開始畫。

  「你說的對,你們的船出了海峽就找不到方向,因為船長只能靠海岸線上的山頭和燈塔來定位,一旦進入開闊大洋,參照物沒了,往哪個方向走就全憑猜。活著回來算運氣,死在海上算正常。」

  凱撒重新坐下,他的影子蓋住了地圖的一角。

  「但參照物不只在地面上,」塞拉斯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條水平線代表地平線,上方畫了幾顆星辰。「你們叫它北極星,它在天穹上的位置幾乎不動,一年四季都釘在正北方。每個水手都知道它能指方向,但它能做的,不只是指方向。」

  他在示意圖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觀察者的眼睛連到北極星,一條從觀察者的腳連到地平線。兩條線之間形成了一個角。

  「這個角度,」塞拉斯用炭筆點著那個角,「在羅馬城大約是四十二度。你們有量角的工具,羅馬測量員用的那種『格羅馬』測角器就夠用。如果你在船上量出來北極星距離地平線是四十二度,說明你還在羅馬的緯度上。但如果角度變小了,比如變成三十度,說明你往南走了。角度越小,你離赤道越近。」

  他在地圖上的羅馬位置畫了一條橫線,又在更南的位置畫了另一條。

  「同一個角度,就是同一個緯度。只要你能量出北極星的角度,你就永遠知道,自己在南北方向上走了多遠。往南航行的時候,看著角度慢慢變小。想回來的時候,調頭往北走,走到角度回到你出發時的那個數字就行了。」

  凱撒沉默著盯了那個示意圖很長時間,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北極星在南方海域還能看到嗎?」凱撒問。

  「能,但越往南角度越低,到赤道附近就貼著地平線了,不太好量。過了赤道之後,北極星會沉到地平線以下。但南方的天空里有另外的星座可以用,道理一樣。」

  凱撒沒有追問具體是哪些星座。他不關心那個層面的細節,他關心的是「能不能做到」。怎麼做到是水手和匠人的事。

  「還有一件事,」塞拉斯在地圖上畫了幾道彎曲的箭頭,從北方指向南方,又從南方折回北方。「風。大洋上的風不是隨機的。有一種固定的風,我把它叫做季風。每年的同一個時候,它會固定地從北往南吹。半年以後,又會固定地從南往北吹。你們的水手不知道這件事,因為地中海太小了,看不出來。但在大洋上,這種風是鐵律,比羅馬法還鐵。」

  他在圖上標註了風的方向和月份。

  「夏天的風從北往南吹,你可以這時候出發。冬天的風從南往北吹,你應該這時候回來。只要你在對的月份出發,風本身就是你的槳手,三百個槳手的力氣也比不上一面吃滿了季風的帆。」

  凱撒盯著那些箭頭看了很久。

  「第三件事。」塞拉斯用炭筆在一艘船的側面畫了一根豎直的木料,從船底一直延伸到龍骨以下。「你們的船平底、吃水淺,這在地中海里夠用了。但大洋的涌浪不是地中海的浪,一個側面打過來的浪就能把船掀翻,解決辦法是加深龍骨。」他把那根豎直的木料畫粗,「只要龍骨深了,船身重心低了,就不容易翻。另外,深龍骨的船能切著風走,風從側面吹來的時候,龍骨頂住水的力量,船不會被吹偏,反而能利用側風前進。」

  他又畫了帆,不是羅馬船上那種方方正正的橫帆,是一面三角形的帆,斜掛在桅杆上。

  「這種帆配合深龍骨,可以讓船在側風,甚至逆風的方向上行駛。你們的造船匠看一眼就能明白原理,因為風的力氣被帆的角度分成了兩個方向,一個往側面推,被龍骨擋住了,一個往前推,這就是船走的方向。」

  凱撒明白了,這是一個力學問題,而羅馬的工程師每天都在處理類似的力學計算,修建渡槽和攻城器械的時候。

  「最後一件事,」塞拉斯說,「遠航需要在海上待幾個月。淡水會變質,糧食會發霉。解決辦法是在沿途的海岸建立補給站。」他在圖上西非的海岸線上點了五六個點,「這些位置有淡水河入海口,可以上岸取水、補充食物。從赫拉克勒斯之柱到黃金海岸,如果每隔十到十五天靠岸補給一次,全程大約三到四個月。」

  塞拉斯把炭筆放下了。

  他說的每一樣東西,以星定緯、季風規律、深龍骨和三角帆,都是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後,才會被這個世界上的人慢慢發明出來的東西。

  他沒有把兩千年的科技一股腦倒出來,只是給了凱撒剛好夠用的那幾把鑰匙,剛好夠開啟「從地中海到西非海岸」這一條路,多一把都沒有。

  一個神使知道的東西應該遠遠超過這些,但一個神使只會給你剛好需要的那些。

  凱撒的手指在圖上西非海岸線的那幾個補給站之間來回跳。

  他在算距離、時間、船隻數量、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糧食、第一次航行要幾條船才穩妥。他在腦子裡建造一支艦隊。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塞拉斯沒有打斷他。

  小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光線暗了一些。遠處帕拉丁山上的笛聲停了,晚宴散了。排水溝里的水流聲小了,富人們上床了。羅馬城正在進入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刻。

  終於,凱撒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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