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各自的自由,各自的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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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

  納爾澤回來的時候天早黑透了,他一身塵土,沒顧得上洗臉,掀簾就進了參謀帳,從懷裡掏出一卷莎草紙,攤在沙盤邊上。

  「馬爾斯廣場,羅馬城牆外那片練兵的老校場。」他的手指落在紙上畫出的一排方框上,「一個月前那裡還是荒草地,現在已經立起了六座營盤,圍牆、壕溝、瞭望塔,一樣不缺。每天都有人成隊開進去。據說那些人列隊進營門時非常整齊,新兵練不出這個。」

  希拉羅斯把紙湊到燈下看了一遍。

  「是退伍老兵。」他說,「當年蘇拉解散軍團,把這批人安置在坎帕尼亞,一人一塊份地,種葡萄一直種到今天。他們為什麼放下鋤頭,重新回到軍隊裡?」

  「三倍軍餉。」納爾澤說,「酒館裡已經傳遍了,有人在招募老兵,百夫長給四倍軍餉,入伍當天就給一半,付的是白花花的塞斯特斯銀幣,一枚不少。」

  帳里安靜下來。塞拉斯站在沙盤另一側,手撐著盤沿,一直沒說話。沙盤上,代表兩位執政官軍團的木塊早在半個月前就被撤下去了,羅馬方向空空蕩蕩的。現在納爾澤從袋子裡摸出六個新削的木塊,一個一個擺上去,擺在羅馬城的位置。

  六個。

  「有多少人?」塞拉斯問。

  「如果按營盤的規模算。」希拉羅斯替納爾澤答,「六個軍團,三萬六千人。加上騎兵和輔助隊,四萬往上。」

  「番號呢?」

  「沒有番號。」納爾澤說,「營門口掛的不是國家的鷹旗。」他把莎草紙翻過來,背面用炭筆草草畫了一個圖樣,推到燈下,「掛的是這個,一面私人的徽記,我不認識。酒桌上的人一聽我提這面旗,就都低頭喝酒了。」

  燈光落在那個圖樣上。

  帳角一個上了年紀的湊過去看了一眼。他原先在羅馬城裡給人管庫房,一輩子沒拿過刀劍。看到那個徽記,他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他伸手把領口往下扯了一點,露出鎖骨上的一道舊烙印,和莎草紙上的那個徽記一樣。

  「我身上就帶著這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營裡帶這個烙印的,不止我一個。」

  希拉羅斯看著那道疤,又看那面旗,把散在案上的幾塊蠟板慢慢歸攏到一處。

  「那就對上了。」他說,「卡普阿的糧價這二十天漲了三成,有人在大宗吃進軍糧,一次一次,價都不還。薩莫奈的騾馬市上,成年馱騾被人一口價掃空。鐵匠行會接了一筆大訂單,光訂金就夠買下半個卡普阿。這些事情看著沒什麼聯絡,但全羅馬能一口氣吃下這麼多、眼都不眨的,數不出幾個人。」

  他抬起頭。

  「那面旗的主人,就是其中一個。」

  「馬庫斯·利西紐斯·克拉蘇。」

  帳里沒人接話。這個名字大家多少都聽過,羅馬首富,半個羅馬城的房產據說都在他名下,坊間叫他「點石成金的克拉蘇」。但眾人知道的也就到此為止。在營里大多數人眼裡,這不過是又一個肥得流油、想來分一杯軍功的羅馬貴族。

  「首富帶兵,」納爾澤嗤了一聲,「錢能替他擋投槍?」

  塞拉斯沒笑。

  他盯著沙盤上那六個木塊,很久沒有出聲。帳里的人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

  在他來的那個地方,隔著兩千年往回看,這個名字始終和兩件事聯絡在一起:第一,這個人富可敵國。第二——正是這個人,親手終結了這場起義。

  而且塞拉斯還記得更多。克拉蘇是蘇拉的舊部,錢是那時候掙下的,但軍功一直輪不到他。羅馬人敬畏刀劍,勝過敬畏金子。而全羅馬最年輕、最耀眼的那份軍功,此刻正在一個叫龐培的人身上。龐培在西班牙的仗眼看要收尾了,留給克拉蘇的機會不多,眼前這一場,多半是他想要親手掙一場凱旋的機會。

  克拉蘇是一個把戰爭當作生意來算計的人,不會為了顏面貿然前進,不會因為拖延而惱怒失措,也不會輕易踏進圈套。塞拉斯手裡那些屢試不爽的誘餌,對這個人多半都不會奏效。

  從角斗場逃出來到現在,他設的每一個局,利用的都是羅馬將軍的傲慢。引誘他們輕敵,引誘他們冒進,引誘他們犯只有傲慢的人才會犯的錯誤。

  但克拉蘇不傲慢。一個在羅馬城裡放了二十年高利貸的人,骨子裡流的不是將軍的血,是商人的精明。商人不怕丟臉,只怕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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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斯伸出手,把代表自由軍團主力的黑色石子從波河平原往北推,推過一道用濕沙堆出來的山脊,推到山脊北面。

  「兩位執政官死了,羅馬丟了四個軍團。」他說,「從這裡到布林迪西,眼下沒有一面鷹旗。我們的機會就是現在,趁那六個軍團還在操練,我們全軍北上,抓緊時間趕路,翻過阿爾卑斯山。等他們出營,我們再想走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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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正午,中軍大帳外的空場上,各族頭領圍著火塘坐了一圈。

  塞拉斯還沒開口,克里克蘇斯先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了全套從戰場上剝下來的羅馬軍官甲,胸甲擦得發亮,肩上卻按高盧人的規矩,披著格子呢的斗篷,脖子戴著一條拇指粗的黃金項圈。他站起來的時候,他身後三十幾個高盧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嘩啦一聲,甲葉子響成一片。

  他往火里啐了一口,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談笑:「我有話要說。」

  帳里安靜下來。

  「兩個執政官,四個軍團,全被我們打敗了。」克里克蘇斯環視一圈,一隻手按在劍柄上,「羅馬手裡如今一個軍團都沒有了。南邊的坎帕尼亞、盧卡尼亞,全義大利最肥沃的土地,現在連一個兵都沒有。城牆後面全是黃金、糧食和美酒,還有幾十年來吸我們血的那些人。」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又提高了幾分,「高盧人不想再往北走了,我們要南下。」

  空場上靜了一瞬,隨後高盧人那邊爆出一片表示贊同的吼聲,兵器敲在盾面上,敲得震耳。恩諾瑪伊坐在克里克蘇斯左手邊,沒跟著吼,他的日耳曼人也沒吼,但他也沒有搖頭。

  塞拉斯等吼聲落下去,才站起來。

  「克里克蘇斯,聽我把話說完,再做決定。」

  他走到場地中央蹲下去,用刀鞘在地上畫。他畫得很快,一道橫線,一道豎線,幾個圈。

  「這是南義大利。」他說,「盧卡尼亞,布魯提烏姆,一直到墨西拿海峽。你說得對,那裡沒有軍團,只有糧食和金子。」他的刀鞘點在最南端的圈上,「但你看看它的形狀。三面是海,北面是山,整個南方是一隻口袋,口袋只有一個口,就在這裡——」刀鞘重重一頓,戳在口袋的收口處,「你們進去容易。但只要有人把這個口一紮,裡面的人就出不來了。」

  「扎口袋的人在哪?」克里克蘇斯咧嘴,「你自己說的,南方沒有軍團。」

  「現在沒有,但一個月之後就有了。」塞拉斯站起身,他的聲音沉下來,一句一句,砸在寂靜里。

  「這一次帶兵的人,不領元老院一個銀幣。六個軍團,三萬六千人,全是他自己掏錢從葡萄園裡買回來的老兵,在西班牙的雪地里、在東方的沙漠裡打滿十年的那種。他開三倍軍餉,入伍當天現付一半。」

  「這個人和之前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他不會像瓦利尼烏斯那樣被拖著跑兩個月,不會像兩位執政官那樣貪功分兵,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急著跟我們打。他有的是錢,有的是糧,有的是兵。他只需要開到口袋口上,紮營,修牆,然後坐下來,等你們把南方吃空。」

  刀鞘最後一次戳在地上那個收口處。

  「克里克蘇斯,我在跟你講一件還沒發生,但一定會發生的事。南邊是死地。」

  空場上沒人出聲。風從山口刮過來,吹得營帳啪啪響。

  克里克蘇斯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口袋,又抬頭看塞拉斯,忽然笑了。

  「希臘人,你算帳算得比羅馬人還精。但你算不了一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自己胸甲上,「高盧人扯斷鎖鏈,是為了打仗。打羅馬人,搶羅馬人,喝羅馬人的酒,睡羅馬人的房子,這才叫自由。翻過一座雪山,回去種地?」他朝北面的群山努了努下巴,「希臘人,我砸開腳鐐,不是為了幹這個。」

  「我起來反抗,是為了戰鬥,為了親手奪回他們從我這裡搶走的一切。這才是自由人該過的日子。躲著羅馬人過完一生,那不是自由,那只是換個地方繼續做奴隸。」他環視滿帳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你們,怕不怕那個克拉蘇?」

  人群中有人喊道:「不怕!」

  克里克蘇斯猛地拔出劍,刀刃在正午的日光下閃了一道白光,他把劍尖朝天舉起來,「想發財的,想報仇的,想像個男人一樣打一場的——跟我南下!」

  高盧人的吼聲再一次炸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響,連一部分色雷斯新兵都跟著敲起了盾。

  塞拉斯沒有再爭,該說的他都說了。他站在場地中央,看著克里克蘇斯被他的人圍住,看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用刀鞘畫在地上的那幅圖。幾十雙腳已經踩過去了,線條模糊了大半,只剩下最南端那個代表口袋底的圈,還隱約看得出形狀。

  塞拉斯轉過頭,去看火塘對面的斯巴達克斯。

  斯巴達克斯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他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膝上,雙拳攥緊。他的目光沒有跟著克里克蘇斯走,而是一直落在塞拉斯畫的那幅圖上,那個已經快被踩沒了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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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斯巴達克斯來找塞拉斯。

  塞拉斯正在收地圖,他把地圖一卷一卷裝進皮筒。斯巴達克斯掀簾進來,站在燈影外面。

  「我攔不住他。」他說。

  「我知道。」

  「我可以動手。」斯巴達克斯說,「把他綁了,綁到翻過山再放。高盧人群龍無首,會跟著大隊走。」

  塞拉斯停下手裡的活。

  「然後呢?」他說,「綁著一個克里克蘇斯翻山,還是綁著八千個不肯走的高盧人翻山?繩子不夠。」他搖搖頭,「人只能勸。勸不動,就是勸不動。」

  斯巴達克斯在燈影外站了很久。燈光只照到他下巴以下的部分,能看見他胸口在起伏,呼吸比平時重。

  「我明天送他南下,誰也不攔。但我的人跟你北上。」

  他說完就走了,帳簾落下,夜風灌進來,燈苗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塞拉斯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起身,掀簾走出去,登上中軍旁邊的瞭望台。

  營區還亮著,幾十堆篝火連成一片,高盧人的歌聲順著風一陣一陣飄過來。火光里能看見成排的武器架,架上的長矛、成垛的大盾、盔甲反射著火光,全是前段時間的繳獲。

  他看著那片火,看了很久。

  就是站在這裡的時候,一個計劃在他頭腦中成形。

  但他也明白,這個計劃誰都不能告訴。不能告訴希拉羅斯,不能告訴恩諾瑪伊——尤其不能告訴斯巴達克斯。

  他在瞭望台上站到歌聲停了,才下來,徑直走進參謀帳。希拉羅斯還沒睡,正在核對北上的糧冊。

  「把東邊的圖給我。」塞拉斯說,「弗拉米尼亞大道,薩拉里亞大道,翻過亞平寧往亞得里亞海去的每一條能走輜重的路,尤其是皮切努姆一帶。還有,羅馬新軍若是開拔,從羅馬到東海岸,各條路線要走幾天,都給我算出來。」

  希拉羅斯抬起頭,他有些疑惑的看著塞拉斯。

  「東邊的圖?」他說,「我們不是要北上嗎。」

  塞拉斯沒有回答。他把地圖筒放在案上,轉身出了帳。

  希拉羅斯坐在燈下,過了一會,他慢慢把那捲東邊的圖從圖堆最下面抽了出來。


  而此時在數百里外的羅馬夜色中,十個致命的影子已經悄然動身,目標直指塞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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