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全軍——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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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阿提洛斯卻越打越憋屈。他找到塞拉斯,一臉的不痛快。

  「塞拉斯,這算什麼打仗?吹號、點火、放箭、跑。我這把刀都快生鏽了,一個羅馬人都沒砍著!」

  塞拉斯正啃一塊麵包,他抬起眼皮:「這幾天,羅馬人自己死了多少,你數過沒?」

  阿提洛斯一愣。「……不知道。」

  「光西北角那一晚,四五十個。還有前面幾夜零零碎碎踩死的、慌死的、自己人捅死的,再添小三十,加一起快一百了。」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咱們這邊一個沒傷。」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著阿提洛斯。

  「你一個人,提著刀正面硬沖,幾天能砍得了一百個羅馬兵?」

  阿提洛斯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再說,死的這幾十個還是小帳。」塞拉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朝那座白天死氣沉沉、入夜就鬼哭狼嚎的羅馬營努了努嘴,「你看那座營,白天還挖得動土嗎?拿鏟子的手都在抖,挖兩鍬就得休息。哨兵站著站著能睡過去,傳令兵把東邊的令傳到西邊,自己先忘了說的是什麼。一支連覺都睡不成的軍隊,是一營病人。」

  那點賊笑又爬上了他的臉。

  「咱們不用砍他們。咱們就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熬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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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天早上,瓦利尼烏斯做了個要命的決定。

  他被拖得快瘋了。這一個月,他們追著敵人跑,但是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過。夜裡睡不好覺,白天追不上影子,士兵的脾氣一天臭過一天,開小差的一夜比一夜多。

  他不能再這麼追下去了,他要逼那群兔子停下來。

  他把軍隊分成兩股。一股主力由他親自帶著,繼續從後面咬住自由軍團的尾巴。另一股兩千精銳先鋒,交給副將弗里烏斯,讓他急速行軍,繞到前面去,堵住叛奴的退路。一前一後,兩面合圍。這一次,他要把那個一直在跑的敵人,釘死在兩支羅馬軍中間。

  弗里烏斯那兩千人剛繞到前面、立足未穩,納爾澤的斥候就把訊息送到了塞拉斯手裡:羅馬人分兵了,先鋒兩千,與主力脫節,中間隔著大半天的路。

  塞拉斯把那張草圖往沙盤上一拍。

  「他開始犯錯了。」他抬頭看著眾將。

  斯巴達克斯已經站了起來。

  「夢裡那位神,還教過我一句話。」塞拉斯一字一句,「把你所有的力氣,攥成一個拳頭,砸碎敵人最薄的那一塊。兩千對我們一萬多——」他的手在弗里烏斯那一股上重重一按,「這一次,我們不跑了,我們吃掉他。」

  一個月的退卻憋屈,在這一刻,全找到了出口。

  弗里烏斯一直以為自己才是那個獵人。

  他率兩千精銳繞至前方,本打算就地紮營,封住那群逃奴的退路,再等瓦利尼烏斯從後方將他們驅趕進來。

  這是羅馬人沿用了數百年的戰術:他這兩千人是砧,瓦利尼烏斯的主力是錘,逃奴夾在中間,被一錘砸碎。

  這套砧錘之法並非羅馬人的發明。三百年前,亞歷山大正是憑它縱橫亞細亞,以方陣為砧,釘住敵陣正面,以騎兵為錘,從側翼楔入,從格拉尼庫斯一直錘到高加米拉。

  羅馬人只是把它學了去,又打磨了數百年。如果是在開闊的平原上,這套打法穩如磐石,但這裡是山地。

  山中沒有平原。谷地狹窄,坡勢又陡,兩千人如果想展開羅馬人引以為傲的戰陣,左翼就會碰到石壁,右翼卻是虛空。

  弗里烏斯並非不懂這個道理,他只是沒想到,自己竟會需要這樣的戰陣。在他的預想里,他是封門的那一方,而非接戰的那一方,真正動手的,應該是身後追擊了整整一個月的瓦利尼烏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群逃竄了整整一個月、連影子都摸不到的逃奴,怎麼會突然像一頭猛獸,從地平線的那一端朝他徑直撲來。

  在他眼中,逃奴始終是獵物,是被驅趕的羊群。他忘了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會反撲,也忘了對面那群人里,很多都是不畏死、專等著這一刻的角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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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還沒吹完,營樁才紮下一半,盾牌還背在背上不及卸下,一萬餘人已經從三面壓上,把那兩千人裹了起來。

  這是一個月來,自由軍團第一次真正地、面對面地,用刀劍和羅馬正規軍相撞。

  一個月的退卻和積鬱,在此刻傾瀉而出。

  衝殺在最前面的是角鬥士。

  這些人,是在競技場裡踩著同伴的屍首活下來的。他們自從被買進角斗學校的第一天起,就日復一日只練一件事:如何在一對一的搏殺中取人性命,而自己還能活著。

  如何持械,如何卸力,如何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現對手甲冑上那道致命的縫隙,又如何搶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將刀刃送進去。這一切都早已烙進筋骨,化作了不假思索的本能。

  對面那些羅馬兵卻只是被徵召來,被操練成龐大軍陣里,隨時可供替換的一顆螺絲釘。一旦離開了身側的同袍,離開了那道肩貼著肩的戰陣,就幾乎不知道要如何獨力揮出一刀。

  論結陣而戰,十名角鬥士未必抵得過一個百人隊。但一旦戰陣破裂,變成一場又一場你死我活的單打獨鬥,強弱就立即顛倒了過來。

  羅馬人引以為豪的盾牆,只有朝著一個方向才稱得上是牆。但此時他們三面受敵,盾牆根本無濟於事。


  半個鐘點後,谷地里那兩千人,沒有幾個還能站得起來。泥地被血浸得發軟,一腳踏下去,沒及腳踝。弗里烏斯死在亂軍之中,被踐踏得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找不到了。

  卡爾納站在谷地的坡上,看著那兩千個穿著羅馬甲、列著羅馬陣、本該是這片大陸上最能打的步兵,在半個鐘點裡,被一群三個月前還在放羊挖礦的人,一刀一刀剁成了腳下的爛泥。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羅馬藤杖。他拿著它,號令過羅馬的百人隊,也拿著它,相信「羅馬就是強」這條天下最硬的道理。但此刻,他有些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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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掃完弗里烏斯的戰場,自由軍團繳獲了兩千套羅馬甲、兩千柄羅馬短劍、整整一支先鋒部隊的輜重。塞拉斯站在那堆堆得像小山的繳獲前,沒有立刻下令開拔。

  斯巴達克斯走了過來,這位色雷斯人彎刀上的血還沒擦乾。「瓦利尼烏斯的主力,還在後面。」他說,「我們還退嗎?」

  塞拉斯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望向北邊那支已經被他拖了整整一個月的羅馬軍。

  他完全能想像出那支軍隊此刻是什麼樣子:一個月沒睡過整覺,一個月沒打過一場能贏的仗,眼睜睜看著兩千先鋒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他們的甲還在身上,但他們的耐心、力氣、膽魄,已經被磨得快沒了。

  而他自己這邊,繳了兩千人的羅馬裝備,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殲滅戰,一萬多人的血,正燒得滾燙。

  這一個月里,勝負的天平正一點一點向他傾斜。

  「打仗這件事,」塞拉斯終於開口,「一半較量在戰場上,一半較量在戰場外。一支軍隊真正垮掉,往往不是在陣前被殺散的,而是在那之前,就被拖垮了。拖到追不上、睡不著、眼看著弟兄一個接一個死去,士氣散盡,鬥志全無。瓦利尼烏斯那支軍隊,其實在走上戰場之前,就已經輸了。這一個月,我打的就是這一仗。」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那一片攤開的、空蕩蕩的開闊地。

  「現在,」塞拉斯眼裡那一絲笑意收了起來,露出一絲鋒芒,「該讓他們,看清楚我們的臉了。」

  「全軍——」

  斯巴達克斯的彎刀已經出鞘。

  「列陣!」

  跑了一個月的自由軍團,第一次停下了腳步。一萬多人在那片開闊地上,沉默地鋪開成一道望不到頭的陣線,面朝著羅馬人追來的方向,等著他們自己走來。

  遠處的山道上,瓦利尼烏斯主力的旗號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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