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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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瓦利尼烏斯坐在馬上,看著那座山。

  維蘇威的山頂有一縷煙,可能是火山的,也可能是奴隸的,他懶得分辨。八千人在他身後展開成行軍縱隊,鷹旗、號角、鐵釘軍靴在卡普阿的官道上,踏出他聽了大半輩子的聲音,那是羅馬軍團走路的聲音,整齊、沉重、不容置疑。

  一個年輕的軍事保民官策馬追上來,臉上帶著出城時就沒散過的興奮。「長官,叛奴下山了。整窩都下來了,往南去了。」

  瓦利尼烏斯皺了一下眉。

  他在趕來的路上,盤算過怎麼剿滅這群逃奴。格拉布魯斯雖然失敗了,但他的方法其實沒錯。把下山的路堵死,那幾千張吃飯的嘴,就會被困在那座沒水沒糧的山頭上。困它一兩個月,不必動一刀,山上自己就會餓出瘟疫,餓出內亂,餓出滿地的屍首。

  但他來晚了一步。那群逃奴,趕在他封山之前,自己從山上下來了。

  「他們說叛奴有上萬人。」保民官又補了一句。

  瓦利尼烏斯哼了一聲。他在西班牙跟塞多留的老兵打過仗,在那裡,一萬個真正計程車兵,能把一座城啃下來。

  但這一萬個是什麼?是牧羊人、磨坊奴、礦坑裡挖了一輩子石頭的色雷斯人,是一群連盾都端不平的逃奴。雖然格拉布魯斯帶著三千守備隊,一個晚上就輸光了。但格拉布魯斯帶的是什麼?是羅馬城裡的小販和欠債的農夫,連壕溝都不會挖。

  「上萬人。」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一塊沒味道的肉,「那就是上萬頭羊。」

  保民官笑了,身後的縱隊裡也傳來零星的笑。這趟差事在出發時,就被當成了打獵。抓幾個逃奴,釘上十字架,回羅馬領賞。有人甚至帶了鐵鏈,打算專門用來牽那個會說希臘話的、傳說叫塞拉斯的傢伙。

  瓦利尼烏斯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

  「兩個禮拜。」他對保民官說,「兩個禮拜後,我把他們的腦袋裝進桶里,運回元老院。」

  他沒有看見,山腳那片林影里,有一雙眼睛,已經把他這支隊伍從頭到尾數了一遍:旗、甲、馬、車,連他親衛的箭袋裡有幾支箭,都數清了。

  十天前,奴隸們下了山。

  維蘇威的旗插下去還不到三個月,方圓百里的奴隸就瘋了一樣往山上涌。磨坊的、礦坑的、田莊的、牧場的。幾百人變成了幾千,幾千變成了幾萬。

  這正是塞拉斯當初要的。

  一支剛剛舉事、尚未站穩腳跟的隊伍,是經不起在平原上,被羅馬軍隊逮住決戰的。但維蘇威這座山易守難攻,名聲又傳得足夠遠,恰好可以當做一面旗號。

  奴隸們朝著山頂的旗幟聚攏過來,而羅馬人卻一時奈何不了他們。在最危險的頭幾個月里,是這座山替他們擋住了羅馬人。也正是這座山,把方圓百里之內的奴隸,一批接著一批地替他們招了上來。

  然而,這座山終究不是用來長住的。

  山上既沒有足夠的水,也沒有可供耕作的田地。幾萬張嘴,幾千頭牲口,只需要一天,就能把一面山坡的草啃光,把一條溝谷的水喝乾。駐紮得越久,這座山就越像一隻逐漸收緊的口袋。願意上山的奴隸聚的差不多了,繼續守下去,被困死的就會是他們自己。

  塞拉斯一直在計算著日子,他等的正是這樣一個時刻:附近的奴隸已經吸引得差不多了,而這座山還剛夠養活他們。再早一些,奴隸還沒聚齊,再晚一些,糧食和水會先一步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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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達了命令:下山。趁著自己仍然能夠選擇時機、選擇道路、選擇下一處落腳之地的時候,離開這裡。

  下山之後,去哪裡?

  塞拉斯選擇了一路向北,向著那道橫在天際、終年覆雪的阿爾卑斯山進發。

  跟著他的這幾萬人,來路各不相同。色雷斯人、高盧人、日耳曼人、敘利亞人。但他們都是被羅馬用鐵鏈鎖進義大利的,而他們的家,全在阿爾卑斯山的另一側。

  塞拉斯比誰都明白,奴隸掀不翻羅馬。一百個斯巴達克斯也掀不翻。

  這座帝國太大,此刻的羅馬,正站在征服世界的頂峰,蘇拉內戰的血跡還沒幹,地中海的財富與奴隸,正源源不斷地被運進城內。僅憑几萬個揮舞著長劍的角鬥士,根本無法推翻現在的羅馬。

  但掀翻羅馬,本來不是他要做的事。

  他要做的,是影響歷史,改變這場起義的結局。

  原本的歷史中,這幾萬人到最後,一個也沒能回到雪山的另一邊。他們被一支又一支羅馬軍團追上、合圍、碾碎。無人翻過阿爾卑斯,無人生還。

  他現在要做的,是帶那些人翻過那道雪山,逃出羅馬,回到他們的故鄉。

  但在下山之前的那些日子,山上的自由軍團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塞拉斯讓人把繳來的羅馬刀劍當模子,架起熔爐,把搶來的農具、砸斷的腳鐐、爛鐵皮,一爐一爐地熔了,澆出成千上萬把粗糙、卻照樣要命的短劍和長矛。

  但光有刀也不夠,他和卡爾納、斯巴達克斯、希拉羅斯,把那上萬個連彼此的話都聽不懂的人,按民族強行打散、混編,練盾牆,練佇列,練聽號、看旗。納爾澤從裡面挑出最會騎馬的,編成了一支偵察輕騎。

  從山上下來的,已經不是幾百個普通的逃奴了。是一支有方陣、有斥候、有統一號令的軍隊,一支敢在平原上,跟羅馬軍團正面掰一掰手腕的軍隊。

  只是瓦利尼烏斯還不知道。在他眼裡,那依舊是上萬頭等著被裝進桶里的羊。

  軍報送到的時候,中軍帳里炸了。

  斥候人還沒進帳,聲音先撞了進來:「瓦利尼烏斯帶著八千人——已經過了卡普阿。」

  阿提洛斯第一個跳起來。「八千!來啊!上回那三千個,我還沒打夠!」恩諾瑪伊在他旁邊低低地應了一聲,兩人像兩頭聞見了血的牛。克里克蘇斯從帳柱邊直起腰。「終於來了,高盧人等夠了。」

  帳里一片摩拳擦掌的喧響。希拉羅斯按住阿提洛斯的肩膀,但這個前百夫長,自己眼底也燒著一團火,他太久沒見過一支真正的羅馬軍了。連一向沉默的納爾澤,都把手裡磨了一半的箭頭收了起來。

  只有塞拉斯沒動。

  他站在一塊用來當桌子的石頭前,手裡拿著一根炭條,低頭看著上面的簡易沙盤。上面有一座用碎石壘出來的維蘇威山,和南面一大片平展的坎帕尼亞平原。

  斯巴達克斯注意到了。他坐在帳角,沒摻和那片喧鬧,「你在想什麼?」

  塞拉斯拿起炭條,在表示羅馬軍和自由軍團之間的地方,輕輕劃了一道。「我在想,瓦利尼烏斯這會兒,大概正跟他手下人說,兩個禮拜他就能把咱們打敗,捉回羅馬。」

  帳里安靜了一點。

  「他沒說錯。」塞拉斯把炭條一轉,「如果我們按他想的那樣打。」

  阿提洛斯沒聽懂。「按他想的打……不就是打嗎?他們八千個,咱們一萬多個,怕他?」

  「沒那麼簡單。」塞拉斯抬起頭,目光掃過帳里每一張臉,「八千個羅馬正規軍,列陣、推盾、投槍、拔短劍……這一套,他們練了多久?我們這一萬人,這一套才練了多久?」

  「現在,在這片平地上,照他選好的時候、他擺好的陣,跟他正面撞盾牆——」

  他停了一下。

  「也許撞得贏,也許撞不贏。但這種仗,只要輸一次,就沒有下一次了。我們沒有第二個一萬人。」

  帳里剛才燒起來的那片火,被這句話澆得冷下來了。

  「我們會有跟他們擺開了打的那一天。」塞拉斯接著說,「但不是今天,不是在他選的地方,更不是用他想要的打法。要打,就得等到我們占盡了便宜、他那八千人最虛的時候,再打。」

  「那一仗,我要它只許贏,不許輸。」

  「所以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們不正面接戰。」


  塞拉斯把炭條按到那塊鋪在石凳上的亞麻布上,他慢慢地寫下一行字。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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