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初入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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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初入軍校

  下午四點,車停在桑德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的正門前。

  約瑟夫從車裡下來,把帆布包背上,抬頭看了一眼。

  正門是兩根石柱,柱頂有紋章,石頭已經被歲月染成了深灰色,嚴肅而穩重,好像在提醒所有從這裡經過的人,這棟建築比他們年長得多,見過的事情也比他們多得多。

  主樓是紅磚建的,窗戶整齊,玻璃乾淨,沉默的反射著傍晚天光。

  院子裡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在這個冬天的下午是深綠色的,浸在薄薄的霧氣里。旗杆在草坪中央,旗子垂著,沒有風。

  有幾個學員已經到了,站在走廊下面說話,穿著還沒完全整理好的制服,他們神情各異。

  約瑟夫在正門站了一會,把那個院子掃視了一遍,然後走進去。

  接待的副官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尉,站在門廳里,手裡拿著一個名冊,表情既不熱情也不冷淡。

  「姓名?」他說。

  「約瑟夫·林登,准尉。」

  那個中尉在名冊上劃了一個勾,把一把鑰匙從桌上推過來。

  「南翼二樓,二十一號房。」他說,「晚餐是下午六點,在主餐廳,制服正裝。明早八點集合,在教學樓B座大教室,不得遲到。」

  「明白。」

  約瑟夫把鑰匙拿起來,往樓梯那邊走。

  他走到一半,那個中尉的聲音在後面補了一句:「林登准尉,明早的集合,首席教官會宣讀所有學員檔案,提前有個準備。」

  約瑟夫沒有回頭,「謝謝。」他說,然後繼續向上走去。

  二十一號房在走廊的第三扇門。

  他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小書架,窗戶朝向院子裡那片草坪。

  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摺疊整齊,枕頭擺在床頭,也是白色的,剛漿過,散發著淡淡的洗滌劑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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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瑟夫把帆布包放在書桌上,站在房間中間,把這個房間看了一圈。

  這是他兩年多以來,第一次擁有一個人的房間。

  在戰壕里,他和整個班擠在同一段壕溝里,最安靜的時候,也能聽見奧康納磨牙,能聽見麥克唐納翻身,能聽見遠處什麼地方的炮聲。

  但這裡什麼聲音都沒有,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但是很輕,是皮底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和戰壕里的聲音相比,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把帆布包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放在書桌上。戰術手冊、阿爾弗雷德給他的那兩張紙、換洗的襯衫、軍規手冊,一樣一樣疊好,擺整齊。然後把軍裝掛進衣櫃,把靴子放在床邊,整理完了,在椅子上坐下來,往窗外看去。

  外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浸在暮色里。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洗了把臉,換上晚餐的制服,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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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在主餐廳。

  餐廳很大,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放著銀質餐具。

  雖然和伯爵府晚宴的規格相比,不是一個量級,但比戰壕里用鐵盒子吃熱粥相比,好了不止一點。

  約瑟夫在靠近中間的一個位置坐下來,和周圍幾個人互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把飯吃了,回了房間。

  他躺在那張床上,閉上眼睛。

  安靜。

  這裡是真正的安靜,沒有炮聲,沒有遠處照明彈燃燒時發出的那種低頻嗡鳴,沒有鐵絲網在風裡抖動的聲音,沒有人在睡夢裡突然大喊一聲,然後重新沉默。

  窗外偶爾有風,風吹過草坪,聲音很輕。

  但他的身體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裡太安靜了,他的身體無法適應。他的身體還停留在對戰壕的適應中。

  他在床上躺到凌晨一點,然後坐起來,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冷空氣吹進來,氣味乾淨、沒有硝煙味道。約瑟夫把那種冷氣吸進來,呼出去,再吸進來。

  院子裡的草坪在黑暗中是一個模糊的深色輪廓,平整得不太真實,像是一塊布景,像是有人把一塊綠色的毯子鋪在那裡,這讓人有些不安。

  在戰壕里,任何開闊平坦的地面都意味著危險,因為那種地形沒有遮蔽,沒有死角,是機槍的理想射界。

  他的身體花了將近兩年時間,學會把平坦和危險綁定在一起。現在眼前有一大塊平坦,他的身體還在運行著那個舊的程序。

  他就這麼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片草坪從黑暗裡逐漸變成藍灰色,再逐漸變成深綠色,天光一點一點透進來,把院子的輪廓還原出來,旗杆,石柱,主樓的紅磚牆,走廊下面的陰影。

  六點半,有人開始在走廊里走動,腳步聲響起來,安靜結束了。

  約瑟夫站起來,去洗臉換制服,系好領口的最後一顆紐扣,把靴子穿好,拿起課程表和那兩張紙,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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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學樓B座大教室在八點前已經坐滿了人。

  約瑟夫進來的時候,教室里三十來個學員大多數已經落座,教室里有低聲的說話聲,紙張翻動的聲音,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移動的聲音。

  他在靠窗的那列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打量整個教室。

  這裡有三十一個人,算上他自己。

  他們坐下來的方式是第一個分野。

  靠近教室中間和前排的那一批,坐姿隨意的靠著椅背。

  那種姿態是從小就有的東西,這裡的椅子就像他們家客廳里的椅子,這間教室是他們理所當然應該坐進來的教室,他們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然。

  他們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一點,互相打招呼的方式有一種隨意的親密,稱呼著彼此的名字甚至是暱稱。

  中間靠後的幾排,坐姿稍微直一些,努力的痕跡隱約可見。

  這是在盡力符合某種他們認為正確的形象,正確的姿勢。

  這一批人是有能力的,但需要多使一道力氣,才能被別人看見。

  最後面靠角落的幾個人,目光掃視教室的方式和前兩撥人不一樣。

  他們不僅僅是在找位置,也在找可以退守的位置,找不容易被注意的方位。

  這種眼神約瑟夫認識,他進新兵營的時候也有,那是一種先把退路找好的本能。


  他把課程表看完,把教室重新掃視了一遍,把幾個人的位置和臉對應起來,記進腦子裡。

  哈定坐在教室中間偏右的位置。

  約瑟夫根據阿爾弗雷德給的名冊和描述,在人群里把這個人找了出來。

  哈定在這個教室里的狀態非常放鬆。他不說話,但旁邊有人在跟他說話。他沒有主動掃視教室,但教室里的目光,自然而然會往他那個方向看幾次。他沒有坐直,但他的坐姿並不懶散,那是把整個空間視為自己領地的人,才會有的放鬆。

  布萊克利·哈定,二十三歲,身材修長,臉部的線條很硬,淺灰色的眼睛,頭髮梳得很整齊,制服是定製的,版型比標準版貼合一些。

  他旁邊坐著兩個人,都在跟他說話,他在聽,偶爾回一句,然後那兩個人頻頻點頭。

  哈定感覺到了約瑟夫的目光,他側過頭,和約瑟夫對視了一眼。

  約瑟夫沒有移開視線。

  哈定盯了他幾秒鐘,然後轉回去,繼續聽旁邊那個人說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約瑟夫把目光移開,繼續看課程表。

  「你就是林登准尉?」

  聲音從左邊傳來,約瑟夫側過頭。

  一個年輕人從幾個位置外走過來,坐在他旁邊。他的眼睛很亮,坐姿往前傾,有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大約二十歲,面容白淨,制服乾淨但有一點點不合身,肩膀稍微寬了一點,袖子稍微長了一點,那是沒有定製的尺寸。

  「是。」約瑟夫說,「你是?」

  「克勞利。」那個年輕人伸出手,和約瑟夫用力握了一下,「愛德華·克勞利,我父親是子爵,在約克郡有個莊園,我是家裡第三個來桑德赫斯特的—」他停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是想說,我看了你在索姆河的報導,還有馬恩河,《泰晤士報》那篇文章我讀了不止三遍,那次奪橋」

  「報紙寫的不太對。」約瑟夫說。

  克勞利愣了一下,「啊?」

  「細節不對。」約瑟夫說,沒有展開講,「你在哪裡進的學?」

  「伊頓。」克勞利說,「你呢?」

  「沒上過學。」

  克勞利的表情又愣了一下,然後重新調整回來,「那你的戰術是怎麼學的?都是在前線自己摸索出來的?」

  「一部分是。」約瑟夫說,「一部分是讀書,一部分是教官教的。」

  「讀書。」克勞利重複了一遍,像是他沒想到這個答案,「你讀的什麼書?」

  「《戰爭論》,還有幾本拿破崙戰役的記錄。」約瑟夫停了一下,「克勞斯維茨你看過嗎?」

  「看過。」克勞利點頭,然後遲疑了一下,「就是————看不太懂。」

  約瑟夫把課程表翻到背面,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克勞利坐在那裡,還想說什麼,但約瑟夫已經開始看紙了,他只好把話咽回去,在旁邊坐著,隔了一會兒,又往旁邊挪了挪,去找別人說話了。

  這時,教室前面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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