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赴美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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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赴美考察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銀杏樹被風吹得嘩嘩響,茉莉花茶的香氣在安靜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錢老,」陸沉把邀請函放下,「如果去美國,我想要的不是NSF的資助,是他們信息高速公路建設中的數學技術細節,我想看他們的網絡架構仿真模型、加密標準的底層數學框架、高性能計算的算法體系,這些東西他們不會主動給,但如果在交流中我當面提問,他們也沒有理由拒絕。」

  他把索科洛夫的電報也放在桌上,「如果不參加考察團,蘇聯方面我打算秋天去一趟新西伯利亞,EIbrus—1是中國目前還造不出的機器,它的超標量架構對數值計算的意義非常大,我不是去為蘇聯工作,是去把能學的東西學到手。」

  「你一個人?」

  「帶程鋒,他做圖蘭構造性算法需要用巨型機驗證大規模並行版本,課題組方向我交代給何巍和周堯,由他們代管。」

  錢學森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你去得好」或者「你想得對,」而是站起來,走到陸沉面前,伸出手。

  陸沉握住。

  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握力比想像中重得多。

  「去年我在友誼賓館說,你的思路可通信息,」錢學森說,「今天我要多說一句再過幾年;你就會發現;你畫的那些橋;連起來的不只是數學;是很多東酉。」

  他把手收回來,從筆筒里拿出一支鋼筆,是一支新的,墨綠色的筆桿,金帽,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

  他把筆放在陸沉手裡。

  「上次給了你筆帽,這次連筆桿一起給你,那條同倫群的虛線,你已經畫成實線了。」

  陸沉看著手裡那支筆。

  他想起去年五月那個傍晚,吳老在他便簽本上畫下同倫群節點之後,把筆帽留給他時說「等你把同倫群那條虛線畫成實線的時候,拿筆帽來換筆桿。」

  後來那枚銀筆帽在他口袋裡焙了整整一年,和陸敏的二十塊錢、林楓的軟盤、何巍的草稿紙、霍夫曼的名片、索科洛夫的信、錢老的便條紙一起。

  現在筆桿也到了他手裡。

  「我會的。」陸沉說。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錢學森叫住他。

  「陸沉。」


  「你們課題組的那張網——不是最快的車,不是最寬的路,但它沉在底下,撐得住,撐得住,才是最重要的。」

  陸沉走出那棟灰磚小樓。

  警衛還站在那裡,姿勢和進門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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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山的松樹在午後陽光里安靜地站著,一陣涼風從山頂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掠過他的頭髮。

  他把吳老的全筆從口袋裡拿出來,擰開筆帽,套在筆桿尾部,在便簽本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西山。錢老說,撐得住的東西才重要。橋在延伸,網在加密。該去山那邊看看了。」

  寫完他合上便簽本,坐進紅旗車。

  車沿著盤山路往下開,窗外的松林在午後陽光里一閃一閃地往後退。

  他要去中關村告訴何巍:課題組暫時交給你:告訴程鋒:準備行裝,我們去新西伯利

  亞;告訴索科洛夫老師,EIbrus—1的第一個用戶,十一月底之前到。

  他還要給霍夫曼寫一封回信,在秋天的訪美考察團名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座山,蘇聯的山、美國的山,他都要去看一看。

  然後回來。

  散會時已近黃昏。

  西山的松林在被夕陽染成金紅色,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

  陸沉站在灰磚小樓前面的碎石空地上,看著遠山一層一層地暗下去。

  口袋裡便簽本的硬殼邊角硌著他的手指,錢學森那個新畫的圈還帶著鋼筆水微微凸起的觸感,摸上去像地圖上一條剛被探明的山脈。

  他想起何巍那晚在操場上說的話,想起海德堡老橋上顧小北說「我們接著懟,」想起錢老的背影。

  從莫斯科算法模塊2.1秒的震動,到海德堡黑板上那個讓彭老師說「改寫考綱」的結構,到友誼賓館藍色大圈,再到今天西山深處這座灰磚小樓—他們從考生,正一步步變成未來改變者。

  一月下旬,出訪名單正式定了下來。

  國務院信息化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的通知是張國忠從數學所收發室取回來的。

  他推開閱覽室門的時候,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印著國務院辦公廳的紅色鉛字,封口處蓋著圓形的公章。

  他把信封放在陸沉桌上,然後在旁邊站定,推了推那副老是往下滑的眼鏡。

  「訪美考察團,二月五號出發,行程十四天,團長是國家計委的孫處長,副團長是郵電部科技司的周大校,團員一共十二個人,你是最年輕的,」他頓了頓,「邀請函上專門註明了你的名字。」

  閱覽室里安靜了一瞬。

  方磊第一個把筆放下,顧小北從論文裡抬起頭,王雪松的手停在鍵盤上。

  何巍從最後一排站起來,走到陸沉桌前,拿起那份通知書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

  「去多久?」

  「十四天。」

  「十四天夠幹什麼?」

  「夠看清他們的架構,」陸沉說,「也夠讓他們看清我們的。」

  何巍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回到自己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軟盤放在陸沉桌上。

  標籤上寫著「譜方法數值實驗·完整數據集·1991。」

  方磊也過來了,把一份手寫的技術清單放在軟盤旁邊——並行S盒生成算法在銀河—

  上的運行參數、內存占用曲線、向量化效率評估。

  王雪松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交換網絡仿真模型第三版源碼拷貝了一張軟盤,標籤上寫著一行字「已通過郵電部八縱八橫二期工程驗證。」

  顧小北把她剛被《中國科學》接收的那篇論文預印本裝訂好,在封面貼了一張便條:「給霍夫曼看看,中國人在網絡算法理論領域的第一篇國際期刊論文。」

  宋知行和周堯聯合整理了一份圖論數論與信息安全協議交叉方向的資料摘要,程鋒把自己那份圖蘭構造性算法的驗證報告從頭到尾重新校對了一遍,在扉頁上加了一行字「1991年1月,BJ。待銀河—1大規模並行驗證。」

  每個人交來的東西都不一樣,但每個人的動作都一樣一放在陸沉桌上,然後回到自己位置,繼續工作。

  沒有人說什麼壯行的話,沒有人握手擁抱。

  不是不在平,是太在平了,在乎到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表達,只能用自己最擅長的方

  式一個軟盤,一份報告,一張便條。

  下午,何巍和程鋒的行程也定了。

  蘇聯科學院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的正式邀請函是和張國忠的通知書同一天到的。

  邀請函上寫著:邀請中國國家信息基礎設施數學基礎聯合課題組何巍、程鋒二人,於一九九一年2月前往新西伯利亞科學城,進行為期四周的學術訪問,主要議題是高性能計算機並行算法設計與數值代數基礎。

  落款是索科洛夫和彼得羅夫聯合署名。

  何巍把邀請函看了兩遍,然後從抽屜里拿出那本國防科大導師送的紅色硬皮本,翻開扉頁,上面還寫著那行字「贈何巍同學。並行之道,分合之間。」

  他把邀請函夾進本子裡,放在書包最上層。

  程鋒則在旁邊安靜地整理要帶去蘇聯的資料他寫得工工整整的圖蘭構造性算法驗證報告,還有一本新拆封的筆記本,扉頁上已經寫好了標題:「EIbrus—1並行算法實驗記錄。」

  「EIbrus—1的向量化架構和銀河—I不一樣,」程鋒說,「它的超標量設計可以在一個時鐘周期內同時發射多條指令,但前提是算法必須重新做指令級並行優化,我在國防科大的資料里看過它的架構圖,但沒見過真機。」

  「見了真機你就知道了,」何巍說,「把原來的向量化方案全部推翻重寫也不要緊,索科洛夫會給我們足夠的機時。」

  陸沉把索科洛夫的信從便簽本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索科洛夫在信末寫的那句話「EIbrus—1的第一個用戶,給你留到今年年底。」

  現在這個位置將由何巍和程鋒替他坐上去。

  他拿起筆,給索科洛夫寫了一封簡訊。

  「索科洛夫老師:去新西伯利亞的不是我,是我的兩位同事,何巍,群表示論與並行算法方向,他的何—周引理已經被國防科大寫入研究生教材,程鋒,極值組合與編碼理論方向,他的圖蘭構造性算法框架需要在EIbrus—1上做大規模並行驗證,他們兩人加在一起,就是我在數值代數方向上的左右手,第一個用戶的位置,他們替我坐。」

  陸沉,1991年2月,BJ。

  寫完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遞給何巍。

  「帶給索科洛夫。」

  何巍接過信封,拿在手裡看了一下,然後放進那本紅色硬皮本的夾層里。

  1月最後一天,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

  赴美考察團的行前會在友誼賓館召開,規格和去年那場戰略研討會相當。

  長條桌上鋪著漿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搪瓷茶杯、三角名牌、國防科工委和郵電部的紅頭文件。

  團長孫處長把行程安排逐項宣讀了一遍:華盛頓的國家科學基金會總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麻省理工學院的計算機科學實驗室、史丹福大學的計算機網絡研究中心、矽谷的幾家計算機公司。

  每一站的交流議題都列得清清楚楚一網絡架構、加密標準、高性能計算、數學基礎。

  宣讀完畢,孫處長補充了一句:「美方在最後一站舊金山安排了一個特別環節—中美青年學者數學交流會,美方參加者是NSF數學未來學者」計劃入選者,中方參加者是我們考察團里的青年學者,陸沉,這場交流會你是主力。」

  散會後回到招待所,陸沉開始收拾行裝。

  從去年七月海德堡帶回來的那兩本德文數學書放在箱子最底層,上面是課題組的資料和每個人交來的軟盤。

  他把吳老的全筆、錢學森的便條、索科洛夫的信、霍夫曼的名片,一樣一樣放進隨身書包的夾層里。

  然後拿起書桌上那本趙大江的便簽本封面上的縣港務局紅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邊角毛得厲害,但內頁的每一幅圖、每一條線、每一個節點都清清楚楚。

  便簽本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錢學森的藍圈裡,網的密度比一年前翻了好幾倍。

  他在藍圈旁邊加了一行新字「1991年2月。赴美考察團,新西伯利亞,雙線出征。」

  2月5號清晨,首都機場國際出發廳。

  和去年七月去海德堡時幾平一模一樣一大廳的水磨石地面被晨光照得發亮,廣播裡的女聲每隔幾分鐘就報一次航班信息。

  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規模更大:考察團十二人,加上送行的領導和家屬,出發廳里烏壓壓站了一片。

  何巍和程鋒的航班也在同一天,不過不是去華盛頓,是經莫斯科轉機去新西伯利亞。

  他們的飛機比訪美考察團晚兩個小時起飛,所以都來了出發廳。

  何巍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手裡提著國防科大導師送的紅色硬皮本。

  程鋒拎著他那隻舊皮箱,挎包里裝著圖蘭算法的驗證報告和筆記本。

  他們將分赴地球兩端。

  一個往東飛越太平洋去華盛頓,兩個往西穿越西伯利亞去新西伯利亞科學城。

  三條航線在地球儀上畫出一個巨大的V字一一從BJ分叉,一頭指向美國東海岸,一頭

  指向蘇聯腹地。

  這個V字如果寫進課題組的歷史裡,大概會被稱作一九九一年夏天的那次分兵。

  何巍走到陸沉面前站定。

  他看著陸沉,嘴巴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是最平常不過的話:「你便簽本帶了沒?」

  「帶了。」

  「到了普林斯頓,見到薩納克,把你便簽本上那條同倫群的線畫完。」

  「你到了新西伯利亞,見到索科洛夫,把何—周引理在EIbrus—1上的並行化跑通。」

  「行,」何巍伸出手。

  陸沉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何巍的手很用力,瘦骨節硌得人手心生疼。

  程鋒沒有握手。

  他站在陸沉面前,從挎包里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湘潭縣第三中學程老師收。」

  「如果我在蘇聯待的時間太長,這封信幫我寄出去,裡面是我給學生畫的高等數學學

  習路線圖,從微積分到圖論。」

  陸沉接過信封,放進隨身書包里。

  登機廣播響了,飛往華盛頓的航班開始登機。

  方磊、王雪松、顧小北、宋知行、周堯都來送行。

  顧小北把一個東西塞進陸沉手裡一一一個蘋果,紅彤彤的,上面貼著一張便條:「第一個。攢夠進度條。」

  陸沉把蘋果放進隨身書包側袋裡,轉身走進廊橋。

  透過玻璃幕牆看見那架波音747停在停機坪上,尾翼上的紅色航線標誌在清晨的陽光里很醒目。

  他走進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把書包放在膝蓋上,系好安全帶。

  舷窗外,首都機場的跑道在晨光里延伸向遠方,遠處的燕山山脈輪廓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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