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中科院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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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中科院的批示

  照片背面陸沉寫了日期和地點。

  之後,陸沉沿著長安街走了一段。

  八月的BJ黃昏,華燈還沒亮,街道被夕陽染成橘紅色。

  長安街上自行車匯成洪流,鈴聲響成一片。

  經過天安門時他看見旗杆下的衛兵正在換崗,兩個衛兵面對面敬禮,動作乾脆得像是同一個人面對鏡子。

  他想起從莫斯科回來那天,坐中巴車經過這裡,看見紅旗在寒風中舒展,旗杆下的衛兵站得筆直。

  時光荏苒。

  半年快的像一天。

  回到招待所已經是晚上。

  陸沉把便簽本攤在桌板上,翻到八月在友誼賓館畫的那一頁,信息高速公路數學地基·第一期框架。

  他把錢學森畫的那個藍色大圈旁邊又加了一個小圈,圈裡寫著已完成:圖蘭定理構造性算法的理論基礎框架,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在和張克明的通信中已經基本搭完了。

  不完整分解譜界理論的完整證明,在海德堡賽場上的佩龍公式圍道積分可以作為一個引理嵌入進去。

  三維凸包降維方法,已經在集訓隊的教材里被彭老師當成了標準教學內容。

  拉斯洛在匈牙利科學院期刊上發表的非對稱譜界論文,致謝里寫了陸沉的名字,正文裡引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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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預條件子譜界推導。

  八月中旬,中科院數學所的紅頭文件正式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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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挺得比平時直,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下巴微微往上揚著,像一隻剛打鳴成功的年輕公雞。

  他把文件放在活動室的桌子上,牛皮紙信封上印著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紅色鉛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信息高速公路數學基礎研究計劃(第一期)。

  劉領隊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

  他看第一頁看了很久,然後翻到第二頁,又看了很久。

  看完之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

  「集訓隊,就地轉為專項課題組,」他的聲音有一點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數學所牽頭,計算所配合,課題負責人是北大徐教授、計算所李研究員—和陸沉。」

  活動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方磊騰地站起來,又覺得不對,又坐下去。

  坐下去以後他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頭,攥得很用力。

  「那我們呢?」顧小北問。

  「你們六個,全部進課題組,」劉領隊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人員名單,「何巍,群表示論與編碼理論交叉方向,顧小北,數值代數與網絡優化方向,王雪松,圖論與交換網絡拓撲方向,方磊,組合數學與密碼學基礎方向,宋知行,數論與信息安全協議方向。」

  他頓了頓,翻回第一頁。

  「陸沉,總協調。」

  何巍從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站起來。

  他沒有像方磊那樣攥拳頭,也沒有像顧小北那樣把臉埋進手裡。

  他只是把一直放在膝蓋上的那本《代數學》合上,放進書包,然後說了一句話。

  「周堯那邊呢?」

  劉領隊看著他。

  「你已經在算了?」

  「算好了,」何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在海德堡寫好的草稿紙。

  就是那張他推通了周堯卡住的那一步的紙,「周堯的圖論數論方法,和專項課題里信息安全協議的數學基礎方向,有百分之七十的重合度,他不進來,這個方向就少一條腿。」

  「我已經請示過了,周堯作為特聘成員加入課題組,關係掛靠在SC省數學會,」劉領隊說,「文件今天下午傳真到四川。」

  何巍把草稿紙放回口袋裡。

  「那我明天去四川。」

  「去幹什麼?」

  「當面告訴他,」何巍背好書包,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在信里說,他那個縣中建校以來,他是第一個進國家集訓隊的,走的時候全校在操場上給他開歡送會,後來他沒進國家隊,橫幅沒掛成。」

  他把門推開。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讓他回來做研究。」

  那天下午,陸沉去了一趟中關村。

  中關村電子一條街在1990年的夏天已經很有規模了。

  街道兩旁灰磚樓的一層全部打通做了門面,賣各種電子元器件和計算機配件。

  櫃檯上擺著長城0520、聯想漢卡、四通打字機,還有各種陸沉叫不出名字的國產兼容機。

  空氣里瀰漫著新拆封的電路板那種特有的氣味一松香和焊錫混在一起,帶一點金屬加熱後的焦甜。

  鄒工的公司就在電子一條街中段,一棟四層灰磚樓的二層。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國計算機發展公司軟體部。

  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鄒工正趴在工作檯上焊一塊電路板,烙鐵頭在松香里蘸了一下,冒出一小股白煙。

  「鄒工。」

  鄒世明抬起頭,烙鐵差點掉桌上。

  他把烙鐵插回架子,摘掉護目鏡,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陸沉?你不是應該在「數學所批了一個專項課題,」陸沉把紅頭文件的複印件放在工作檯上,「信息高速公路的數學基礎研究,我們需要一台能用的機器,不是長城0520,也不是四通打字機,是一台能跑大規模數值計算的機器。」

  鄒世明拿起文件看了好一會兒。

  看完之後他把護目鏡重新戴上,但沒開烙鐵。

  他盯著工作檯上那塊焊了一半的電路板,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你要什麼樣的機器?」

  「運算速度至少每秒百萬次以上,內存越大越好,最好能支持浮點運算的硬體加速,」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這是我列的配置需求。」

  鄒世明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配置,國內目前能買到的只有進口的小型機,VAX或者惠普,但那個價格」他沒有說下去。

  「所以我想問的是另一條路,」陸沉說,「國產的,銀河—I已經投入使用了,能不能借用銀河—I的機時?」

  鄒世明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銀河—1,中國第一台億次巨型機,1983年研製成功,1984年正式投入使用,安裝在國防科技大學。

  那是國防口的設備,不是誰都能上去跑的。

  「銀河—1的機時調度歸國防科工委管,」鄒世明慢慢地說,「你們那個課題的牽頭單位是數學所,但錢老在上面掛了名他停住了。

  然後把護目鏡摘下來,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老趙?我鄒世明,你那台386,主板跑得怎麼樣了?」

  他對著話筒說,語氣是那種在電子一條街上混了十幾年的人特有的熟絡,「不是跟你藉機器,我是問你,你跟國防科大那邊還有聯繫嗎?對,銀河—1,有個課題想申請機時。」

  他聽著話筒那邊說了很久,然後嗯了幾聲,最後說了一句「我等會兒再打給你」,掛了電話。

  「老趙說,銀河—的機時可以通過中科院計算所申請,但排隊排得很滿,最早也要到十一月才有空窗,」鄒世明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給陸沉,「這是計算所李研究員的電話,他也在你們課題組的名單上,你跟他說,鄒世明介紹的,他會幫你往前提一提。」

  陸沉接過名片,從書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工作檯上一一張3.5寸軟盤。

  「這是我在海德堡的時候寫的幾段代碼,預條件子的自適應對角偏移,推廣到非對稱矩陣的版本,還有圖蘭定理構造性算法的一個測試框架,」他說,「您上次說您公司在做數學函數庫,這個可能用得上。」

  鄒世明沒有立刻去拿那張軟盤。

  他看著軟盤上那張手寫的標籤,看了很久。

  標籤上寫著「MathLib·1990年7月·海德堡」。

  「你在海德堡拿了滿分金牌,回來第一件事是跑到中關村給我送代碼,」他把軟盤拿起來,放進工作檯最上面的一個抽屜里,那個抽屜里只放了一樣東西一上次陸沉幫他改過的那張樣條模塊軟盤,「你知道嗎,我在中關村幹了十幾年,見過很多從國外回來的,回來的第一件事,大部分人是忙著發文章、評職稱、分房子。」

  他把抽屜關上。

  「你是第一個,回來的第一件事,是給一台機器寫代碼。」

  晚上老家那邊打來電話。

  是陸慶國,語氣是藏不住的春風得意,「周教授今天打電話到碼頭上找我了,說恭喜我生了個好兒子,還說國家教委發了文件,你們這批IMO隊員在BJ參加一個什麼座談會。」陸慶國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嚼著,「他又說,中科院那邊給你安排好了,以後每周三天在數學所,兩天在計算所,工資按特聘研究員的待遇發。」

  李秋萍搶過話筒,「還說你上次在友誼賓館開的那個會,錢學森點了你的名。」

  陸敏更是驚訝,「弟,你是不是快成國家的人了?」

  「他一直都是國家的人。」陸慶國笑了笑,「從他在莫斯科把國旗舉起來那天就是。」

  「你上回在碼頭修那台吊車的時候,跟趙大江說了一句話,你說把心用進去,趙大江後來跟我說了好幾回,他說他修了十幾年機器,頭一回有人跟他說這個。」

  「你爹沒讀過幾年書,數學的事不懂,但用心這件事,爹懂。」

  「你在海德堡拿了金牌,在BJ見了錢學森,中科院給你發了工資,這些事我聽了像聽天書,但我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就是把你修電台、畫圖紙、寫證明的那股勁,一天一天地攢下去。」

  「爸,」他說,「我在海德堡的時候,有個美國人來找我,說可以帶我去普林斯頓,最好的教授親自帶我,還有個蘇聯人來找我,說可以把全蘇聯最快的計算機給我用。」

  「我都沒去。」陸沉說,「因為我在海德堡領獎台上舉國旗的時候,想的是這面旗子,不只是我一個人的。」

  陸慶國沉默了很長時間。

  井邊的蟋蟀一聲一聲地叫著。

  遠處內河上的貨船鳴了一聲低沉的汽笛。

  「你比爹強,父母沒本事,也啥可教你的,你以後每周要在數學所和計算所兩邊跑,要吃好飯。你才十一歲,正長身體。」

  陸沉應了一聲。

  他把那枚IMO金質獎章從口袋裡掏出來。

  獎章在手指間沉甸甸的,正面是會徽,背面刻著「1990,Heidelberg」。

  他想了想,走進郵局。

  準備把獎章寄回老家。

  位置都想好了,就放在那面貼滿獎狀的牆上一就在母親裱好的那張《人民日報》剪報旁邊。

  他還記得,掛斷電話前陸敏突然問。

  「弟。」

  「嗯?」

  「你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你在BJ給我寫信,我把數學成績再提十分,你拿了金牌,我不能太丟人。」

  「你已經不丟人了。」

  「年級前十算什麼不丟人,等我考進年級前三再跟你說。」

  「姐,你那二十塊錢我還沒花。」

  「那二十塊錢是讓你買吃的用的,不是給你存的。」

  「到了BJ就去買點好吃的,要是讓我知道你拿著那二十塊錢捨不得用,我暑假去BJ親自盯著你花。」

  八月二十八號,一切準備就緒,課題組正式運轉了。

  天還沒涼快下來,招待所院子裡的知了照樣從早叫到晚,但活動室里的氣味變了。

  原來只有油墨和草稿紙的氣味,現在多了一種一插電的機器熱了以後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焦甜。

  數學所從計算站調了兩台終端過來,CRT顯示器擺在大桌子上,屏幕的綠光把坐在前面的人臉照得發青。

  方磊第一天坐上終端前面的時候,兩隻手放在鍵盤上,半天沒動。

  他以前只在報紙和雜誌上見過這種機器,現在鍵盤就在他手指底下,鍵帽上的英文字母已經被前一個使用者磨得有些髮油。

  「你倒是敲啊,」宋知行在旁邊催他。

  方磊深吸一口氣,用兩根食指在鍵盤上戳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綠色的光標一閃一閃,他盯著光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戳了幾個鍵。

  終端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屏幕上開始跑一行一行的數字。

  那是他寫的第一個正經程序,一個用來驗證組合數學中某種編碼方案的小工具。

  數字跑了大概三十秒停下來,最後一行彈出一個結果。

  方磊看著那個結果,忽然「啊」了一聲。

  「不對,少了一個因子。」

  他把代碼列印出來,拿著列印紙走到靠窗的座位上,用筆一行一行地圈。

  圈到第七行的時候他又「啊」了一聲,「循環變量初始值寫錯了。」

  顧小北從旁邊的終端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自己的屏幕上也在跑程序一網絡最大流算法的一個測試用例。

  她的代碼已經改了四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少幾行,但比上一版多處理一種邊界情況。

  她把第四版的結果和手算結果對了一遍,全部對上了,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放在窗台上。

  蘋果旁邊已經放了八個蘋果,排成一排。

  第九個。

  王雪松沒有坐在終端前面。

  他坐在活動室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邊,面前攤著一張大圖紙,上面是他手繪的交換網絡拓撲結構。

  圖很大,足有半張桌子那麼寬,用三種顏色的筆畫了三種不同的交換層級。

  他正在用尺子量某兩個節點之間的距離,然後把這個距離換算成信號延遲時間,標註在旁邊。

  方宜民端著一缸子茶從他身後經過,低頭看了一眼,被那張圖的精細程度嚇得停住了腳步。

  「王雪松,你這圖是拿什麼畫的?」

  「鉛筆,尺子,圓規,」王雪松沒有抬頭。

  「畫了多久?」

  「兩天。」

  方宜民端著茶缸子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

  走到門口他跟劉領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陸沉只聽到劉領隊回答的後半句一「別打擾他。」

  陸沉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不是終端,是趙大江的便簽本。

  便簽本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旁邊攤著國防科工委的紅頭文件和錢學森畫藍圈的那一頁。

  他正在寫一份研究手稿,圖蘭定理構造性算法的框架設計。

  不是證明本身,是證明之前的上層建築:這個算法要解決什麼問題,有哪些輸入變量,輸出形式是什麼,中間需要調用哪些數學工具,這些工具之間的接口怎麼定義。

  在課題組裡,陸沉的正式職務是總協調。

  這個頭銜聽起來很虛,但幾天下來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在做什麼。

  他不是在解某一道具體的題,他是在給所有人畫的圖找一個共同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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