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蟬,螳螂,黃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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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光顯現,寶光沖天。

  崔唐一馬當先,黑袍獵獵,幾乎是貼著樹冠在飛行。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邊飛馳一邊回首怒喝:

  「蔣淵!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明日子時再開禁制,為何提前發動了?!」

  蔣淵緊隨其後,面色比崔唐還要難看三分。

  他額角青筋暴起,咬著牙辯解:

  「真傳明鑑!屬下絕未擅動禁制!更沒有可能泄露秘密,我投聖宗,就是為了這道傳承,怎麼可能背叛真傳!」

  「不是你,那是誰?!」

  崔唐話音未落,前方密林驟然一空,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洞府赫然出現在山坳盡頭。

  說是洞府,更像是一座嵌入山腹的宮殿。

  彼處洞府石門大開,而在門楣最上,赫然寫著三列金色小字。

  崔唐落在洞府門前,只掃了一眼石門,臉色驟變,

  毫無疑問,有人已經先他們一步,進入洞府之中。

  是誰?

  不等他細想,身後的密林中驟然傳來破空之聲。

  崔唐神識施用,只一瞬就捕捉到了來人氣機。

  「陳!懷!安!」

  崔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他不是走了嗎?這人怎麼又殺了一個回馬槍,

  只在此處崔唐又回想起當日在福地之中被陳懷安追殺的日子。

  蔣淵也是驚嚇,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顫:

  「真傳!他們人多勢眾,我等不如暫且退避,日後再——」

  「退?」

  崔唐打斷他,嘴角一咧,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反而湧起一股近乎癲狂的興奮。

  「蔣淵,你且看清楚了,道途就在眼前,怎麼退?往哪裡退?!」

  話音剛落,崔唐瞬時從懷中取出魂幡,隨即施展他那鬼道神通【生死橋】。

  卻見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從他體內迸發而出,方圓百丈內的溫度驟降,草木葉片上瞬時凝結出一層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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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下一瞬,一條灰白色的虛影長橋從他腳下延伸而出,兩側是無盡的黑暗深淵。

  隨著魂幡展開,幡面之上,無數扭曲的面孔在翻湧、在嘶吼、在掙扎。

  崔唐意念微動,只下一瞬,百鬼夜行。

  無數魂魄鬼物從幡中湧出,鋪天蓋地。

  它們有人形,有獸形,更多的只是一團模糊的灰影,拖著殘缺不全的身軀,張開黑洞洞的嘴,朝陳懷安追來的方向撲去。

  一聲狂笑,崔唐再不猶豫,當即抓著蔣淵的手腕,將他拽進洞府石門。

  「道途在前,生死何懼!蔣淵,跟我走就是!」

  兩人的身影頓時消失在石門之間。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縱使洞府之外,魂鬼如潮,陳懷安也沒有絲毫猶豫,驚蛟出鞘,混元罡氣迸發而出,只那一瞬,瞬間攪碎一片。

  然而下一瞬,卻是有更多的魂鬼涌了過來,將他破開的空擋再次擠滿。

  正當陳懷安思索如何對付面前這般棘手的鬼物,身後忽的傳來袁朝枚的聲音。

  「與我二十息時間,懷安,我來應付這般局面。」

  卻見袁朝枚捏起道訣,隨即抬手,虛虛一引,一點赤光倏忽顯現。

  那光極小,不過指尖大小,可隨著其人道訣牽引,卻是愈發的明亮起來。

  二十息時間倏忽而至,卻聽到袁朝枚一聲暴嗬,神通【重明火】立刻為之呼應。

  很快一道赤金色的焰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烈火轟鳴,聲浪蓬勃,

  魂鬼的尖嘯聲在火焰中戛然而止,那些方才無休無止的魂鬼在焰光中如同烈日下的殘雪,無聲消融。

  沒有掙扎,沒有抵抗。

  一瞬之間,漫天的魂魄灰飛煙滅,連一絲殘渣都沒有留下。

  眾人皆是驚嘆,袁朝枚收回手,面色如常,只是搖頭。

  「非我之功,乃是天道定數,五行正法天然克制鬼道伎倆。」

  陳懷安的注意力並不再此,就在魂鬼消散之後,面前的石門愈發的清晰可見。

  毫無疑問,崔唐與蔣淵已經進入其間,而就在門楣之上赫然寫著三行金色小字。

  「上古競於道德,

  中世逐於智謀,

  當今爭於氣力。」

  只將小字看完,陳懷安沒有遲疑,沒有耽擱,當即立斷,

  「追,殺此二獠,宗門皆有重賞!」

  話音剛落,他已率先踏入石門。

  身後,六位築基修士沒有半分遲疑,魚貫而入。

  ........

  「也就是說,前面陳懷安大敗,你們希望我和你們一起扳倒陳懷安,與你們一起上書宗門,好將他徹底打倒?」


  袁朝雄沒有遲疑,只是點頭應下。

  「住持,不是你們,是我們。陳懷安大權獨攬,我與您是天然的盟友,扳倒他,對你我都是好消息。他若在一日,你我都不得安息,只能做泥塑木偶,在離山地界不能動彈。」

  聽完袁朝雄這般言語,王若谷忽的笑了。

  他將手中把玩的青玉鎮紙擱回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

  「袁都管,我且問你。」

  王若谷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像在閒話家常。

  「開發流沙河地界這件事,對離山別院,到底是好是壞?」

  袁朝雄一怔。

  他張了張嘴,想說流沙河耗費巨大、傷亡慘重,想說陳懷安獨斷專行、逾越職權,想說這般冒險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答案明擺著。

  開發流沙河地界是好事。

  對三門六姓而言或許各有利弊,但對於離山別院,這確實是好事。

  流沙河地界的靈礦是真的,股份拍賣籌到的法錢是真的,開拓軍團攻占的靈脈是真的。甚至那些傷亡的散修,也是心甘情願拿命去換一個上進的機會。

  對於宗門而言,那更是擴大了稅基,無論怎麼說,占據更多的靈脈就能有更多的修士,宗門也會有更多的賦稅。

  王若谷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

  袁朝雄沉默了好一會兒,終究沒有回答。

  王若谷也不逼問,又問了他下一個問題。

  「袁都管,就算我們今日聯手上書,把陳懷安扳倒了。我問你,宗門就不會再派一位新監院來了嗎?」

  這次不等袁朝雄來答,王若谷已然起身給出了答案。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宗門的規矩,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監院也好,住持也罷,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要把對方趕盡殺絕,而是要維持一個『和』字。私底下縱使有再大的矛盾,面上也要一團和氣。」

  說完這些,他又回頭,看向袁朝雄。

  「斗而不破,才是真本事。你可曾見過哪家別院的監院和住持,鬧到宗門面前,最後兩人都有好下場的?袁都管,沒有人能做永遠的勝者。陳懷安既然在流沙河輸了,我們就該讓他知道——離山別院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王若谷安然走回案前,端起茶盞。

  「袁都管,你當日既然來投我,我自是感念你。既如此,你不若聽我一言,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還請住持示下。」

  「替我去流沙河,和陳懷安談。讓他知道,離山別院不是他一個人的別院。他要贏,我們不攔著;但他要輸,也不能拖所有人下水。」

  袁朝雄站在原地,面色陰晴不定。

  「你與他說,流沙河的利益分潤,有關宗門的那一半,我要獨占三成,他占兩成,你占一成,剩下的四成交由別院上下以及宗門賦稅。他若是應下,我就即刻讓後勤周轉,替他穩住陣線。同時,我還要提名都講,待到年後,還要改組八大執事。」

  「住持,他若是不答應又如何?」

  「陳懷安是聰明人,他不會不答應的。他若是真不答應,那便只能逼著他答應。」

  他看著袁朝雄的眼睛,語氣篤定。

  「此時此刻,我們送去一粒丹藥、一筆法錢,比平日裡送去一百車都管用。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袁朝雄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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