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孫政毅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床頭那部電話響了。
林牧用右手把聽筒抓起來。
「哪個。「
「我呀。「王聰聰的舌頭拌著蒜，「你手機整死打不通，我以為你人跑了。「
「摔壞了。「
「摔壞了買啊，你窮成這樣？「
背景里有電梯到層的一聲叮，接著是拖鞋在地毯上蹭的聲音。
「聰哥，你睡覺。「
「睡不著。「王聰聰那邊有開瓶蓋的動靜，「我跟你講個好事。剛才在下面碰到一個人，朴老頭子飯桌上介紹的，香港來的，做投行。他問我熊貓現在幾輪了，估值多少。「
「你講了？「
「我講個大概。「王聰聰打了個酒嗝，「人家不是白問的。他說他後面站的是日軟。日軟你曉得吧，孫政毅那個日軟。「
林牧把聽筒換到肩膀上夾著，右手去摸床頭柜上那盒被壓扁的煙。
「他還問啥子。「
「問真實女生那個在線人數是不是刷的。我說你來杭州看後台，敢不敢。「
「他咋個說。「
「他說要得啊，下個月就來。「王聰聰笑得很痛快，「林牧，風來了。日軟押的項目哪個死過？「
煙盒在掌心裡被磕了兩下，一根都沒抽出來。
「聰哥，你明天飛機上再講這個。「
「你這個人硬是沒勁。「
「我胳膊不太舒服。「
「你胳膊咋個了。「
「睡落枕了。「
王聰聰那邊已經在打第二個嗝，沒接這句。
電話掛斷以後，林牧把聽筒扣回去，坐在床沿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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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出風口一直在響，聲音裡帶著一點鐵片的顫。
他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天邊那層灰已經開始往上翻了。
首爾的早晨來得快。八點多，太陽照進十四層斜對面那扇窗子的時候，高紫萱還坐在窗台邊的椅子上，浴袍換成了白T恤。
她撥了那個號，響了兩聲就通了。
「爸。「
「喲。「那頭的聲音很鬆，「你媽說你跑韓國去了，稀客啊，還曉得給我打電話。「
「跟我姐一道來的。「
「蘇玥？就是你新認那個姐姐。玩得開心伐。「
「還好。「
高紫萱的手落到膝蓋上，那個洞裡翻出來一截白線頭，她拿指甲去纏。
「爸，你人在哪兒？「
「美國。「
「美國哪裡。「
「矽谷。孫先生這邊的莊園，昨天到的。「
窗玻璃上貼著的那隻手往下滑了半寸，留下一道印子。
「孫政毅？「
「嗯。談點事。「父親把聲音壓下來一點，「日軟最近在看中國的新賽道，直播、短視頻這一塊，看得蠻細。「
「儂跟我講這個做啥。「
「隨口講講。「父親那邊有杯子碰到瓷碟的聲音，「哎，瞿奮跟我說，你最近老提一個人，熊貓TV的。「
「儂把瞿奮的話也當話聽。「
「他也是關心你。「
「他關心我關心到矽谷去了。「
「紫萱。「父親笑了一聲，「那個人叫林牧？「
高紫萱把那截線頭纏到指頭髮白，扯了兩下，沒扯斷。
「是我一個朋友。「
「朋友蠻好。他做什麼的。「
「內容總監。這次SM那個合作是他談成的。「
「他多大。「
「二十幾。「
「二十幾能讓王家那個小子聽他的話，不容易。「父親那邊停了半秒，「這個孩子你怎麼看。「
「看啥啦。「
「我是問你，他做的這個東西能不能成。「
高紫萱站起來，走到桌子那邊去拿水杯，杯子是空的。
「我伐曉得。「
「你曉得。「
「爸。「
「你等一下。「
那頭的話筒被人接過去了，有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很遠的一台割草機在響，一遍一遍推過去。
「紫萱吶。「
一個平穩的聲音，中文說得慢，尾音往上飄。
高紫萱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頭上響了一聲。
「孫先生。「
「我中文不太好，講慢一點。「
「儂講。「
「你父親說，你跟熊貓的人熟。「
「朋友。「
「朋友好。「孫政毅那邊喝了一口什麼，「你覺得那個團隊怎麼樣。「
「年紀都輕。王聰聰有錢，林牧有眼光。「
「林牧。「這三個字被他念了兩遍，第二遍念得更慢，「你評價很高。「
高紫萱把手貼到桌沿上，桌沿是涼的，貼了一會兒，那塊地方就潮了。
「他做事靠得住。「
「紫萱，你幫我一個小忙好不好。「
「儂講。「
「不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你還是照原來那樣跟他們來往，看到有意思的，跟你父親講一講。「
割草機推到近處又推遠。
「譬如什麼。「
「譬如他們下一步做什麼。譬如錢從哪裡來。「孫政毅停了一下，「譬如那個年輕人，是不是真的只想給人打工。「
高紫萱伸手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十一月的風從縫裡擠進來，吹到她汗濕的額頭上。
「孫先生，我就是個賣房子的。「
「賣房子好啊。「孫政毅笑了，「人來人往，什麼話都聽得到。「
「這個事情我要想想。「
「當然要想。不著急。「那頭很客氣，「投石頭問路，比自己下水快。你父親這邊的事，我會照顧。「
電話是那頭先掛的。
高紫萱把手機拿下來，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亮了三秒，暗掉了。
她去衛生間接了半杯水，端到嘴邊，手抖了一下，水灑到白T恤前襟上，洇開一小塊。
桌上手機震了。
蘇玥發來的。
【醒了嗎？十二點的飛機，一起吃早飯。】
高紫萱打了七八個字，一個一個刪掉，最後發過去一個字。
【好。】
隔壁那扇門後面，林牧坐在床頭，紗布已經換過一次。舊的那捲捲成一團扔在垃圾桶里，上面那層黃比昨晚乾淨些。
他單手把襯衫扣好，左邊袖口卷了兩圈又放下去，放下去以後袖子能蓋住紗布的邊。
十二點整，飛機推出停機位。
之前在貴賓休息室里，王聰聰把墨鏡架在頭頂上，翹著腿刷手機，一邊刷一邊罵首爾的機場免稅店排隊排得像春運。
蘇玥坐在林牧旁邊，手裡捏著他的登機牌。
「你這個胳膊。「
「哪樣。「
「你剛才拿咖啡，左手沒伸。「
「摔了一跤。「林牧把杯子放到旁邊小几上，「前天晚上出去買煙，地上滑得凶，一屁股坐下去，磕在一堆玻璃碴上。「
「哪個門口。「
「酒店側門那邊。「
「側門有玻璃碴？「
「有人摔了酒瓶子。「
蘇玥沒接這句。
她伸手過來，把他左邊的袖口往下捋了半寸，捋完又去翻他的衣領，衣領後面那道折進去了，她一點一點抹平。
「疼不疼。「
「不疼。「
「縫了幾針。「
「莫得縫。「
「你右手抖。「
「我昨晚喝了酒。「
「你不喝酒的時候手也抖。「蘇玥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林牧，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講這些的。「
「講啥子。「
「講地滑。「
王聰聰在那邊一拍腿。
「哎哎哎，我這個票怎麼變頭等艙了。「
他把手機舉起來晃。
「兩張。我跟林牧，都升上去了。「
蘇玥轉過頭。
「航空公司送的？「
「送個鬼。「王聰聰把屏幕湊到眼前看，「這裡寫了個名字，說是一個孫先生的助理辦的。哪個孫先生？林牧，咱們杭州認識姓孫的沒有？「
林牧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那盒扁了的煙。
「孫浩姓孫。「
「孫浩要是能給我升艙，我給他升職。「
王聰聰笑得整個休息室都聽見了，笑完自己又刷起手機。
不遠處那排座位上，高紫萱坐著，耳機線垂在胸前，一隻耳塞根本沒塞進耳朵。
她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是父親十分鐘前發過來的一條。
【孫先生對你提到的那個年輕人有興趣。有個人下周到杭州，你安排一下，見個面。】
高紫萱把屏幕按暗，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蘇玥正彎著腰替林牧把西裝外套的下擺從座椅縫裡抽出來，抽出來抖了兩下，搭在自己臂彎上。
高紫萱低下頭，重新按亮屏幕，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很久，什麼都沒打。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第一遍。
她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那個口袋昨天夜裡塞了三次才塞進去的手機，今天一下就進去了。
林牧用右手把聽筒抓起來。
「哪個。「
「我呀。「王聰聰的舌頭拌著蒜，「你手機整死打不通，我以為你人跑了。「
「摔壞了。「
「摔壞了買啊，你窮成這樣？「
背景里有電梯到層的一聲叮，接著是拖鞋在地毯上蹭的聲音。
「聰哥，你睡覺。「
「睡不著。「王聰聰那邊有開瓶蓋的動靜，「我跟你講個好事。剛才在下面碰到一個人，朴老頭子飯桌上介紹的，香港來的，做投行。他問我熊貓現在幾輪了，估值多少。「
「你講了？「
「我講個大概。「王聰聰打了個酒嗝，「人家不是白問的。他說他後面站的是日軟。日軟你曉得吧，孫政毅那個日軟。「
林牧把聽筒換到肩膀上夾著，右手去摸床頭柜上那盒被壓扁的煙。
「他還問啥子。「
「問真實女生那個在線人數是不是刷的。我說你來杭州看後台，敢不敢。「
「他咋個說。「
「他說要得啊，下個月就來。「王聰聰笑得很痛快，「林牧，風來了。日軟押的項目哪個死過？「
煙盒在掌心裡被磕了兩下，一根都沒抽出來。
「聰哥，你明天飛機上再講這個。「
「你這個人硬是沒勁。「
「我胳膊不太舒服。「
「你胳膊咋個了。「
「睡落枕了。「
王聰聰那邊已經在打第二個嗝，沒接這句。
電話掛斷以後，林牧把聽筒扣回去，坐在床沿沒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空調出風口一直在響，聲音裡帶著一點鐵片的顫。
他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天邊那層灰已經開始往上翻了。
首爾的早晨來得快。八點多，太陽照進十四層斜對面那扇窗子的時候，高紫萱還坐在窗台邊的椅子上，浴袍換成了白T恤。
她撥了那個號，響了兩聲就通了。
「爸。「
「喲。「那頭的聲音很鬆，「你媽說你跑韓國去了，稀客啊，還曉得給我打電話。「
「跟我姐一道來的。「
「蘇玥？就是你新認那個姐姐。玩得開心伐。「
「還好。「
高紫萱的手落到膝蓋上，那個洞裡翻出來一截白線頭，她拿指甲去纏。
「爸，你人在哪兒？「
「美國。「
「美國哪裡。「
「矽谷。孫先生這邊的莊園，昨天到的。「
窗玻璃上貼著的那隻手往下滑了半寸，留下一道印子。
「孫政毅？「
「嗯。談點事。「父親把聲音壓下來一點，「日軟最近在看中國的新賽道，直播、短視頻這一塊，看得蠻細。「
「儂跟我講這個做啥。「
「隨口講講。「父親那邊有杯子碰到瓷碟的聲音，「哎，瞿奮跟我說，你最近老提一個人，熊貓TV的。「
「儂把瞿奮的話也當話聽。「
「他也是關心你。「
「他關心我關心到矽谷去了。「
「紫萱。「父親笑了一聲，「那個人叫林牧？「
高紫萱把那截線頭纏到指頭髮白，扯了兩下，沒扯斷。
「是我一個朋友。「
「朋友蠻好。他做什麼的。「
「內容總監。這次SM那個合作是他談成的。「
「他多大。「
「二十幾。「
「二十幾能讓王家那個小子聽他的話，不容易。「父親那邊停了半秒，「這個孩子你怎麼看。「
「看啥啦。「
「我是問你，他做的這個東西能不能成。「
高紫萱站起來，走到桌子那邊去拿水杯，杯子是空的。
「我伐曉得。「
「你曉得。「
「爸。「
「你等一下。「
那頭的話筒被人接過去了，有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很遠的一台割草機在響，一遍一遍推過去。
「紫萱吶。「
一個平穩的聲音，中文說得慢，尾音往上飄。
高紫萱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頭上響了一聲。
「孫先生。「
「我中文不太好，講慢一點。「
「儂講。「
「你父親說，你跟熊貓的人熟。「
「朋友。「
「朋友好。「孫政毅那邊喝了一口什麼，「你覺得那個團隊怎麼樣。「
「年紀都輕。王聰聰有錢，林牧有眼光。「
「林牧。「這三個字被他念了兩遍，第二遍念得更慢，「你評價很高。「
高紫萱把手貼到桌沿上，桌沿是涼的，貼了一會兒，那塊地方就潮了。
「他做事靠得住。「
「紫萱，你幫我一個小忙好不好。「
「儂講。「
「不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你還是照原來那樣跟他們來往，看到有意思的，跟你父親講一講。「
割草機推到近處又推遠。
「譬如什麼。「
「譬如他們下一步做什麼。譬如錢從哪裡來。「孫政毅停了一下，「譬如那個年輕人，是不是真的只想給人打工。「
高紫萱伸手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十一月的風從縫裡擠進來，吹到她汗濕的額頭上。
「孫先生，我就是個賣房子的。「
「賣房子好啊。「孫政毅笑了，「人來人往，什麼話都聽得到。「
「這個事情我要想想。「
「當然要想。不著急。「那頭很客氣，「投石頭問路，比自己下水快。你父親這邊的事，我會照顧。「
電話是那頭先掛的。
高紫萱把手機拿下來，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亮了三秒，暗掉了。
她去衛生間接了半杯水，端到嘴邊，手抖了一下，水灑到白T恤前襟上，洇開一小塊。
桌上手機震了。
蘇玥發來的。
【醒了嗎？十二點的飛機，一起吃早飯。】
高紫萱打了七八個字，一個一個刪掉，最後發過去一個字。
【好。】
隔壁那扇門後面，林牧坐在床頭，紗布已經換過一次。舊的那捲捲成一團扔在垃圾桶里，上面那層黃比昨晚乾淨些。
他單手把襯衫扣好，左邊袖口卷了兩圈又放下去，放下去以後袖子能蓋住紗布的邊。
十二點整，飛機推出停機位。
之前在貴賓休息室里，王聰聰把墨鏡架在頭頂上，翹著腿刷手機，一邊刷一邊罵首爾的機場免稅店排隊排得像春運。
蘇玥坐在林牧旁邊，手裡捏著他的登機牌。
「你這個胳膊。「
「哪樣。「
「你剛才拿咖啡，左手沒伸。「
「摔了一跤。「林牧把杯子放到旁邊小几上，「前天晚上出去買煙，地上滑得凶，一屁股坐下去，磕在一堆玻璃碴上。「
「哪個門口。「
「酒店側門那邊。「
「側門有玻璃碴？「
「有人摔了酒瓶子。「
蘇玥沒接這句。
她伸手過來，把他左邊的袖口往下捋了半寸，捋完又去翻他的衣領，衣領後面那道折進去了，她一點一點抹平。
「疼不疼。「
「不疼。「
「縫了幾針。「
「莫得縫。「
「你右手抖。「
「我昨晚喝了酒。「
「你不喝酒的時候手也抖。「蘇玥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林牧，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講這些的。「
「講啥子。「
「講地滑。「
王聰聰在那邊一拍腿。
「哎哎哎，我這個票怎麼變頭等艙了。「
他把手機舉起來晃。
「兩張。我跟林牧，都升上去了。「
蘇玥轉過頭。
「航空公司送的？「
「送個鬼。「王聰聰把屏幕湊到眼前看，「這裡寫了個名字，說是一個孫先生的助理辦的。哪個孫先生？林牧，咱們杭州認識姓孫的沒有？「
林牧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那盒扁了的煙。
「孫浩姓孫。「
「孫浩要是能給我升艙，我給他升職。「
王聰聰笑得整個休息室都聽見了，笑完自己又刷起手機。
不遠處那排座位上，高紫萱坐著，耳機線垂在胸前，一隻耳塞根本沒塞進耳朵。
她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是父親十分鐘前發過來的一條。
【孫先生對你提到的那個年輕人有興趣。有個人下周到杭州，你安排一下，見個面。】
高紫萱把屏幕按暗，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蘇玥正彎著腰替林牧把西裝外套的下擺從座椅縫裡抽出來，抽出來抖了兩下，搭在自己臂彎上。
高紫萱低下頭，重新按亮屏幕，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很久，什麼都沒打。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第一遍。
她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那個口袋昨天夜裡塞了三次才塞進去的手機，今天一下就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