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是欠是怕她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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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的自動門開了一次,合上,又開了一次。

  高紫萱站在門裡側,往外套口袋裡塞手機,塞了兩回才塞進去。

  「車呢。」

  「叫好啦,三分鐘。」

  「那你站到門裡頭整啥子。」

  「外頭風大呀。」

  林牧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句。

  他右手把左邊的袖子往上擼了半寸,紗布下面那圈膠布起了個邊。

  「剛才哪個電話。」

  「我爸那邊的人。」

  「這個點。」

  「美國那頭白天呀。」

  高紫萱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出去,替他擋了一下門。

  凌晨兩點四十,地上還是濕的,路燈照下來一層一層的水光。

  計程車停在急救通道外面,司機放著廣播,男主播的聲音又快又平。

  高紫萱先開了后座門,一隻手搭在車門框上頂著。

  「上呀。」

  「我傷的是胳膊。」

  「儂先上。」

  林牧坐進去,她跟著從另一邊繞進來。

  車動起來,她從包里翻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去擦他右手手背上那塊幹了的碘伏。

  擦了兩下沒擦掉。

  「這個洗不掉的。」

  「我曉得。」

  她還在擦。

  「高紫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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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針。」

  她的手停了。

  「儂怎麼曉得。」

  「你在門口數得那麼大聲,醫生都聽見了。」

  「我沒出聲呀。」

  「你嘴巴在動。」

  高紫萱把那張紙巾捏成一團,塞回包里。

  窗外過了一家便利店,白光掃進來,掃過她膝蓋上那個破洞。

  「儂這個人,帳算得蠻清爽的。一件西裝兩萬八,十四針零元。」

  「針是韓國醫生縫的。你要還,明天去櫃檯找他還。」

  「儂講話覅這麼難聽好伐。」

  「我講的是實話。」

  司機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他們兩個,把暖風調大了些。

  高紫萱轉過臉去看窗外,隔了半條街才開口。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樁事。」

  「想哪樣。」

  「那把刀要是往後頭再壓半寸,儂這條胳膊就廢了。」

  「沒壓。」

  「我講要是呀。」

  「那你就是在想一件沒發生的事。」

  「儂能不能有點良心。」

  「我良心好得很。」

  林牧把頭往後靠在座椅上,「良心不好的人,這會兒在跟你算西裝還算褲子。」

  高紫萱噗地笑了一聲,笑完抬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酒店門口的地磚剛衝過水。

  前台值夜班的是個瘦男生,戴著口罩,抬頭看見那截纏著紗布的胳膊,眼皮跳了一下。

  林牧用英文要了一卷紗布和一瓶碘伏。

  那男生彎腰在柜子里翻了一陣,翻出來一個塑膠袋,裝好推過來,什麼也沒問。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

  鏡面牆把兩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儂看一眼鏡子。」

  「我不看。」

  「你看。」

  高紫萱抬頭。

  頭髮一半散著,眼睛腫著,牛仔褲膝蓋上一個洞,邊上還有血點子。

  「我講過了,你這個樣子回去,你姐一眼就看出來。」

  「我進門就關燈。」

  「你關燈她開燈。」

  電梯到了十四層。

  林牧刷開自己那間的門,轉身,高紫萱還站在電梯口那塊地毯上沒動。

  「洗個臉睡覺。」

  「林牧。」

  「嗯。」

  「今晚我留下來好伐。」

  林牧握著房卡的手停在門把上。

  他回過頭,把她從頭看到腳,看完點了下頭。

  「你是不是韓劇看多了。」

  「儂講啥。」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小女子願以身相許。這一套過時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哪樣意思。」

  「我給儂換藥呀!倒水呀!半夜儂發燒了呢?」

  「發燒了我按床頭那個鈴。」

  「儂硬是氣人。」

  高紫萱一拳砸在他右邊肩膀上,軟的,砸完自己先鬆了手。

  那點繃著的東西散掉了。

  林牧把塑膠袋往門裡放,人還站在門口。

  「高紫萱,我跟你講個事。」

  「講。」

  「那天晚上我去梨泰院,不是衝著你去的。」

  「那儂衝著誰去的。」

  「衝著五個電話。你姐打了五個,你一個都不接。她拿著手機在走廊上站了半個鐘頭。」

  高紫萱沒吭聲。

  「我一個人跑那條街,跑到第三家咖啡館,看見一輛白車。你要是那晚被那個人拖走了,我第二天咋個跟你姐坐一張桌子吃早飯。」

  「所以儂是為了我姐。」

  「也為你。」

  林牧把紗布往袖子裡塞了塞,「這個帳我給你算清楚。你是我朋友,占一半。你是你姐的妹妹,占一半。莫得第三條了。」

  走廊盡頭的送風口在響。

  高紫萱低頭,手指去摳膝蓋那個洞裡翻出來的白線頭,摳了兩下摳不斷。

  「儂這樣講,我更還不清了。」

  「你還我一件西裝。」

  「兩萬八。」

  「打個折,兩萬五。首爾的稅貴。」

  「覅講價鈔票的事情了好伐。」

  「要講。人情這個東西,越算不清越壓人。壓久了要變味。」

  高紫萱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

  「還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儂講。」

  「今晚的事,一個字都莫跟你姐講。」

  「為什麼呀。」

  「她那個人,曉得我挨了刀,她會往自己身上想。想三天,睡不著。」

  高紫萱抬起眼睛。

  「儂是怕她誤會我們兩個?」

  「我是怕她擔心。」

  「這不是一樣的伐。」

  「兩碼事。」

  林牧看著她,「怕誤會,是不想讓她不高興。怕擔心,是不想讓她難受。差得遠。」

  走廊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一檔,感應燈到了時間。

  高紫萱在原地站著,腳下那塊地毯上有一小片濕印子,是她鞋底帶上來的水。

  「好呀。」

  「要得。」

  「我今晚在酒店睡得像死豬,什麼都不曉得。手機沒電了,早上才充上。」

  「聰明。」

  「林牧。」

  「嗯。」

  「儂是個好人。」

  「我挨十四針,就換你一張好人卡。」

  「我不是這個意思。」

  高紫萱搖頭,「我是講,蘇玥碰上儂,算她運氣好。」

  「回去睡。」

  「儂覅抽菸哦。」

  「曉得了。」

  門合上。

  高紫萱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她轉身往自己那間走,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把地毯上那片濕印子用鞋底蹭平了。

  房間裡沒開燈。

  林牧背靠著門板,想坐下,但左臂一牽就扯得發緊,只能用右手撐著牆,極慢地滑坐到地上,再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裂了一道,從左上角斜下來,右邊那一列圖標看不清了。

  按亮,能用。

  蘇玥的微信排在最上面。

  【找到紫萱了沒?】

  【你們兩個都回來了嗎】

  【我不睡,等你消息】

  十一點四十發的第一條,一點零六發的第二條,一點五十八發的第三條。

  林牧用右手拇指戳字,戳錯兩次,刪掉重打。

  【找到了,都回酒店了。她跟同學多喝了兩杯,手機沒電。】

  【你睡。】那邊隔了很久才亮。

  【你手機怎麼了,我發語音你沒聽】

  林牧看著這行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地毯上。

  再翻回來。

  【摔了一下,屏碎了,明天買新的。】

  【摔哪兒了】【酒店門口,地滑。】

  對面停了一陣。

  【嗯,你也早點睡。】

  他把手機丟到床上,仰頭躺倒。

  天花板上有一顆噴淋頭,紅點一亮一亮。

  麻藥過勁是在四點多。

  那一片皮肉底下開始一下一下地扯,扯到肩膀。

  林牧翻身坐起來,動作稍大一點,左邊肩臂就跟著一抽。

  他緩了兩秒,才用右手在床頭柜上摸到那盒被壓扁的煙,抽出一根,慢慢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十一月的涼氣灌進來,帶著雨後的土味。

  火機打了三次才著,每按一下,都像牽著左肩那根筋輕輕一扯。

  他吸了一口,往下看。

  斜對面那間房的窗簾沒拉嚴,窗邊站著一個人。

  白T恤外面套著酒店的浴袍,頭髮紮起來了,手機貼在耳朵上,肩背在窗邊繃得很直。

  貼了一會兒,拿下來,看屏幕。

  貼了一會兒,拿下來,看屏幕。

  又貼上去。

  拿下來。

  來回四次,一句話都沒講。

  窗里那道影子停了很久,最後只是在原地低了低頭,半張臉落進沒開燈的暗處。

  值班的保安從玻璃門裡出來問了她一句什麼,她擺擺手,往後退了兩步,退到路燈照不到的那片陰影里。

  林牧把煙按在窗台上。

  窗邊那個人忽然抬起頭,朝外看了一眼。

  十四層這扇窗子後面沒有開燈。

  高紫萱隔著玻璃朝外站著,看了一會兒,又把視線落回了手機屏幕上。

  她把手機塞進浴袍口袋,轉身離開了窗邊。

  林牧關上窗,左手指頭又開始抖,抖得很輕。

  他去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接了半杯水,就著水吞了兩粒藥。

  杯子放回檯面上的時候,鏡子裡那個人袖子空著一半,紗布上滲出來一小點黃。

  他把杯子放回台面,衛生間裡只剩水龍頭沒擰緊的一點細響。

  床頭的電話安安靜靜,房間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

  林牧把濕手在褲子上擦乾,站在原地看了鏡子裡的人一眼,半晌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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