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秘境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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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秘境之分

  離開酒樓後,楚白並未在府城那燈紅酒綠的鬧市區過多停留,而是輕車熟路地在靠近官衙的一處驛站尋了個僻靜的單間暫歇。

  翌日清晨。

  大垣府城中心的策試司早已是人頭攢動,來自下轄各縣的白籙修士有許多已匯聚於此。

  整座衙署被一股厚重的威嚴所籠罩,那是法網在此處的節點,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如履薄冰的審視感。

  楚白神色如常,步履穩健地走入大廳,取出一卷封存完好的文書遞到了櫃檯後。

  負責辦理登記的是兩名身著從九品官袍的吏員,整日裡見慣了各地所謂的「天驕」,本是有些百無聊賴。

  然而,當其中一人接過楚白的文書,視線落在「安平縣」以及「入仕三載」這幾個字眼上時,原本漫不經心的動作猛地一滯。

  「這————楚白,道院仙吏出身,授職斬妖司至今不過三載有餘?」

  那吏員抬起頭,像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神念下意識地在楚白身上一掃,隨即便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練氣圓滿?!」

  另一名吏員也湊了過來,反覆核對著文書上的縣印與張成的私人簽章。

  在他們的認知里,尋常修士在大周官場,從練氣初期磨到圓滿,哪一個不是耗費了十數年甚至幾十年的苦功?

  像楚白這般入職三年便連跨數階、橫推到練氣巔峰的,即便是府城裡的那些頂級豪族子弟,不曾聽聞過有此般進度。

  吃驚歸吃驚,但由於文書手續齊全,且有張成這位築基縣尉的背書,兩人也不敢過多刁難,很快便走完了全部流程,將一枚刻有楚白名字的暗青色考牌遞了過去。

  楚白接過考牌,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離去。

  待楚白的背影消失在大廳轉角,那兩名吏員才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討論起來。

  「嘖嘖,小縣出身,竟能修煉得如此神速,當真是後生可畏。」

  先前的吏員感嘆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氣。

  「未必是好事。」

  另一人撇了撇嘴,眼中透出一股府城官吏特有的傲慢,「我記得沒錯的話,這一屆安平縣報考的應是三人。」

  「除卻這楚白,其餘兩個倒也算是正常得多,皆是磨礪了十數年而成的老道人。天考多次不得過者不在少數,咱們大垣府每年折在「攀天梯」里的天才還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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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身往往決定了底蘊。即便修為趕上了,可在這短短三年裡,他能修成幾道像樣的術法?」

  「他那經脈里流淌的靈氣,怕也是最尋常的正清靈氣吧。比起府城豪族那些身懷五行變異靈氣、掌握秘傳術法的子弟,這種神速突破帶來的往往是虛浮。」

  「正是此理。天考比的是生死搏殺,比的是秘境生存。」

  「若是空有境界而無底蘊,在那法網難及的野生秘境裡,怕是不過三日就要成妖獸的腹中餐。這般天賦,若因根基不牢而成了碎落的泡影,倒也是可惜了。」

  兩人的聲音極小,在喧囂的大廳里幾乎細不可聞。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此時已走出策試司大門的楚白,正冷漠地聽著這每一句點評。

  在那覆蓋三百丈、且已入微的神念感知下,此處大殿對他而言幾乎是透明的。

  無論是空氣中細微的塵埃,還是人心深處那點卑劣的偏見,都無所遁形。

  楚白腳步不停,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底蘊?」

  他摩挲著袖中那枚沉甸甸的考牌,心中自語。

  走出策試司沉重的朱紅大門,府城清晨那帶著一絲涼意的風撲面而來。

  楚白將手中的暗青色考牌收好,心中並無波動。

  至於隨他一同報名的安平縣另外兩名修士,他並不熟悉,自然也沒想過與之同行。

  據張成此前的提點,那兩人分別出自農司與天戶司,皆是在白籙職位上蹉跎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吏。

  他們靠著水磨工夫,在知天命的年紀才堪堪摸到練氣圓滿的門檻,此番前來,求的是最後一次博命的機會。

  在大周仙朝,這種「苦熬派」才是底層修士的常態,像楚白這般異類,終究是少數。

  正思量間,一道凌厲且帶著幾分陰鷙的熟悉氣機從官道對面橫衝直撞而來。

  楚白停下腳步,金目微凝,神念在三丈開外便鎖定了來人。

  「衛川。」

  只見不遠處的長街上,衛川身著一領略顯寒酸的亮銀色飛魚服,正帶著幾名隨從大步走來。

  相比於一年多前在一線峽時的意氣風發,此刻的衛川,眉宇間少了幾分跋扈,多了一絲沉鬱與陰冷。

  當衛川抬眼看向楚白的一瞬間,他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練氣圓滿?!」

  衛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掩的驚愕。

  一年多前,那個在他築基敕令威壓下只能苦苦支撐、在刀鋒下勉強抵擋的九品小吏,如今站在他面前,周身氣機圓潤如一,那股如深潭般不可測的靈力波動,分明已是步入了練氣九層!

  衛川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在這個境界打磨了近十年,深知其中關隘。

  此子一年多前才不過練氣七層,這種跨越,簡直荒謬。

  因為當初一線峽辦事不力,不僅神印被楚白搶走,還惹得府城巡查司那位司馬大人被功德司問責,衛川作為直接負責人,被當場降職,從正八品的督查尉降至從八品任副使。

  功績受損,前途受阻,這大半年來,他在府城受盡了白眼。

  若論恨意,衛川心中自然是有的。

  可作為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更清楚,遷怒於一個潛力無限的天才並無益處。

  若真要恨,他更該恨那位當時讓他行越權之事的司馬大人,恨那無情的官場傾軋。

  「可不敢恨吶。」

  衛川在心中冷嘲一聲。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個人情緒在利益面前分文不值。

  他甚至從未想過私下報復,因為那會毀了他好不容易保住的官身。

  但若是能在秘境中相遇,在法網難及的地方將這絕世天才親手淘汰————

  倒也是快意。

  衛川陰冷的目光在楚白腰間的考牌上掃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楚斬妖令別來無恙啊。當真是少年天驕,這安平縣的池水竟然真的養出了你這麼一尊小真龍,不到二十便已練氣圓滿,可喜可賀。」

  衛川冷哼一聲,言語間咬重了「斬妖令」三個字。

  即便你修為通天,可在官階上,依舊不過九品,而我衛某,即便降了職,也還是從八品的副督查尉。

  楚白面不改色,只是平淡地拱手回禮,語調清冷:「衛副督查尉也是風采依舊。聽聞府城巡查司事務繁忙,副督查尉竟然還能騰出手來報名天考,這份上進之心,倒也令在下佩服。」

  「衛副督查尉」五個字,如同一根鋼針,精準地扎在了衛川的痛處。

  衛川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很快便強壓下怒火,深深地看了楚白一眼,錯身而過。

  「楚大人,這州城的天梯可不是那麼好爬的,咱們————秘境裡見。」

  「不勞衛大人費心。」

  兩人表面打了個冷冰冰的招呼,便各自帶著不同的氣機,消失在策試司門前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接下來的數日時間,府城大垣府的氣氛愈髮膠著。

  楚白在距離策試司不遠的客棧暫歇。

  他深居簡出,每日除了在大堂用些溫補肉身的靈膳,其餘時間皆在房內反覆打磨秘法o

  隨著天考臨近,這座原本就熱鬧的客棧已被來自下轄各縣的參考者住滿。

  大堂里終日喧囂,三五成群的修士圍坐在一起,或是在交換秘境情報,或是在打探競爭對手的虛實。

  這一日午後,楚白坐在靠窗的角落,正慢條斯理地分食一盤赤冠妖禽的靈肉。

  「這位同僚,此處可方便落座?」

  一道和緩中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響起。

  楚白抬頭看去,只見一名三十來歲、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男子正立在桌旁。

  此人背後負著一隻巨大的竹編書篋,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氣,倒像是個遊歷四方的草醫。

  楚白神念微動,瞬間察覺到對方周身氣機凝練如磐石,雖不如衛川那般鋒芒畢露,卻有著一種極其堅韌的厚重感。

  練氣九層,顯然也是外來參加天考之人。

  「請便。」楚白側了側身。

  那人道了聲謝,落座後只要了一壺清茶和幾塊乾巴巴的糙米餅,舉止斯文,透著一股苦修之士的清冷。

  「在下蘇穆,來自大垣府最南邊的林海縣。」

  長衫男子放下書篋,自報家門,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在那藥房裡守了十五年爐火,今年總算是攢夠了資歷,想來府城看一眼天梯的影子。」

  林海縣。

  楚白曾在府庫卷宗里看過,那是大垣府境內最偏遠,瘴氣最重的邊陲。

  能在那種終年不見天日的地方磨礪十五年並修至圓滿,此人的定力極其可怕。

  「安平縣,楚白。」

  聽到這個名字,蘇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猛地划過一抹亮色。

  他仔細打量了楚白一番,尤其是感應到楚白那如爐火般旺盛卻引而不發的澎湃血氣,驚嘆道:「原來是安平縣的楚斬妖令。蘇某來府城這幾日,倒也聽過些大人的傳聞————本以為是個滿面殺氣的悍將,沒曾想竟是這般內斂。」

  蘇穆壓低聲音,語氣誠懇:「蘇某修的是百草微言」,對生機氣血最為敏感。大人的肉身之強,怕是已經接近到了練氣境的臻境。能與大人同坐,倒也算是蘇某的機緣。」

  楚白淡然一笑:「虛名罷了,這天考比的是生死,不看名聲。」

  兩人交談了一陣,蘇穆這人極有分寸,雖然知道楚白名聲在外,卻並無半點攀附之態,反而分享了一些他在林海縣採集藥草時總結出的野生秘境求生之法。

  「這「攀天梯」最怕的不是明處的妖獸,而是那秘境裡變幻莫測的毒瘴與陷阱。」

  蘇穆拱手道,「楚大人剛勇無匹,蘇某若在秘境中遇上麻煩,還望大人能看在今日這一茶之緣上,照拂一二。當然,蘇某雖不善殺伐,但辨毒識藥、陣法輔佐,倒也能盡一份力。」

  楚白點頭。

  在即將進入法網難及的野生秘境前,結交一個心思縝密、且身懷偏門秘術的資深圓滿境修士,確實比多一個敵人要划算得多。

  兩人在喧鬧的客棧一隅,一茶一飯,倒是在這肅殺的前夕,品出了一絲難得的意氣相投。

  楚白看著蘇穆那背負沉重書篋的背影,心中明白,這大垣府城內,除了衛川那種豪族出身的官僚,還有無數像蘇穆這般如老樹根般堅韌的苦修者,可嘆終是註定要淘汰大多。

  茶煙裊裊,蘇穆又為楚白添了一杯新茶,兩人的話題從個人的修行,逐漸轉到了這次天考的宏觀局勢上。

  「楚大人,你雖在大垣府報名,但切莫以為競爭者只在這一城一地。」

  蘇穆放下茶壺,神色有些凝重,「大周仙朝青州下轄三十六府,每一府的策試司此時都在集結。雖說咱們從府城出發,但那天考秘境廣袤無邊,更有甚者,每屆開啟的秘境並非一處。」

  楚白聽著蘇穆提供的那些府城內部流傳的消息,心中與張成留給他的手記反覆印證。

  的確,青州天考作為選拔「青籙」人才的最高規格考試,是面向全州數萬名練氣圓滿修士的。

  青州三十六府,何其廣袤。

  哪怕此刻大垣府城內人滿為患,也不過是整個青州參考人數的幾十分之一。

  「按照以往的規矩,大考開始之日,策試司大人會祭起法寶,將咱們這數萬才俊隨機「投放」。」

  蘇穆指了指窗外的蒼穹,「運氣好的,落入靈機豐沛的古地:運氣不好的,可能直接掉進妖獸老巢。即便咱們同在大垣府,屆時能落入同一處秘境的可能性,怕也是微乎其微。」

  楚白點頭,心中卻翻起了張成手記中關於「秘境」的最核心記載。

  大周仙朝極其霸道,這些所謂的考核場地,並非皇室豢養的園林,而是由上位者大能動用通天徹地之能,從虛空與天地間生生「捕捉」而來的野生秘境。

  這些秘境由干未被大周法網徹底煉化,保留了最原始最狂暴的靈機與法則。

  也正因為是捕捉而來的,每一屆天考所能動用的秘境數量、種類和大小,都是不確定的。

  「張大人在手記中特意批註過————」楚白心中暗自忖度,「秘境的數量越少,意味著

  那一屆的難度越高。」

  這個邏輯極簡單,卻也極其血腥。

  若那一屆仙朝捕捉到的秘境不多,數萬名渴望青籙的修士就會被密集地投放在有限的空間內。

  修行資源有限,而能走出秘境、得授青籙的名額更是固定。

  如此一來,修士與修士之間的相遇頻率會大大提升。

  那不再是單純的採藥尋寶,而是真正的絞肉場。

  「蘇某這些日子在府城打聽,聽聞最近傳出的風聲,捕捉到的野生秘境似平並不理想,甚至有傳言說今年可能只有三處大型秘境。」

  蘇穆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隱憂。

  楚白眼神微眯:「若只有三處,那平均每一處秘境裡,都要擠進上萬名練氣九層的修士。百人爭一籙,這天梯,怕是要用血來鋪了。」

  「正是此理。」

  蘇穆嘆道,「且秘境一旦開啟,法網便會暫時封閉出入口。不到考核結束的那一刻,誰也無法提前離開。」

  「在那裡,沒有投降,沒有認輸,想要保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撐到秘境重開的一瞬間,被判官接引出去。」

  楚白默然。

  在那片自成乾坤、毫無仙朝法度可言的荒蠻之地,每個人不僅要與天斗、與妖斗,更要提防身邊每一個可能為了一個名額而突然暴起的同僚。

  畢竟秘境不同靈境,無規則可言,手段不限。

  兩人在茶香中沉默了良久,楚白感受著體內那圓滿無缺的五行流轉,握著茶杯的手指漸漸收緊。

  「數萬人共爭三處秘境麼——

  「不知最終名額有幾何。」

  他看向東南方,心中那股被壓抑多時的銳氣,在這一刻不僅沒有因為難度的增加而退縮,反而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快刀,在那層層疊疊的壓力下,磨礪得愈發鋒利。

  「那便去見識見識,這青州三十六府的天驕,到底有多少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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